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徐红霞
猫走进家庭之后,改变的不只是消费结构。它让人类承认,一段关系即使不增加产量、不服从命令,也值得我们分出资源,并承担责任。中世纪的价目表能把咕噜声折算成一头半牛,却不能解释人为什么愿意付出。《喵呜!》写下的那些小小爪印,最终指向同一件事:账本可以记录爱的成本,却不能成为爱的尺度。
猫的账本
——评崔莹《喵呜!:——一部关于猫与人类历史的奇妙物语》
中世纪的爱尔兰据传有过这样一条规矩:一只猫,如果既会发出咕噜声,又会抓老鼠,值三头牛;如果只会咕噜、不抓老鼠,就值一头半。
这张古老的价目表未必能当作精确的物价史,却保存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估值方式:猫的身价被拆成两半,一半来自捕鼠的产出,另一半来自它趴在人身边时发出的低频振动。早在一千年前,陪伴就不是劳动之外的免费赠品;只会咕噜,也值一头半牛。
一千多年后,这种估值变成了一门大生意。今年初发布的《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2025年中国城镇犬猫消费市场达到3126亿元,其中猫消费1520亿元,增速快于犬。主粮之外,还有体检、诊疗、保险、寄养、智能猫砂盆、摄影和殡葬。许多家庭的预算里,已经有了一份独立的“猫账户”。
崔莹的新书《喵呜!》并不涉及经济史,而是“一封写给所有猫的情书”。全书22章,从古埃及的猫木乃伊、法国的屠猫狂欢,写到歌川国芳笔下的猫、冬宫猫和图书馆猫,配有200多幅插图。猫在神殿、战船、画室、沙龙、广告牌和键盘上留下爪印,也把价格、职业、交易、阶层和消费的痕迹带进了书里。
《喵呜!》
崔莹|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8月
这些材料若换一种次序排列,恰好构成一部宠物经济的前史:猫先是能够减少损失的生产性动物,继而成为现代家庭愿意供养的伙伴,又被品种标准和大众传媒赋予身份溢价与注意力价值。变化最深处,不是与猫相关的商品越来越多,而是人类逐渐承认,猫的陪伴也值得占用家庭的金钱、时间和空间。
会捕鼠的资产
猫最早进入人类账本,靠的不是可爱,而是功用。十世纪的威尔士德赫巴斯王国留下过一份简洁的记账簿:刚出生的小猫值1便士;捕杀第一只老鼠后身价翻倍;能够经常捕鼠,再翻一倍,值4便士。猫的价格不由品相决定,而由已经证明的产出决定。
猫也由此成为一些机构的固定成本。1293年4月,牛津郡库哈姆庄园的账簿记着“一块奶酪,给猫买的”;埃克塞特大教堂十四、十五世纪的账单则列有养猫专款,大约每周1便士,今天仍能在北耳堂看到当年为猫留下的通道。1745年,俄国伊丽莎白女皇又下令从喀山挑选30只“最大、最优秀”的猫送往皇宫,随行要有看护人,还要安排交通、旅费和食物。这几乎是一项手续齐全的政府采购。
用经济学的话说,此时猫的价值来自它避免了多少损失。老鼠吃掉的粮食、咬坏的绳索,以及由此传播的疾病,都是养猫能够降低的成本。猫不必被称为家人,也不必有一个别致的名字;会捕鼠,本身就是绩效。
然而,《喵呜!》开篇不久便写出这种估值的阴影。古埃及出土了数十万乃至数百万具猫木乃伊,人们一度把它们视为爱猫的证据。检测却发现,许多猫死于颈椎脱臼,死亡年龄集中在幼年。作者转述考古学家的推测:节庆期间,朝圣者愿意出资把猫制成木乃伊,以表达对猫神的虔敬,自然死亡的猫不够,供给便用人工方式增加;幼猫既装得进小容器,也便于控制猫群数量。
爱在这里成了需求,猫则成了满足需求的耗材。人类把一种动物抬上神坛,也握住了决定它何时死去的权力。地理学家段义孚在《制造宠物》中所揭示的,正是宠物关系中难以分离的两面:支配与爱慕。古埃及的猫木乃伊把这句话表现得格外冷峻:被珍爱的生命,并不因此免于被控制。
陪伴进入家庭预算
现代宠物经济真正的门槛,并不是第一袋猫粮问世,而是“无用”获得了正当性。《喵呜!》写到,十八世纪以前,欧洲不少人认为饲养宠物浪费资源,因为这些动物既不能食用,也不参加劳动;启蒙运动以后,人们开始追问,只为陪伴而投入资源,究竟有什么不对?猫由此从房屋里的捕鼠者,变成家庭里的成员。
这个变化看似柔软,实际重写了家庭的分配规则。一只猫开始拥有自己的食物、睡觉的位置、就医费用,也占用人的时间和注意力。十九世纪的英国人甚至收到小册子,被劝说让孩子养宠物,以学习同情、耐心和责任。供养一只“不生产”的动物,从可疑的奢侈变成了有益的家庭实践。
市场很快跟了进来。书中有个极好的细节:当时仆人的工资不包括喂猫,主人远行后,猫可能被赶出门,或吃不到主人留下的食物,寄养于是成为刚需。照护原本藏在家庭内部,不单独计价;一旦家庭成员离家,它就被拆分、外包,成为可以买到的服务。街头猫肉贩、猫寄养所、动物收容所、宠物墓地先后出现。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斯普拉特公司在伦敦售卖工业猫粮,广告强调新鲜牛肉、健康配方和延长寿命。它不只是换了猫粮的原料,也把“喂饱”重新解释成“负责任的照护”。今天宠物食品所说的“科学喂养”,在那张100多年前的广告里已经有了基本句式。许多消费升级,正是从重新抬高合格照护的标准开始。
借用经济学里“关系性物品”的说法,有些效用不是由一件物品单独提供,而是在持续交往中生成。陪伴正是如此。罐头可以买,关系不能整箱下单;自动喂食器能够按时出粮,却不能替人了解一只猫何时害怕、何时想独处。宠物市场能够出售建立关系所需的物品和服务,却无法批量生产关系本身。它的扩张,依赖于一种很特别的家庭选择:人们愿意先把猫当作“我们中的一个”,再为这个关系购买外围条件。
品种和身份的溢价
猫一旦进入客厅,也进入了阶层生活。1871年,艺术家哈里森·威尔在伦敦水晶宫组织第一届英国猫展。他制定评比标准,邀请有声望的人担任评委;此后猫俱乐部、品种分类和竞赛制度相继建立。猫的价格不再主要取决于捕鼠能力,而越来越取决于毛色、体态、血统和证书。
标准原本是为了让评判变得清楚,却也擅长制造稀缺。某些身体特征一经认证,品种就像品牌,证书则像一套可以携带和流通的信用。凡勃伦所谓的炫耀性消费,在猫展里获得了一身柔软的皮毛:主人购买的不只是动物,也是在购买审美趣味、闲暇和社交位置的证明。
威尔后来对此颇不安。他发现,有些主人只关心能否得奖,不关心猫的福利;评委还会受猫主人阶层影响,普通人的猫几乎没有获胜机会。猫展本想提高猫的地位,结果也把人的等级投射到了猫身上。这是宠物经济中经久不衰的难题:标准可以降低交易中的不确定性,也会鼓励人为制造的差异;当外形和血统获得高溢价,动物的健康与天性反而可能退到后面。
中国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对照。古代《相猫经》早已按照毛色、体态给猫分等,明代宫廷还设有“猫儿房”,由专人饲养御猫。可是,零散的品相偏好和宫廷开支没有自然长成可以复制的行业。英国猫展把偏好嵌入俱乐部、注册和竞赛,标准才变成能够跨市场流通的信用。决定溢价的,既是人喜欢什么,也是这种喜欢能否被制度化。
书中更刺眼的一幕发生在十八世纪巴黎。印刷作坊的学徒住在阴冷肮脏的房间,吃的是连猫都不肯碰的烂肉;作坊主却养着许多猫,请人为它们画像,喂它们烤鸡。工人不敢直接反抗雇主,便打死附近的猫,连女主人最爱的“小灰”也没有放过。罗伯特·达恩顿据此说:“主人爱猫,因此印刷工恨猫。”
猫当然不是剥削者,只是阶层怨恨最容易触及的替身。这个残酷故事迫使人看到,宠物之爱也有分配问题:有人可以把剩余的金钱和柔情给猫,有人得到的食物和休息却不如猫。当一种生活方式被视为体面,它的成本由谁承担,它的温情又把谁挡在门外,仍然是经济观察不能略过的问题。
不会抓老鼠的注意力资产
到了大众传媒时代,猫甚至无须提供陪伴,只要被看见就能创造价值。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英国摄影师哈里·波因特给猫拍照,再加上“新年快乐”之类的祝福语,制成明信片和贺卡。后来,他让猫骑三轮车、滑旱冰、摆弄相机。到1884年,他已经出版200多种猫明信片。今天的猫视频、表情包和宠物博主,商业逻辑并不比这辆三轮车新鲜多少:人的注意力先被可爱截住,商品和广告随后到达。
《喵呜!》呈现的最完整的价值转换,或许是图书馆猫杜威。1988年冬天,美国艾奥瓦州斯宾塞公共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发现一只快冻僵的小猫。它不会抓老鼠,也没有任何稀有血统,工作只是趴在读者腿边,被抚摸,被讲述。那时斯宾塞正受农场危机冲击,失业和疾病压在小镇居民身上,杜威给孤独的人提供了一种低声的安慰。
这份安慰很快显出可以计量的效果。图书馆访问量几乎翻番,杜威明信片每月带来上百美元收入;杜威去世后,出版社以120万美元买下它的故事版权,相关图书销量超过100万册。若只看账本,杜威是一项出色的注意力资产,为图书馆和小镇带来客流、声誉与版权收益。但这个故事之所以动人,不在于一只猫完成了漂亮的投资回报,而在于收益是关系留下的副产品。人们先在困难时期爱上它,流量才姗姗来迟。
这也解释了今天宠物市场一个常被倒置的因果。市场并没有发明人与猫的感情;它更像一套灵敏的承接装置,把已经进入家庭的照料、焦虑、愧疚与纪念,翻译成食品、医疗、保险和服务。猫消费增长当然与城市居住、家庭规模和生活节奏有关,但更根本的变化,是猫的福利开始进入家庭效用,人们也愿意为一个不会给自己发工资、甚至常常不听话的成员持续支付。
账本以外
《喵呜!》的长处,正在于它没有把这条线讲得过于整齐。22章像22次随猫而行的漫游,作者在博物馆、旧画、报纸和旅行记忆中追踪它们,材料丰盛,图像精美。崔莹会认真讨论古埃及猫木乃伊的死因,也会忽然追问古代皇帝赏赐御猫时有没有猫条、罐头和小鱼干。历史因此没有板起脸来。
书中还有一只拒绝标价的猫。泰国人珍视科拉特猫,却不出售,只把它作为礼物相赠,而且一送便是一对。作者感慨:“是啊,幸福怎么可以买卖?”商品交换讲求等价,礼物却会把赠与者、接受者和往后的情分连在一起。科拉特猫的可贵,正在于它没有被价格从关系中剥离出来。在一部处处藏着价格的猫史中,这个小小的例外提醒我们:宠物经济越发达,越要给不能交易的部分留下位置。
沿这条路走到最后,还得从账本退回来。为猫花更多钱,并不自动等于更爱猫;把猫叫作“毛孩子”,也不意味着人已经放弃支配。繁育、绝育、圈养、训练、展示乃至安乐死,决定权大多仍在人手里。市场越能把照料做得精细,我们越需要追问,消费是在改善动物的生活,还是在安抚主人的自我想象?
崔莹在自序里写她的黑猫“大小姐”Ryska。它有一双绿眼睛,不喜欢被抱、被摸,也讨厌拍照;镜头一对准,它就高傲地扭过头。她的先生常提醒:“你要尊重瑞斯卡,不要做她不喜欢的事。”这是全书最朴素、也最重要的经济伦理。宠物不是装载人类情绪的容器,而是有偏好、有边界、会拒绝的生命。尊重这种拒绝,比买下更多昂贵用品更接近爱。
“大小姐”陪崔莹写完前7章,随后离开了。于是,一本从私人失去出发的书,写成了猫在人类历史中的漫长旅行,也写下人如何反复给猫估价。我们为一只猫付出的食物、医药、时间和哀悼都能在账本上留下数字;但使这些数字成立的东西,恰好不能定价。
猫走进家庭之后,改变的不只是消费结构。它让人类承认,一段关系即使不增加产量、不服从命令,也值得我们分出资源,并承担责任。中世纪的价目表能把咕噜声折算成一头半牛,却不能解释人为什么愿意付出。《喵呜!》写下的那些小小爪印,最终指向同一件事:账本可以记录爱的成本,却不能成为爱的尺度。
(作者供职于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