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金笛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幸运的一代,在童年时于苦难中无知无畏,在成年时尽享思想的盛宴,在中老年时开始选择远方。他们终于被允许去寻找了。
六零后的一代人:苦难里长大,浪潮中远行
——读《微尘浩荡》
记者这个职业,总习惯把镜头对准别人。当一个在纸媒从业17年的记者,终于把镜头对准自己——1960年代出生的这一代北京人,会记录下怎样的人生?在《微尘浩荡》中,刘凯以目击者身份,记录了自己的童年时代,直到改革开放,以及全球化的冲击。以一个人的记者生涯为棱镜,折射的不只是家族史、个人史。
《微尘浩荡》
刘凯|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26年8月
六零末、七零初是个微妙的窗口,出生在这个时期,他们刚刚从襁褓中爬出,无力承担大人世界发生的一切。而且成人世界的动荡,恰恰给他们的青春期形成一块“留白”。这个前所未有的空间,为一部分人提供了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的可能——他们凭借尚未被单一意识形态完全规训的思维,在国门打开之后的奔腾时代,放飞了自己。
留白与底色
北京胡同里的童年,在作者眼里是一个既贫瘠,又饱满得近乎奢侈的时代。撞拐、跳猴皮筋、粘蜻蜓、逮唧鸟儿、斗蛐蛐、滚铁环、扇烟盒、弹玻璃球,还有把小人书翻得稀烂。而唐山大地震中的北京,满大街无边无际的抗震棚更成了孩子们的天堂,只要钻到谁家帐篷底下,捉迷藏的“警察”直到鸣金收兵也找不到对家。在小孩的世界里,灾难沦为了道具。
作者没有刻意叙说家族记忆,只是零零星星地一笔带过——母亲是满族瓜尔佳氏余脉,旧式大家庭的规矩与讲究,凡事一板一眼、有理有节,都在无形的言教、身教中,沉淀在人格的最深处。小学设在儒家忠烈史可法祠堂,那空旷的回音,成为他人生地图上的某种坐标。
在时代洪流中,人生没有设定。“大三线”建设的汽笛声响起,湘黔铁路、枝柳铁路会战,数十万人参与。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父亲将他带离甜蜜的京城,去往遥远的湘西大山之中。作者童年记忆中的湘西,不是三线建设完成后的样子,也不是建设开始前的样子,而是正在发生的、热气腾腾的、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那个瞬间。
从北京到湘西,从古老的首都到蛮荒的深山,这不只是地理位移,而是从一种文明秩序到另一种生存方式的断裂。这种断裂感,对于一个正在形成世界观的孩子来说,可能是终生的底色。
与父亲的第一次深谈,就是“惊心动魄”的。父亲说,“这一根一根的钢轨和枕木、一寸一寸的道砟路基,其实都是用生命铺成的。铁路沿线的一些地方,建有铁路工人和铁道兵的烈士陵园,火车上的旅客是很难注意到的,但不少火车司机在经过这些路段时会鸣笛致敬”。
漫长的火车之旅,孩子与父亲因为大三线的悲壮与艰险拉近了距离。他融入了“三线文化”,在混杂的五湖四海的人流中,不分彼此。“放学之后,我最喜欢溜进黑洞洞的工棚,在一字排开的床铺和蚊帐之间钻来钻去”“我不仅在木工班学会了使用刨子乃至电锯,而且在医务室成功讨得了几只没用过的注射针筒并当作玩具收藏起来,甚至还在司机班偷偷学会了开车。有几次在采石场把‘解放’牌卡车开得溜快,还熟练掌握了空车‘二档起车’‘手刹辅助气刹’和行驶中‘过弯减挡’”。
一双大手与三点黑漆
从京城方方正正的四合院,来到四处是暗流、溶洞的湘西,作者的生存体验被重新塑造。在大榕江畔,在平静的湖面诱惑下,作者在入水瞬间,“突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后方猛地将我拦腰抱起,像极了地震那年将我抱离险境的那双大手”。地震是未知的、罕见的,湖水是可感知的、日常的,然而“一双大手”,又一次让他成为“幸存者”。
一周以后,“我惊恐地发现,工人们正在奋力打捞的区域,正是一周前我准备下水游泳的江段”。两位四年级女生下江游泳,沉入江底。被救起的两位女生“胳膊像面条一样无力地下垂,看不到一丝生机,只有晶莹的水滴顺着指尖不住地滑落”。生命如此易逝,如果不是那“一双大手”,被打捞、抢救的可能就是“我”。
在校园里,工人打制“黑漆棺材”,送别女生后:
大约有一半的桌面上留有油漆棺材时溅落的点点黑漆,而另一半则没有,于是分到桌面有漆痕的同学大都认为很不吉利,纷纷用小刀去刮,教室里便响起一片尖利的刮擦之声。不太走运,我的课桌上也赫然有黑漆三点,不规则,不起眼,当然也不美丽。这三点漆痕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课桌的右上角,它们一侧圆润,一侧锋利,拖着长长的尾翼,像极了这两位学姐短暂而卑微的人生,未及高处,不见风景,便如流星般溅落,缤纷四散,化作尘埃,也许还被视作不吉。
直到我再次转学离开,我都没有用小刀将这三点漆痕刮去。并非我没有小刀,而是想将这黑漆三点,留作一份不该忘却的纪念。我的塑料吸铁石铅笔盒里,至少躺着两把用于削铅笔的锋利小刀,一把是铁制楔形立刀,通体乌黑,刀刃附近则变薄发亮;另一把是折叠小刀,也是铁制,可以将刀身和刀刃折叠入鞘,使用起来比前者更加安全。这两把小刀都是我从北京带来的,在北京,它们是所有中小学生的普通标配,而在偏远的湘西,这还是稀罕之物。
北京带来小刀,如同作者的身份感,它既不属于原来,也不属于当下。作者在北京、黔东南、湘西、粤北大地之间,每当进入舒适区就换场,他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这种频繁迁移带来的“局外人”视角,恰恰是记者所需要的“第三只眼”的禀赋。
混沌初开:一切皆有可能
1980年代初,60后曾受过国门开启后如潮水般的文化洗礼,伤痕文学、先锋文学、朦胧诗歌、校园歌曲等。对于二十出头年轻一代的北京人,懵懵懂懂,然而正是在这份懵懂之中,一种力量已在内心悄然蓄积——他们尚未来得及被定型,就已经被打开。
1992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从这一年开始,一批体制内人士下海,“九二派”声名鹊起,陈东升、冯仑……“九二派”有单位可辞,有履历可述,有理想可讲。1992年,南巡讲话之后,十余万干部辞职,上千万人停薪留职。然而刘凯和“九二派”不同,他介于草根与体制之间。在他的印象中,“那真是一个无比火红的年代”。而人生轨道的铺开,有时血缘关系往往是关键的“敲门砖”。表哥带领作者入驻国贸,成为这个国际门户唯一的民营公司,这样的开局确立了一种地理和心理优势。
从倒卖盘条、聚乙烯,到遭遇睡在简易铺上一屋子的董事长,那首《滚滚红尘》正是当时混沌初开、一切皆有可能的写照。作者和他们那一代的大多数人一样,没有背景支撑,也没有规则约束,但不缺一腔热血。这和以后的80后不同,80后已经是“在规则内博弈”的一代。
在野蛮生长中,其实也存在博弈与均衡。对于60末、70初这一代人来说,擅长文字创意、数理化一塌糊涂——这样的标签可以说贴到了相当多的人身上。撞来撞去,这群与改革开放同龄的人发现,商业犹如一台精密仪器,与文人格格不入。他们没有进入商品本身,而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或者是观察者与记录者,或者是第三方策划、创意等等,他们以“局外人视角”记录商业、转译商业、审视商业,这恰恰是这一代人最独特的公共价值。
第三只眼:文人读商业
在二十一世纪初,遍地塔吊林立,房地产拉开了城市发展史上最为壮观的一幕。在房地产初期,60后以浓厚的情怀,声称要“做出最对得起这片土地的作品”,SOHO现代城、苹果社区、长城脚下的公社、今日美术馆,“居住改变中国”的热忱,书写了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最具人文气质的一页。
北京是舞台的中心。在《中国房地产报》,作者以“第三只眼”记录房地产。万科“17英里”售楼处被砸,当地一片沉寂,媒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派记者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并决定予以公正、翔实的报道。要求撤稿的电话纷至沓来,在那个房地产热得发烫的年代,这家媒体没有选择弹性,而是直面并还原事情来龙去脉。
这段媒体生涯,让他攒下了丰富的现场样本。离开报社之后,不站开发商的队,也不以唱反调为能事,只是把这双局外人的眼睛从“事后还原”,挪到“事前打量”——哪些叙事会抬高预期、哪些产品会错配人群、哪些口号落不到地里,这是局内人所没有的危机意识。文人读商业,不是读不懂,而是读完之后试着修。
在昆明野鸭湖畔,近万亩的土地像一张白纸般,摆在几个执拗于理想的人面前。那还是一个60后酒后可以撒点野、侃大山半天不知道累、不知道“卷”为何物的年代,“竹林七贤”大约亦不过如此。几位美食家、策划人、建筑师,对着万亩空地,指指点点,最后得出了对建筑作品的理念:“只适于‘此时此地’以及所在‘经纬度’的地形地貌,与周边地理环境高度和谐,建造在其他任何地方则不成立。”刘凯是这个链条中的“跳出者”,该突出的突出,该折衷的折衷,最后野鸭湖小镇前后发生的故事,由刘凯编辑汇总为《造镇》。
在《造镇》中,像以往突破规制的建筑一样,抨击与褒奖势均力敌。建筑评论家史建认为,“野鸭湖小镇足够令人耳目一新,也足够令人眼惊手颤。它铺天盖地、放浪不羁的营销模式,它一意孤行、滥用文脉的设计模式,都更依赖于策划者的个性和冒险精神,显示出‘民间设计’或‘江湖设计’的胆量与能量。只是眼下,这一切还与‘建筑学’和‘真实’无关”。
而马岩松则捕捉到了小镇的人性化本源——“人们自古以来就把进入自然称为冒险,而把改造自然称为爱自然。爱分好多种:溺爱的、强迫的、受虐的。反而那些从来不说爱的人,却表现出最大的宽容,因为他们付出的是本能,没有目的。就像野鸭湖畔的山林小镇,因为没有形容词和规则而可爱感人。”
有争议、有创意、有作品,这样的时光从千禧年至2010年,房地产大约可以酣畅淋漓地肆意挥发,有10年光景,至今这些建筑物还散发着不俗的气质。粗略计,约自2010年前后,小户型大行其道,愈演愈烈,市场的逻辑彻底为高杠杆、高周转所替代,资本的角逐与标准化的复制,窒息了土地上的画师与艺术家们。
两代人的押韵
在《微尘浩荡》中,“微尘”沉浮并不重要,而是它飘起落下掠过的大事件,留下了“他者”的微观视角与心灵笔记。京籍作家的亦庄亦谐,娟秀中的豪放,夹杂着湘西大山记忆的投射,构成了生命体验中的“疏离感”。与父亲的战争几乎是全书的主线,父亲在集体主义感召下的清教徒式家教,和作者个体意识的自我清醒,反复碰撞,最后在父亲认定他是“最好的听众”中和解。
上一辈的老去,同龄人步入中年,自己孩子一天天长大,60后逐渐淡出社会舞台。当社会角色逐渐褪去,剩下的只有赤裸的生命本身。刚强父辈的故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让他们开始了对生命的凝视与思考。
两代人的履历有一种押韵感:父亲在远方的大山中筑路,儿子在远方的土地上造镇。筑路是刻板而标准的,造镇却是自在而灵动的,像螺旋上升的曲线,勾勒出过去40年的大轮廓。
这一代人几乎是市场经济的原生代,他们带着满身烟火气走来,在城市化的浩荡中体味着效率,眼见熟悉的乡愁风化、陌生。回不到过去,就去寻找。过去30年中国城市化的主叙事是“从乡村到城市、从小城市到大城市”。但60后正在形成一股反向的流动——从一线城市流向二三线城市、从城市流向乡村、从北方流向南方、从内陆流向海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幸运的一代,在童年时于苦难中无知无畏,在成年时尽享思想的盛宴,在中老年时开始选择远方。他们终于被允许去寻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