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小谷
大家好，我是小谷，专注国际教育的数据研究。
最近，OECD发布了PISA 2025最新全球学力测评结果，中国孩子又一次不负众望，拿下了数学、科学全球第一，阅读全球第二的好成绩！
而这次参赛的，依然是来自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四省市的15岁中学生们。
其实早在PISA 2018结果公布时，谷雨星球就追踪过。
那一年，中国孩子拿下阅读、数学、科学三科全球第一，但当年还有3个数字，讨论度反而更激烈：学习效率排在第44位，学校归属感排在第51位，78%的学生担心失败后别人怎么看自己。
于是，「全球最强」和「全球最累」的两个称号，从此一起被安在了中国学生头上。
之后，中国缺席了2022年那一轮测评，但这几年里发生了太多事：疫情、双减、教育回报缩水，和AI彻底改变世界…而2025年也是PISA首次将AI使用纳入测评。
那么，拆开PISA最新报告的所有细节，7年后依然傲立「全球最强」的中国学生，哪些没变，哪些变了？
■谷雨星球制图
全球「第一」没变，但成绩结构变了
PISA（ProgrammeforInternationalStudentAssessment，国际学生评估项目）是由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于2000年发起的一项国际性教育评估项目。
这个项目每三年进行一次，主要针对15岁的学生，在评估他们是否掌握了参与社会所需的知识和技能。
这场考试不需要复习备考，成绩也无关升学，但可能是各个国家最在意的一场考试。
因为它代表着一国青少年的平均学术和智力水平，也是「国力」之一。
2001年第一次公布时，德国发现自己的成绩远低于预期，举国哗然，史称「PISA冲击」，此后推动了一轮持续二十年的教育改革。
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者估算，如果全美15岁学生都能达到PISA的基础水平（2级），这批人一生能为美国经济多创造超过40万亿美元。
■PISA每一年的考察内容
2025年有91个国家和经济体的超过76万名学生参加了PISA测评，中国则是由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四个省市的学生作为代表参加了此次测评。
光看成绩的话，咱们中国孩子的成绩可谓是断层第一。
科学第一：取得597分；
数学第一：拿到612的高分，比第二名的新加坡563分高了59；
阅读第二：527分，仅次于新加坡。
计算问题解决第三：560分，这一项中国澳门第一，新加坡第三。
不光领先，中国学生的整体成绩，比七年前还更好了。
中国学生的科学分从2018年的590上升到了2025年的597，数学分也从591上升到了612，大幅度领先于其他所有国家地区（第二名新加坡的科学和数学分别是560和563）。
有55.5%的中国学生至少在一科达到了最高的5级或6级，全球第一（新加坡42.3%，OECD平均只有11.9%）；2018年，这个比例约为49%。三科都没达到基础水平的学生，只有1.8%。
报告还特别提到，中国四省市是少数「成绩又高、又相对公平」的教育系统：家庭背景只能解释9.7%的成绩差异，低于OECD平均的11.6%。
那什么变了呢？答案是「结构」。
2018年，中国孩子三科几乎齐平（阅读555、数学591、科学590），发展很均衡；2025年，数学和阅读之间拉开了85分。
也就是说，中国孩子正在从「全科学霸」，变成「理强文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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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成绩的性别分布也变了：
2018年，数学男生比女生高11分，这次差距扩大到21分；
科学顶尖学生中，男生比女生多出约7个百分点，这在全球都是少见的大差距；
而原本女生领先的阅读，差距从13分缩小到了7分。
是女生变差了吗？并不完全是。
把男女生各自的分数拆开看（2018年分数为根据平均分和性别差推算的约数）：
数学上，女生从约586分涨到602分，男生从约597分涨到622分，女生也在进步，只是男生涨得更快；
科学上，女生约涨6分，男生约涨8分，基本同步。
阅读是唯一都下降的，女生从约562分跌到530分，男生从约549分跌到523分，两边都在退步，只是女生掉得更多，领先优势因此缩小。
所以精确趋势是，数理差距拉大，是男生跑得更快；阅读差距缩小，是女生掉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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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是，无论从新闻还是研究，我们好像看到的都是「女生成绩正在越来越强」，为什么在PISA又在下滑呢？
其实并不矛盾，在校成绩、升学考试、大学录取这些场景里，女生常常占优，因为它们更奖励长期稳定的投入和全面的学习。
而PISA测的是15岁的孩子把知识用到陌生问题上的能力，尤其在最顶尖的那一层，男女差距反而在拉开。
这也不只是中国的现象。PISA 2025中，OECD国家数学的男女差距在2022到2025年间扩大了4分。
还有一个值得女孩家长留意的细节，在大多数国家，女生报告的好奇心都高于男生，而中国四省市是少数「男生比女生更好奇」的地区之一。
或许分数差距的背后，性别的刻板印象依然存在，任重道远。
■关于成长型思维，中国孩子的男生和女生都很相近，差距不大
阅读：全世界都在掉，但中国学生下滑方式不同
和中国学生漂亮的成绩相比，全球学生学习能力的平均水平，其实都出现了大退步。
OECD和非OECD国家学生在2025年周期的表现均在持续下滑，数学、科学、阅读的平均分分别只有463、482、461分，都是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
尤其是德法等欧洲主要国家，下降趋势非常显著。
科学领域，在过去十年中相对较稳定。2015年至2025年间，OECD国家的平均科学分数略有下降，而同期非OECD参与国的分数则基本保持稳定。
数学方面的情况更具挑战性。在OECD国家，平均分数在2015年至2015年间下降了22分，按照PISA的算法相当于一年白学了，而在非OECD参与国中，数学表现也出现下滑。
而阅读能力，是全球学生都下滑明显的。
这里的「阅读」讲的不是读一篇文章，再回答几道问题这种应试能力。PISA给出的定义是，阅读能力不仅意味着能够识别文字信息，更包括理解、分析、评价和运用信息的能力。
数据显示，OECD国家在2015年至2025年期间的分数下降了28分，非OECD参与国则下降了16分。报告显示，在74个有可比数据的国家和经济体中，约四分之三在阅读方面出现了显著下降。
中国学生的阅读也没能幸免，出现了大幅退步。
和巅峰期的2018年相比，中国学生的阅读从555分大幅度下降到2025年的527，出现了-28分的下滑，不仅在东亚区属于下降幅度较大的，也已经超过了OECD国家同期的平均下滑（-25分）。
按照PISA的算法，约20分相当于一个学年的学习量，这意味着中国学生的阅读能力在过去7年中，相当于损失了一个多学年的学习效果。
所以，为什么所有学生的阅读能力都下降了呢？
和我们写过的《数字时代孩子们不读书了》一样，OECD将整体阅读下滑的原因归结为三重原因的叠加：数字化程度提高、屏幕时间延长、休闲阅读率下降。。
PISA报告定义了一个全新的群体：「勿忙阅读者（hastyreaders）」，阅读速度极快，但理解粗浅、漏洞百出、错题率极高。
2018—2025年，OECD国家精准流畅阅读的学生比例下降7%，匆忙阅读者占比从6.6%升至11.4%，几乎翻了一倍。
在整份阅读试卷中，「又快又错」的作答平均占到8.9%。
但有意思的是，在「又快又错」的作答比例上，中国四省市学生只有2.2%，是86个国家和地区里最低的（OECD平均8.9%，新加坡5.6%），中国孩子做题依然认真，不糊弄。
那为什么阅读还是掉了28分？
报告发现，全球下滑最明显的是两类题：篇幅长的文本，以及需要在多个来源之间比对、评价、反思的题。
报告没有单独拆解中国的题型数据，但结合「认真却退步」这一点，一个合理的推测是：中国孩子可能也栽在了长文本、在多种说法之间做判断的题目里。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发现，OECD自己称之为「最大的意外」：阅读退步最多的，是富裕家庭的孩子。
2022到2025年，OECD国家社会经济优势学生的阅读成绩下降了20分，弱势学生只下降了4分。
所以，有资源、有设备，并不自动等于会读书。
而阅读能力下降后，又会导致学生对信息辨别能力退化，PISA数据显示：
仅46%的学生既会核查信息来源的可信度，又比常识更信任科学证据；
37%的学生会核查来源，但依赖常识；
11%的学生信任科学证据，但不核查来源；
5%的学生既不核查来源，也不重视科学证据。
中国学生的心态变了
分数，其实只是PISA报告最有价值的硬性结果之一，还有一个「软性」的测试，就是对学习的心态，也非常值得看。
中国学生依然是全世界「最守规矩」的一群。
96.2%的学生在测试前两周内没有逃过一节课，全球第二；课堂纪律位列全球前列；只有不到10%的学生说同学上课会被电子设备分心，OECD平均是28%。
但咱们中国孩子的学习毅力却不高。
平均指数0.10，排在第24位；好奇心指数0.01，基本就是OECD的平均水平；学习目标设定0.09，同样排在中游。
毅力、好奇心、目标感，没有一项是全球最强的，却年年考出全球第一。到底是什么在驱动？
2018年的PISA报告曾提到过「大量学习时间」，当年中国四省市学生平均每周花在学习上的时间约57小时，全球最长。换算成单位时间的产出，中国学生的学习效率排在全球第44位（阅读）、第46位（数学）、第54位（科学）。
分数，很大程度上是用时间堆出来的。
而到了2025年，中国四省市的学生平均每天写作业2.22小时，OECD国家平均是1.37小时。在91个教育系统里，中国排在第15位，也是东亚最高的，高于新加坡的1.97小时、韩国的1.89小时，几乎是日本（1.29小时）的两倍。
作业能在半小时内做完的，中国只有8.7%，OECD是27.4%。
中国孩子的作业时间，仍然远高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
相信「聪明可以练出来」的孩子变少了。
PISA用一道题来测「成长型思维」：你是否同意「你的智力就那么多，基本改变不了」？
2018年，56%的中国学生不同意这句话；2025年，不同意的人下降到49.6%，在91个国家和地区里排倒数第15，而OECD平均是69%，日本、韩国都在76%以上。
一半的孩子觉得，社会地位很难改变。
这是PISA 2025新加的一道题：「你的社会地位，基本上是你改变不了的」。
OECD平均有66.4%的学生不同意这句话，而中国四省市里，不同意的只有51.4%，还有中国澳门（41.1%）、中国香港（41.6%）、越南（52.3%）、中国台北（52.4%）、日本（55.9%）都排在后半段。
似乎东亚孩子普遍不太相信处境可以靠自己改变，韩国是个例外。
还有一组反差值得玩味。
在「相信自己能为保护环境带来改变」这一项上，中国学生的信心是全球最高的，而且领先很多；87.4%的中国学生参加过至少一项环保活动。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结果，他们相信「我们」能改变世界，却不太相信「我」能改变自己的位置。
■谷雨星球制图
第一次将AI纳入测评
AI是PISA2025最受关注的新背景之一。
报告显示，OECD国家平均46%的学生每周至少使用一次AI聊天机器人辅助学习。
然而，AI使用与学习成绩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正向或负向关系，而是取决于学生如何使用人工智能。
数据显示，使用AI完成文本摘要、写作业或开展研究等具体学校任务的学生，其科学成绩平均低于不使用AI完成这些任务的学生，两者差距约为20分，相当于约一年的学习差距。
但另一方面，经常将AI用于一般性用途、同时在学校获得人工智能素养学习机会的学生，其科学成绩表现并不低于非使用者，部分学生甚至表现略好。
那么中国孩子呢？
中国四省市每周至少用一次AI辅助学习的学生占40.7%，低于OECD平均的45.5%。
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只有44.6%的中国学生说，老师在课上让他们评估过AI生成内容的质量，在86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倒数第3，仅高于日本和英国。
相比而言，OECD平均是62.6%，新加坡是81%。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82.8%的中国学生所在学校禁止带手机，远高于OECD平均的49.5%；70.1%的学生说课堂上完全没有数字分心，这个比例在全球名列前茅。
七年前，PISA给了我们一组关于「累」的数字。
七年后，我们看到孩子们更强了，但这些高分的15岁孩子里，有一半人已经想到了几十年后，自己的位置大概是改变不了的。
更令人心疼的是，他们相信「我们」能让地球变好，却不太相信「我」能走到另一个地方去。
下一份PISA报告在2028年。到那时，去年坐在考场里的这批15岁的孩子，差不多刚刚走出校园，去直面那个他们信或者不信的世界。
他们的答案会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