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伍麦叶的熏笼精
美伊战争爆发以来,部分阿拉伯国家直接承受战火,中东的命运充满变数。普遍的担忧是,在以色列的推动下,战事扩大到埃及、土耳其等国,最终是否会在该区域演变为全面战争,使整个中东陷入昔日阿富汗式的长期动荡。
近日,胡塞武装沿也门红海沿岸迅速推进,曼德海峡及红海局势告急。沙特两次向美国请求紧急援助,却遭特朗普两次拒绝。据最新报道,利雅得转而向北京求助,希望中国出面调停冲突。
当此之际,阿拉伯舆论场里,对这场战争有一种解读颇有受众。一些阿拉伯国际政治观察家强调,不要停留在这场战争的表面,要穿透表面现象看透内里的实质。他们认为:
面对伊朗,美国和以色列的战争目标并不相同。以色列的目的是摧毁或削弱伊朗,建立在中东的地区霸权;美国的目的是维护其全球性霸权,其真实意图是,通过打击伊朗,遏制中国在中东的影响力。因此,不能把当前的美伊战争孤立起来看待,而要认识到,这场战事只是中美竞争的一个阶段。
阿拉伯精英视野里的美伊战争主体
《中东报》前主编阿卜杜拉赫曼·拉希德在文章中指出:
随着(美伊)冲突一发生,便涌现出各种说法。其中最占上风的一则是,这场战争全然由美国针对中国的战略计划引发,目的在于控制海湾(即波斯湾)的石油及海上路线。
阿拉伯人当中会出现这种想法,我们可能要感到意外。实际上,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阿拉伯世界对中国的复兴一直有一种自成特色的理解和期望,这些想法都是从那一脉络里延伸出来的。
伊朗裔美国学者瓦利·纳斯尔长期从事伊朗、中东和伊斯兰世界政治研究,今年2月以来,中东各类媒体争相邀请他做谈话嘉宾,显然对他的权威性很认可。纳斯尔在2009年出版的《伊斯兰资本主义的兴起》一书中如此宣称:
全球化常被描绘为美国经济实力衰退与中国崛起的故事,由中美构成其核心关系,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将其称为‘中美国’。然而,这一庞大的东西轴线如今正与各个区域经济体在多方向交汇,且商业流通日益经由迪拜展开。
这一段话反映的恐怕是阿拉伯世界对全球化的“体感”。或许与这种具体体验有关,新世纪以来,阿拉伯精英当中逐渐涌起一股强劲的思潮,坚信“中国将取代美国建立世界新秩序”。
然而,那些精英大多缺乏辩证思维的能力,他们想不到,一种历史趋势仅仅意味着可能性,并不一定可丁可卯地转化为历史现实,人的能动性、各种偶然性等众多因素会影响到人类社会的进程。而且,阿拉伯精英未能摆脱宗教信仰的浸染,他们会不自觉地把历史趋势混同于神意的安排,再进而相信,既然是出于神意,就不会有其他结果。
特朗普在今年2月突然攻击伊朗,结果并未达到预期目的。伊朗表现出意外的韧性和打击力,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与美国签署《美伊谅解备忘录》(简中网友戏称为“丙午条约,世界史的新考点”),这一情况让“美帝国的衰落与世界新秩序”成为国际舆论场的热门话题。阿拉伯精英群体也加入热烈讨论当中,在他们的感知里,美伊战争打成这个样子,是进一步证明:“美国的世界角色将转到中国手中”是确定无疑的历史进程。(我们清楚这里面有逻辑漏洞,在此不做讨论。)
同时,阿拉伯精英群体如同感染一般全盘接受现当代西方右翼的种种政治理论,并且直接套用到现实分析上。很多专家根据“大棋局”“修昔底德陷阱”甚至“百年马拉松”等立论来“穿透”战争的“表面”,可以说,他们是通过西方政治理论的滤镜看向眼前的战火,随之得出的结论竟是,这一次,美国真正的战争对象并非伊朗,而是中国。(以下简称“大国对抗论”)
隶属半岛电视台的一档视频播客《影迹》,在《海湾陷入战火,谁来付出代价?》一期邀请科威特大学政治学教授费萨尔·阿布·萨利巴为对话嘉宾。这位教授认为,假使美国真的摧毁伊朗,那对中东将是不利的。
访谈中有一节《中国、美国与世界走廊》,萨利巴在该节中首先指出,中东特别是海湾的能源对中国极为重要,而霍尔木兹海峡则是能源输出的要津。接着,他分析道,根据马汉的海权理论,任何在经济上据有领先优势的大国都会试图控制海洋上的关键“走廊”,而一家大国一旦占有了那些海洋通道,就能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号令全世界。
萨利巴认为,台湾海峡、马六甲海峡、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等都是关键的“世界走廊”,每一处都势必引发大国的激烈争夺,在目前,争夺的焦点正是霍尔木兹海峡。不仅如此,他还认为,从防卫战略的角度看,南海一直到印度洋终端的霍尔木兹海峡,构成中国的一条海上通道,因此霍尔木兹海峡在中美竞争当中具有关键意义。

节目当中,萨利巴阐述海上走廊的意义
在《科威特新闻报》开设的视频播客《百家观点》里,萨利巴在《此战之后,伊朗与海湾会有怎样的未来》一期里表达了同样观点,还进一步引用麦金德的陆权理论,宣称任何国家如果控制了各处关键的半岛和海峡,就控制了欧亚非大陆岛的数条“通道”。然后,他提问道:“我们阿拉伯国家就身处这样的位置(在通道的要津),该如何应对呢?这就是大家该想的问题了。”
独立研究者、作家哈内姆在关于伊朗的看法上与萨利巴相反,他认为,摧毁伊朗对中东更为有利。然而,当涉及中国时,哈内姆却与萨利巴观点一致。在视频播客《沙沙之声》的一期《美国不会停止攻击伊朗》里,哈内姆指点世界地图,讲解“地缘可以作为战略武器”,由此推演出他的预测:美国攻击伊朗,真正的意图在于遏制中国。
为了达到这一意图,美国会让战火持续,直到将伊朗彻底打垮,再将伊朗肢解成五六个碎片,到那时,整个中东的版图将会发生巨变。他和播客主理人都是年轻的“白袍哥”,这一期节目得到55万播放量、500条留言,看来,阿拉伯青年对“大国对抗论”缺乏质疑,他们对这种理论也不反感,甚至可以说喜闻乐见。
半岛电视台的金牌谈话栏目《均势》在《对伊战争的影响以及地区震荡》一期中,上了年岁的知名分析家纳费西博士强调了同样的观念:“美国之所以攻击伊朗乃是为了打击中国。”他还列举种种证据加以证明,论证过程与萨利巴和哈内姆相近。

纳费西在节目开始不久说出“特朗普发动战争是为了打击中国”那一句时
另外,年轻的阿拉伯女性播客主理人也上传专条视频,兴致勃勃地讲述同一套理论,最后启发观众:“所以,到底是由谁决定这场战争的形态呢?你来回答吧。”
可见,在阿拉伯世界,持“大国对抗论”者跨越年龄、性别、背景、立场,这就显示,该套论说流传广泛,深入人心。
否认伊朗人民是战争的主角
按照我们从小学习到的方法,分析国际形势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关键一步,是研究本地区人民该如何利用国际形势的复杂性,团结各国进步和正义的力量,制定符合实际的策略,展开行动,为国家和民族争取权益。然而,阿拉伯精英们没有掌握这种方法,根本不知道主动斗争的意义,于是他们按照惯性作出了消极的反应。
数月以来,伊朗与美国杀得有来有去,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上没有占到一点便宜,凡此种种,都没能促成阿拉伯世界“集体觉醒”。相反,他们竟然用“大国对抗论”抵消伊朗人民抵抗的意义。
阿拉伯分析家在媒体节目中长篇大论地阐述相关理论,实际上是利用宏大叙事对自己、更对公众施行催眠术,从头脑里清除对眼前情况的直接认识,形成如下的思路:
你看到伊朗在防卫和反击,如果你因此就认为这场战事中的作战方之一是伊朗,那你就浅了。你要认识到,真正的作战一方是那个遥远的东方大国。如果你看到中东因为战事而付出种种代价,就以为中东是最大的受损方,那你也浅了。你应该清楚,真正的受损方将是两大国之一,而那两个大国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承受其相应的代价,因此它俩一定会想办法避免这种后果。
这套论说的作用之一在于否认伊朗是美伊战争的主角。阿拉伯听众随着专家的指点,以为拥有了国际视野,站上了地缘政治的高度,其实却是不自觉地跟随着精英们的思路,忘记伊朗在这场战争中的主体性和能动性。
“大国对抗论”里藏着这样一种观念,可以说是一种庸俗的“历史哲学”:
在宏大历史里,只有大国才能成为主角,呼风唤雨,予取予求,历史就是专为大国而存在。中小国家及其人民微不足道,既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也无法对历史有所影响。
阿拉伯专家们按照这种“哲学”分析美伊战争,实现了对民众的洗脑,让民众形成这种印象:
虽然伊朗军民在抵抗和出击,但他们不是这场战争的主体,更不是这段历史的创造者,也不是地区局势的掌控者。尽管伊朗人民经历着艰难困苦,遭遇着各种悲剧,可是即使在他们的苦难和悲剧里,他们也不是主角。历史的意义不由他们产生。他们的一切努力里,都没有为他们而生的意义。即,他们不仅不能创造意义,而且他们甚至不能拥有意义。历史的意旨决定了,这场战争的意义在别处,在——大国。所以,不管抵抗的人们多么坚韧,也不能对国际社会的形塑构成任何影响,相反,是国际社会的形塑决定着伊朗人民的存亡。
人不是其生命历程的主角,这对人是何等的诋毁。“大国对抗论”无疑是一种唯心主义理论,用“国”取代了“人”,并且把历史简化成大国兴衰的过程。然而,该理论却契合了很多阿拉伯人的心理需求。
实际上,“大国对抗论”在阿拉伯精英的手里成了趁手的工具,用以消解伊朗及其人民的主体性。有位知名的能源市场分析师阿纳斯·哈基,喜欢涉足国际政治分析,在一档网红视频播客中,他竟宣称,美伊战争是“从中国开始,也从中国结束”,其意思是,中国的复兴才是促使美伊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只有中美之间协商才能中止这场战争。他竟说,尽管没有证据,但他相信,是在中美达成了如何平分世界利益的协议之后,中国催促伊朗停火,才有了《美伊谅解备忘录》。
在阿拉伯媒体上,类似的洗脑节目花样百出。阿拉比亚电视台英语频道有一则新闻的标题为:“巴基斯坦能够说服中国结束伊朗战争吗?”用这样的手段诋毁伊朗人民的自主性,小心思也是用尽了。
黎巴嫩女作家拉吉娜·德尔哈姆发表在阿拉比亚电视台官网的一篇《中国的长期规划和特朗普的伊朗赌局》如此表达:
“当中美的权力平衡重塑之际,有着一场关乎国际秩序领导权的争斗,而地区战争以及石油、能源和关税议题都成为那场更高级别争斗的工具,伊朗并非其中的决定性因素”,“在如此的景象里,伊朗……是范围更广的国际赛场中的一张战略牌,但也是一个机关,既可能为大国打开谅解之门,也可能激发更为暴烈的冲突”,“因此(中美之间的协商)会在未来数年对中东、伊朗以及国际平衡的前景直接形成回旋镖”。
这番话,可以说代表了相当一部分阿拉伯精英对当前伊朗的看法。
期待大国来重塑海湾新秩序
哈基和德尔哈姆的观点很典型,反映了在阿拉伯世界流行的一种期待,希望中美经协商形成一种方案,终结当前的战事,为中东打造新的“秩序”。
德尔哈姆文中所言体现了该地区很多人的想法:
大国相争,有一种可能是变成你死我活的火并,最终卷入各方均元气大伤,“一战”便是惨痛的前例。还有一种可能是,大国意识到火并的代价过于惨重,因此能够采取谈判的形式,明确各自的利益范围,然后根据利益范围建立相对稳定的世界秩序,包括在各地区重新建立局部秩序。
阿拉伯精英群体认为,海湾地区及霍尔木兹海峡对中国很重要,所以中国不会愿意这块地区继续动荡,同时,美国对伊战事陷入泥沼,急需体面地脱身,因此,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现状让两个大国都感受到损害。这种实际情况会促使中美两国考虑到,合作的益处远大于对抗,于是通过协商,共同建立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新秩序。
所以,美伊战争反而可能是“危中有机”,在其刺激之下,中美会达成默契,重新给世界做出“安排”,其中包括给中东尤其是海湾地区“安排”一个更新版的地区秩序。
在这方面,什科提博士的言论是很好的注脚。这位副教授在多哈从事政治伦理和宗教史研究,他推崇孙子的思想,刚刚完成《孙子兵法》的阿拉伯文译本。在伊斯坦布尔录制的一期播客谈话节目《龙与衰落:伊朗是否终结了美国的主导地位》中,什科提谈到,有一位西方学者发文表示,美伊战争之后,世界可能面临三种前景:一、新冷战;二、多极化;三、如同一战和二战之间的“无政府化”状态。
什科提博士说,他要以中东为例,提供第四种前景:在海湾地区,中美都有利益,因此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两国达成某种协议(deal),“分享(share)或者划分(divide)好利益,终结这场战争,以此保证两个超级大国的利益,并且替代掉对抗的做法”(原话)。什科提进一步表示,最好是中美就整个世界形成一个大型方案(big deal),而关于海湾地区的方案属于其中的一部分,这于所有国家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对此他颇有期待。

什科提在节目当中
什科提还具体举例,谈论中美如何在中东以协议代替对抗:
近二十年来,不断有西方理论家指出,美国在中东长期驻军,军事基地分布多国,“保护着霍尔木兹海峡等战略要津”,可该地区的石油等资源却源源不断流向亚洲,所以,应该把一部分“提供安全保证”的责任转移给亚洲诸国。有位西方理论家更是曾经直言,美国实在应该就这一项事务与中国达成协议,让两国承担同样的“责任”,从而同等地“受益”。
什科提认为这种言论极有道理,他感慨,特朗普看样子没能力完成那项协议,也许下一届美国总统能够加以落实吧。
什科提的上述想法在阿拉伯世界不乏共鸣。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让美国想不到破解的招数,在我们看来,证明了本地区人民有能力与外来大国对抗,捍卫吾土吾民的权利。然而,很多阿拉伯人却认识不到这一点。在他们畸形的思想里,美国掌控海湾地区的能力变弱,不是意味着当地人民有了起来为命运斗争的机会,而是表明这一地区出现了“大国权力的真空”,急需又一家大国来把真空填上。
由于某些尚待研究的原因,他们就是不相信,假设确实存在这种“真空”的话,伊朗可以填补那一“真空”,阿拉伯人民可以和伊朗人民团结起来,共同填补“真空”。不,他们就是盲目地相信,必须由一家域外大国前来填补那一权力的真空!

女播客用精心制作的《目标并非伊朗!——你不了解的最危险真相》讲述“大国对抗论”,其中提到“美国在海湾留下真空,就自动给出了中国施展影响的空间”
中东人清楚,美国的力量在衰退,于是,“东方大国为什么不来填补真空”就成了近几年的热门话题,当讨论眼前战事之时,往往也要就这个话题分析一番。一档视频播客《中东之眼》请纳斯尔做了一期《对伊战争显示出美国海外力量的局限》,其间问及类似话题,纳斯尔谈到:
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上,一旦美国显出颓势,就会出现真空,这时中国寻求以明确的战略填补进来就很必要。现在海湾阿拉伯国家越来越难以依赖美国,那么当然就会转向中国。可是,相比美国,中国和该地区的关系更为复杂,与伊朗和阿拉伯国家都保持着良好往来。因此中国既不希望阿拉伯国家与伊朗开战,也没有意愿给海湾地区强加(impose)和平。
看起来,中国在该地区的角色要经历一个逐渐的过程,有的国家邀请它充当调解人,有的国家邀请它提供某种安全保证,其他国家再邀请它提供不同类型的安全保证。海湾国家可以加大中国的投资和技术投入,作为一种途径,让本国更大程度地嵌入它的安全保证之内,因为现在美国不会再提供百分之百的安全保证了,所以就可以去向中国要。总之,海湾国家要付出,才能得到期望的回报。

在节目中正给海湾国家出主意的纳斯尔
听了什科提和纳斯尔这两位中东贾诩的锦囊妙计,真是让人替阿拉伯世界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好在,中东也并非只有“大国对抗论”一种声音。有一位德黑兰大学的青年教授阿赫马迪安博士,英语和阿拉伯语都很流利,思路清晰,得以受邀在半岛等阿拉伯媒体中作为嘉宾参与时事讨论,在阿拉伯青年中人气很高。在一期播客节目里,他讨论“美以侵略如何促进伊朗、土耳其和阿拉伯世界的团结”,在网民当中反响热烈。

阿赫马迪安在节目中
另外,埃及老作家贾米尔·马泰尔在上世纪第三世界反帝反殖民的浪潮中成长起来,对那个时代印象鲜明,他在阿联酋《海湾报》的一篇文章《新变量层出不穷,绘出焕然一新的世界图景》中写道,美伊战争爆发以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埃及收回苏伊士运河的激情岁月。让他激动的见闻包括:“在那些文化沙龙里,知识分子们正压低声音,谈论着他们口中的‘伊朗现象’。”
据他介绍,知识分子们认识到:“伊朗现象”是决定中东未来的关键变量,也为中等强国与大国的关系提供了新的参考;美伊战争证明,大国与中等体量国家之间的冲突规则已经升级出新版本,大国在与中等国家的冲突中不一定必胜,而中等国家也不一定必败;在多种因素影响下,“新中东”正逐渐成形。
很显然,马泰尔笔下的阿拉伯知识分子由伊朗得到启发,与哈内姆、什科提等人在精神和思想上截然不同。也许,这样的精英群体能够冲破当代西方右翼理论的笼罩,带领民众走出心灵的长夜,认识到社会、国家、历史都由人创造,为人而存在,以人的平等、自由和尊严为终极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