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后中国企业面临多重冲击,但一部分企业通过重新定价旧能力、解决长期问题、重组存量资源、坚守经营常识或出海全球化等方式活得更好,表明商业增长正从普遍性转向结构性。** **要点** **1. AI重新给旧能力定价** 大模型落地需要服务器等硬件基础设施,使联想、戴尔等传统硬件制造商从“上一代科技公司”变为AI基础设施的关键一环,原有供应链和制造能力被重新估值。 **2. 长期解决不起眼问题的企业迎来爆发** 一家做牧场数字化的公司苦熬12年,当饲料和人工成本持续上涨、养殖利润变薄时,其软件和数据管理能力成为牧场降本增效的刚需,问题本身终于“值钱了”。 **3. 重组存量资源创造新生意** 一家公司没有创造新商品,而是把媒体空闲广告位、餐厅引流需求、消费者折扣券三方独立存量资源连接起来,低价买入广告、用券换流量、再打折卖给消费者,快速做到500人团队和可观利润。 **4. 坚守经营常识的企业逆周期胜出** 新疆房企兆龙集团在房地产下行周期中,靠产品、成本、现金流和适度杠杆,依然实现排队买房,说明行业红利消失后经营基本功重新变得重要。 **5. 出海从制造全球化转向经营全球化** 安克从充电器切入,逐步建立品牌、研发、渠道和全球用户体系,代表中国企业从“把东西卖出去”升级为“在当地理解消费者并长期经营”,为海外市场打开新增长空间。
这些年,那些活得好的企业
2026-09-24 00:15

这些年,那些活得好的企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纪中展


2018年底,王兴在饭否上写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2019年可能会是过去十年里最差的一年,但却是未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


当时多少还带一点段子的意味,但在今天再回头看,这句话之所以让人印象越来越深,并不是因为它准确预测了某一年,而是它碰巧说在了一个时代的分界线上。


2019年以后,中国企业经历的事情太密集了:三年疫情改变了消费、供应链和人的生活方式;中美关系改变了很多企业原本习以为常的全球化;房地产进入漫长的调整期,互联网流量越来越贵,税务、数据、劳动用工、环保等领域的合规性不断深入,随后生成式AI又突然出现,一边创造新的行业,一边逼着旧行业重新回答“我到底还有什么价值”。


如果这些变化在过去20年里匀速出现,企业可能还有时间慢慢适应,但它们偏偏挤在了这几年里。


于是,这一批企业家和创业者也变了。10年前,办大会搞论坛组沙龙,最容易聊的是规模:今年做到多少,明年准备翻几倍,什么时候上市。在今天坐下来,越来越多的老板谈的可能是先苟着。过去那些很容易让人兴奋的词,比如风口上的猪,做爆品等等,慢慢让位于一些听起来并不激动人心,却真正关系生死的词:活下来。


而且,“活下来”有时都显得那么积极。有人开始觉得,不扩大亏损已经不错;有人从追求财富自由变成了追求债务自由;还有一些曾经风光的创业者,在经历担保、回购、股权质押和经营失利之后,真切地体会了什么叫“从富到负”。


如果只看上面这些故事,我们很容易形成一个结论:中国商业已经进入一个漫长的下行时代。


但对于总裁教练,企业战略顾问的我来说,这个判断只说对了一半。因为在同一段时间里,还有另外一批企业,它们不但没有过得更差,反而比以前活得更好,在经济活动中地位更重要了;有些曾经被认为是成熟产业、夕阳行业、低毛利生意,突然重新获得了增长;有些企业在十几年没人关注的角落里默默做事,终于等来了需求爆发;还有一些干脆离开原来的市场,去海外重新寻找客户。


如果宏观环境真的是一堵无差别压下来的墙,这些企业本来不应该存在。


它们的存在说明,过去几年中国商业真正发生的,也许并不仅仅是“增长放缓”,而是一次非常剧烈的价值重新分配。


AI来了,最先受益的并不都是那些技术天才们创办的AI公司


联想和戴尔很能说明这个变化。在相当长时间里,PC和服务器都不是资本市场喜欢讲的故事。它们规模大、供应链复杂、毛利有限,而且已经是充分竞争的成熟产业。互联网最热的时候,人们喜欢软件,后来喜欢平台,再后来喜欢SaaS和算法,硬件制造多少带着一点“上一代科技公司”的味道。


可是AI真正开始大规模落地之后,人们很快发现,大模型不能活在空气里,最终要跑在服务器上。服务器需要芯片、存储、电源、散热、网络,而且需要大规模稳定交付,还需要遍布全球的供应链和客户服务体系。所以当全世界都开始建设AI基础设施时,那些过去看起来有些笨重的能力,突然变得值钱了。


联想仍然卖PC,也卖服务器;戴尔也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家大模型公司。真正变化的是,它们原有能力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以前它们被看作硬件制造商,现在其中相当一部分业务开始成为AI基础设施的一环。这种变化非常值得传统企业研究,因为技术革命并不只是创造新公司,它经常也会重新给旧能力定价。


高速公路没有发明物流,但它改变了物流的价值;移动互联网没有发明外卖,却重新组织了餐饮、骑手、支付和地图;AI也一样,它会消灭一些东西,同时让另一些已经存在很多年的东西变得比过去更重要。


所以对一家做了30年生产制造的企业来说,可能过去积累下来的工艺、客户、数据、供应链和工程能力,在新的产业链里被重新使用和定价。


新公司在长出来,但真正改变的是财富的来源


当然,新贵们也确实正在形成,宇树科技和长鑫存储是一个例证。


过去几年里,AI、具身智能、商业航天、创新药、先进制造已经从概念逐渐变成真实的产业。资本、工程师、供应链和优秀毕业生正在向这些领域聚集,这背后并不只是产业政策或者投资热点的变化,而是中国企业创造价值的方法正在发生转变。


过去40年,中国企业特别擅长一件事:把一个已经被证明成立的东西,做得更便宜、更快、更大。这种能力曾经创造了极其惊人的财富。家电、手机、服装、汽车零部件、光伏、电池,几乎每一个全球性产业里,都能找到中国规模化能力留下的痕迹。


现在开始出现另外一批企业,它们不仅参与制造,而且越来越早地进入技术定义和产品定义的环节。具身智能为什么今天在中国这么热,不只是因为大模型突然会控制机器人,更重要的是中国拥有世界上极其密集的电机、减速器、传感器、电池、机械加工和整机制造能力。一台机器人从实验室里的样机变成能够大量生产、能够维修、能够控制成本的商品,需要的远远不只是一个算法。


创新药也是如此。过去说起中国医药产业,人们更熟悉的是仿制药和生产能力;现在越来越多中国药企的分子进入全球药企的管线,中国企业开始卖的不只是制造能力,而是研发成果本身。


商业航天更不用说。从卫星到火箭,从通信到遥感,过去长期由国家体系主导的庞大产业,正在出现大量商业力量。


这些行业目前当然都谈不上成熟,其中很多公司最后也未必能够活下来。任何一轮产业创新,都会伴随泡沫和淘汰。但重要的是,它们告诉我们,中国新的财富来源正在增加一种过去没有那么强的东西:技术本身开始成为资产。


这是一个不小的变化。房地产时代,土地是极其重要的资产;互联网时代,流量是资产;平台时代,用户规模是资产;今天,算法、工程、材料、分子、数据以及复杂制造能力,正在成为新的资产。


很多赚钱的好生意,并没有出现在新行业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一些非常传统甚至很“土”的行业,同样在出现新的好企业。


我前阵去拜访一家做牧场数字化的企业,他们做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帮牧场更好地养牛。牛什么时候发情,吃了多少饲料,健康状态怎么样,一头牛的投入和产出是多少,这些事情逐渐从过去依赖老师傅的经验,变成可以被软件、传感器和数据管理的问题。


这个生意已经做了很多年。即使在10多年前谈畜牧数字化,大多数人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创业方向。但一个行业利润变薄,经营复杂度变高,管理就会越精细。也就是当饲料越来越贵,人工越来越贵,一头牛少产一点奶、多吃一点饲料,累积到几千头牛以后就会变成一笔很大的钱。到这个时候,原来可有可无的软件就会慢慢变成经营工具。


这家公司迎来了他的“肉牛时刻”。也就是当更多的养殖肉牛的牧场都意识到需要通过技术手段降本增效,苦熬12年的这家公司,迎来了他的春天。


很多产业都有自己的肉牛时刻。


一家企业可能在一个很窄的行业里做了十年,外面没有多少人关注,资本也没有多少兴趣,甚至连创业者自己偶尔都会怀疑这件事情到底值不值得继续干。但是随着成本变化、人口变化、技术变化,某个原来并不严重的问题会越来越贵,直到有一天,客户不得不认真解决它。


企业真正等到的并不是风口,而是自己长期解决的问题终于值钱了。


这是我这几年越来越愿意相信的一件事。商业机会往往不是来自一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新世界,而是来自一个已经存在很多年的老问题,因为环境变化,突然到了必须付钱解决的时候。


养老如此,节能如此,工业检测如此,企业软件如此,农业数字化同样如此。


相比每天寻找“下一个风口”,企业家也许更值得去看看,自己所在的行业里到底有哪些问题正在一年比一年昂贵,只要问题足够有价值,解决问题的人迟早会有生意。


存量社会最大的机会,可能就是重新组织存量


我还见到一些赚钱的企业,他们的模式更有意思。它们甚至没有创造新的商品,只是把已经存在的资源重新组织了一遍。


就在上周我去拜访了一家公司,他的模式说起来非常简单,而且极为传统。也就是:


1.市场上大量的媒体主有大量的户外广告资源的时段没有卖掉;


2.大量的餐厅期待有更多的曝光、更多的生意、更多的新客户;


3.消费者希望找到更便宜的套餐和券,更新鲜的消费体验。


这家公司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原本彼此独立的存量资源连接起来,低价买广告,让餐厅用券来换,然后把券打折卖给消费者。就这么一个生意,让一家公司快速发展,目前有500人的团队,营收和利润都不错。


这类生意看上去不像高科技创业故事那么激动人心,没有创造一种新的硬件,也没有发明一种新的消费需求,可我反而觉得,这可能代表未来中国商业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


过去的增量时代,最容易理解的增长方式是再造一个。再开一家店,再拿一块地,再买一些流量,再生产更多商品。但存量社会会逼出另外一种能力:不再首先问还能增加什么,而是开始问,已经存在的东西为什么没有被充分使用。


因为中国已经从一个“什么都缺”的社会,进入了一个“很多东西已经很多”的社会。当一个社会的核心问题从“没有”变成“已经有很多”,商业机会自然也会变化。


比如一家酒店白天空着的会议室,一家工厂闲置的设备,一家企业十几年沉淀下来却没有继续经营的老客户,一座城市非高峰时间没有充分使用的商业空间,本质上都是尚未被充分利用的资产。


过去中国企业最擅长生产,接下来可能越来越需要擅长重新组合。


甚至在房地产里,也仍然有人把房子卖出去


如果要选一个过去几年最容易让人悲观的行业,房地产大概排在前面,但即使在房地产里,也不能简单地说“这个行业已经没有机会”。


我最近关注新疆的一家房地产企业兆龙集团,居然通过做四代宅,把房地产经营做的红红火火,居然还有排队买房的现象。这是我在看李亚鹏的短视频发现的。


说老实话,这家房地产企业居然能够逆周期,一定是做对了什么。因为乌鲁木齐当然不会独立于整个中国房地产周期。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市场里,仍然有人愿意为了更好的空间、更好的户型、更好的社区和更符合当下生活方式的产品掏钱。


行业的上涨可以覆盖很多经营问题。甚至一家经营能力并不出色的公司,只要踩中了周期,也能够快速做大。但当行业红利消失以后,房地产反而重新变成了一门关于产品、成本、客户和现金流的生意。


其实不只是房地产。我这几年见到一些过得还不错的传统企业,回头看它们都没有什么特别玄妙的秘密,只是在上一轮景气的时候没有把自己推到极限。


别人疯狂扩张,它们扩得慢一点;别人愿意加很高的杠杆,它们始终留着现金;别人觉得只要规模上去利润以后再说,它们还是坚持一单一单算账。


在最热的时候,这些公司看起来甚至有些落伍。但周期下来以后才会发现,它们真正做对的,是没有在好日子里把未来提前透支掉。


所谓尊重经营、尊重常识、尊重时间之所以显得珍贵,常常不是因为经营、常识、时间,这件事有多难,而是人在赚钱太容易的时候,最容易不相信这些。


这些年中国商业重新教会很多人一件非常朴素的事:企业首先是一门生意,做生意就要赚钱。


产品要能卖出去,企业要能挣钱,挣到的钱能够收回来,借的钱还得上,扩张不能超过自己的能力,这些话几乎不值得写进任何一本新的管理书,但偏偏我们需要一个周期重新把它学一遍。


出海,是另一种重新寻找增长


还有一批企业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当国内市场越来越拥挤,它们开始把整个世界当成自己的市场。


中国企业出海这几年已经不是新闻,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出海本身也在变化。


早年的中国企业更多是把中国制造的东西卖出去。现在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在当地做品牌、做渠道、做服务、做组织,有些甚至直接在海外定义产品。


安克就是我很喜欢观察的案例。它最早从充电器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产品切进去,最后一步步建立了品牌、研发、渠道和全球用户体系。这个故事的意义不在于“充电器也能做成大公司”,而是说明中国企业正在从制造全球化进入经营全球化。


制造全球化解决的是,我能不能把东西便宜而稳定地做出来。经营全球化解决的是,我能不能理解一个完全不同的消费者,并且让他愿意长期购买我的产品。


这是更难的一件事。


今天大量中国企业去东南亚、中东、拉美、欧洲和北美,本质上也并不是简单逃离国内竞争,而是在寻找一个新的经营半径。


一个行业在中国可能已经高度成熟,但换一个国家,可能仍然处在完全不同的发展阶段;一种在国内已经卷到极致的供应链能力,放到另外一个市场,也可能依然具有巨大优势。


我们过去常说中国有14亿人的大市场。这句话当然没有错,但对下一代中国企业来说,也许更重要的问题是,它为什么只能拥有14亿人的市场?


为什么他们活得好?


之前提到的这些企业,它们其实很难被归成一种类型,但正因为它们如此不同,反而更值得我们思考。因为它们共同说明的,不是“某几个行业还有机会”,而是中国商业正在从过去那种普遍性的增长,转向越来越明显的结构性增长。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企业享受的是一系列巨大的公共红利:城市化、人口增长、全球化、房地产、互联网普及、消费升级。可以说,那时候是水大鱼大,也就是大河水量足够大的时候,很多船都能跟着往前走。现在大河的流速慢了,水却并没有消失,只是开始进入更多细小的河道。这时候,企业之间的差距反而会越来越大。


同一个行业里,有人觉得已经没有生意,有人还在增长;同一座城市里,有的餐厅关门,有的餐厅门口仍然排队;同样做制造,有的只能继续价格战,有的却因为掌握一个关键工艺而进入新的供应链。


以后我们恐怕越来越难用“中国经济好不好”这样一句话解释一家具体企业的命运,因为这个问题有点像问“中国今天冷不冷”,但黑龙江和海南的答案是不一样的。


宏观环境重要,因为它决定了水位,但它很难决定一条船最终开到哪里。


也因此,我并不赞成一种越来越流行的悲观主义,好像大环境不好我就无能为力,但你怎么解释还有人活得更好?


真正值得企业家花时间的,恰恰是这个差异:


为什么一家传统公司能够被新技术重新定价?


为什么一个做了十几年冷门生意的人突然等到了需求?


为什么别人眼里的闲置资源,有人能够重新组织成一门生意?


为什么一个已经非常困难的行业里,还有客户愿意为更好的产品付钱?


为什么有些中国企业到了海外以后,反而重新打开了增长空间?


这些问题比预测明年GDP是多少、房地产什么时候见底、消费何时全面复苏,对一家具体企业可能更有用。因为企业家并不能决定大环境的好坏,也不能决定周期的长短,真正能够决定的,只是自己可以做得更好,让自己的生意赚钱,让自己的企业活得好。


2019年以后,中国商业的确失去了很多东西。曾经极其充沛的流量红利没有了,土地带来的财富效应弱了,融资不再那么容易,靠一个概念就能获得高估值的日子也过去了。这当然让生意变得更难。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一些真正属于经营者的东西,也重新变得重要。产品重新重要了,技术重新重要了,现金流重新重要了,全球经营能力重新重要了,对客户细微需求的理解也重新重要了。


也许这正是理解这些“活得好的企业”最重要的地方。它们并没有掌握一套共同的成功秘诀,甚至很多经验彼此之间无法复制。戴尔不能学泡泡玛特,房地产公司也没有必要跑去造机器人。但这些企业有一个非常朴素的共同点:它们都没有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环境重新变好”这件事情上。


有人把旧能力放进了新的产业链,有人把一个不起眼的问题一直做到了客户不得不付钱,有人重新组织已经存在的资产,有人跑到了新的市场,有人只是比同行更晚忘记那些最基本的经营常识。


过去几年最令人疲惫的地方,是我们听到了太多关于下行、收缩和困难的故事。我知道这些故事大多是真的,但一个时代不能只由失败者来定义。


去看看那些仍然在挣钱、增长和投资的企业,看到的也许不是另一种经济,而是同一个经济体里正在长出来的新结构。


王兴那句话过去这么多年之后,我已经不太在意2019年究竟是不是“未来十年最好的一年”,我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假如那个熟悉的好时代真的不会回来了,我们还能不能找到新的好生意?


看看这些年那些活得好的企业,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只不过那个答案通常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藏在一台服务器、一头牛、一套更好的房子、一部旧手机、一只玩偶,或者一个远在海外、此前从来没有买过中国品牌的消费者身上。


商业没有停止,也没有下行,只是它把机会藏得比以前更深了一点。

频道: 商业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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