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故事FM ,作者:收集故事的人,原文标题:《万人工厂消失后,他的 200 万张照片成了时代档案|故事FM》
爱哲按:
2010年的夏天,我正在南方周末北京站实习,编辑部当时讨论的最多的一个选题,就是富士康工人连续跳楼事件。当时全国的媒体都在关注和报道这一系列的惨剧,这些报道让人们,包括我自己,第一次了解到制造业工人的处境。
而今天这期节目的讲述者占有兵,当时就在这样一家工厂里工作。
占有兵:当时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流水线通过细分工序,提高制造效率的稳定性,同时也增强了人员的可替代性。换句话说,换谁来都能做,换谁来都做得一样好。虽然当时还没有实现机器自动化,可是人的价值几乎就不太重要了。
你可能不认识占有兵,但你可能看过占有兵拍的照片。打工的人,工厂的车间,密密麻麻的床铺和生活用品,这些照片里的图景,都是占有兵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他当时就是这些工人中的一员。
农村退伍义务兵
我是占有兵,1973年1月出生。我的老家在湖北襄樊,现在叫襄阳。
我家是农村的,家里非常穷。每年快过春节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县城我姑父那里,拿一些《解放军报》《解放军画报》回来。家里的墙是泥巴墙,过冬的时候,风会从墙缝里往屋里灌。我们就刷一点浆子,把这些报纸、画报一张张贴在墙上,既能挡风,也相当于给墙糊了一层墙纸。
那些图片我会反复看很多遍。墙上的字,尤其是床边那些小小的「豆腐块」,我一年里会反复读很多次。那时候,除了练习册和课本,我们几乎没有其他的书。同学之间流传过一本保尔·柯察金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大家翻来翻去,书都快翻烂了。到了暑假,别人都不看了,终于轮到我,我才有机会把它完整地看一遍。
1992年高中毕业以后,我整个暑假都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当了几个月的民兵。到了10月份,开始准备冬季征兵。后来我去了武警四川总队甘孜州支队,驻地就在今天的新都桥,也就是后来很多摄影师熟知的「摄影天堂」。
我们的驻地海拔大概2800米。高原上的天气变化很快,有时候能看到非常明显的「耶稣光」,太阳从云层里照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手电筒一样。这个时候,羊群在山坡上,藏民在中间捡牛粪,远处还能看到贡嘎雪山,山尖上常年不化的积雪。赶上朝霞或者晚霞的时候,有很强的画面感。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很想拍照,但一个月只有37块钱的津贴,买一卷胶卷差不多就要32块钱,后面还要冲洗,更不用说买照相机了。对我这样的家庭和收入条件来说,根本不敢想。
1995年12月,我从武警四川总队退伍,回到了湖北老家。我属于是农村的义务兵,从哪里来还退回哪里去,回去后也没有工作安排了。
正好有一个战友过生日,我们几个人去参加聚会。大家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最后都觉得,还是去深圳打工。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1995年,我们想走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凑路费。我采访过一个湖南的女工,她想出来打工,需要100多块钱路费,只能把家里的粮食卖掉一部分,再去信用社贷款一部分,才凑够这100多块钱。我是退伍之后,有一笔退伍费,大概几百块钱。
那时候有一句话:「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全国的人都想去广东,自然车票就很难买。那时候是坐绿皮火车,我们刚退伍,就穿着绿色的军装,在人群中间挤到最前面。别人以为我们还是正式的军人,我就和另外一个战友,还有一个战友的老表,用这样的方式买到了三张火车票。
从武昌站始发的时候,车厢基本上就已经满了。继续往湖南岳阳、常德这一带走,火车上就越来越挤。座位上有人,座位下面也有人,行李架上也有人睡,甚至厕所和两个车厢的连接处,到处都是人。

■图/2008年1月17日,湖北省武汉市武昌火车站,南下打工的人。占有兵摄
到了郴州站,有些人直接扒火车。一板砖砸过来,车窗玻璃就在你面前碎了。紧接着,就有人被推了上来,就好像扔牲口一样扔上去。那时候出来打工,坐的已经不只是车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进了一个土匪窝。
在绿皮火车上,长时间不能坐地,也不能喝水,整个人就是一种虚脱的状态。坐了三四十个小时的火车后,身体浮肿得非常厉害。
等到了广州火车站之后,广场上看到的全是黑压压的人头。那时候广州火车站里面有很多拉客的,有人帮你用小拖车拉行李,也有人问你要坐什么车,帮你找车。
我的战友的老表碰见一个拉客的,那个人说,20多块钱一个人去东莞,坐他的车就可以。于是我们拖着背包,拿着行李,走过一个天桥,又过了一个地道,再穿过一个民房,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一个院子,里面停着几辆大巴车。
等人坐满以后,车开始出发。没多久就上了高速公路。司机说,上高速公路后,每个人还要另外交10块钱高速公路费。有人就抗议,说我们买车票的时候明明说好了,是包到东莞的。
那时候车里还有几个满脸横肉、肌肉块很发达的人,呼呼地站出来五六个。谁刚才说话的声音最大,上去就是左一耳光、右一耳光,打得啪啪响。其他人自然就被这种气势镇住了,高速公路费,每人10块,所有人都得给。
大巴车开了一段时间,又到了一个收费站。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旁边全是荒地,野茅草长得很深。他们就把车停在那儿,让我们下车。
我们说:「为什么下车?」他们就说:「换车,换车,换后面那个车。」
等我们所有人都下来了,前面的车开走了。后面的车让我们上去,说要买票。我们说:「不是已经买了吗?」他们又说:「你买了?谁给你买的?」
在那个时代,我们有一个词叫「卖猪仔。」
清代中期到末年的时候,广东开平有大量的人去美国加利福尼亚修铁路。当时通过船运,把这些人运到船上,像运猪仔一样贩到美国。这个行为在我们那时就叫「卖猪仔。」
这个词我用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我才真正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1997年,《人民日报》报道,当时广东已有1000多万流动人口和外地农民工,春运也因此承受着巨大的运输压力。大批年轻人从内地南下广东。
初到异乡,人生地不熟,信息也不对称。有人在寻找工作的途中,被司机、中介以各种名目加价、宰客,甚至被骗往陌生的工厂和工地。打工人把这种被欺骗、被宰的经历称作「卖猪仔」。
听到摩托车声就发抖
占有兵的妹妹1993年就来了东莞打工。
接连两次被「卖猪仔」后,占有兵决定先去投奔妹妹。当时没有手机,占有兵只能先坐车到妹妹工厂所在的沙田镇,再四处打听。最后,在一位补鞋老人的引路下,占有兵找到了妹妹所在的JB工艺厂。
他们厂门口也是一片荒地,有两个大大的铁门,铁门旁边又套着一个小门。偶尔有人来问事情,保安就是打开小门,出来跟你对话。我们跟保安搭上话后,发现他还是我们的老乡,就请他帮忙找一下我妹妹。
那时候每个村里面都有治安队,治安员全部骑着摩托车。看到我们这种拎着行李的人,他们可能就会上来盘问,要看我们的暂住证。
可是我们那时候刚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找到工作了,哪来的暂住证?我们也不知道暂住证怎么办。但是那时候,治安员只要看到你在外面走动,基本上什么人都会问。抓住之后,就会把你送到治安队。到了那里,就要有人担保,所谓担保,就是要交钱。
我们也交不起钱。那时候,我们在厂门口等,一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浑身就像筛糠一样发抖。
我那个老乡跟我们说:「我也不能让你们进来。台湾老板如果发现我放外人进来,会扣我的工资,甚至把我炒鱿鱼。不过,你们要是听到摩托车响了,我可以把门打开,让你们进去躲一下。等他们走了,你们再出来。等到工厂下班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到了下班的时候,电铃声「滴滴滴滴」一响。
保安把铁门打开,里面一下子涌出黑压压的人头,所有人都从车间里出来。那时候在台资工厂里,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工服。办公室的人可能穿白色的,品检的人可能穿黄色的。一瞬间,穿着一样制服的人群,把我们整个淹没了。

■图/《下班出厂》2014年6月6日,广东省东莞市玩具厂的农民工下班后走出工厂。占有兵摄
我要找我妹妹,可是人太多了,我们根本找不到。那个保安大概知道每个车间会分几批出来,每一批隔几分钟。快到她那一批的时候,他就喊:「哎,你哥哥来了,在那儿找你!」
就这样,我们才在门口见到面。
我妹妹所在的玩具厂,女工大约占八成。她们早上7点半就要进车间干活,晚上下班最早也要10点半,有时候甚至到12点,第二天又继续。一天里几乎没有时间见到太阳。每个人的皮肤,都是那种苍白的白。

在酒店找到第一份保安工作
1995年我出来的时候,找工作是比较难的。我找了两天后,感到特别焦心,我心想,再继续这么找下去,我可能还没被查暂住证的人抓住,身上的钱就先耗完了。
后来我沿着107国道走,国道边上有一个酒店,我看到那里密密麻麻站了很多人,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在招工,我也就站到了人群中间。
正常招工,首先是检查证件,然后跟你交谈,再决定录用谁。结果那个保安队长的思路很特别。他说:「我们今天招5个保安,所有应聘保安的,到后面的停车场去。」
到了停车场后,他发了一个口令,让所有人趴下,开始做俯卧撑。他想从这些人里面筛选出体力最好,而且真正有一点擒拿格斗本事的人。
他就故意把口令拖得很长,看看你的持久力如何。
数到10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正常;数到20的时候,开始有人撑不住了;数到40的时候,只剩下不到10个人;数到50多的时候,只剩下我1个人。
他问我:「你还能做多少个?」我说:「可能还能做100个。」他说:「你吹牛,你做吧。」最后我做了102个。
做完起来以后,他又说:「我们找个人跟你对打一下,怎么样?」我说:「可以啊。」旁边有人就说:「哇,这家伙是少林寺的,你要小心哦。」
那个人给我展示了一个直劈腿,一腿踢过来,手直接在脑袋上把脚板扳住,整个身体就像一个大一字马一样立起来了。
他亮这个动作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的腿了。他一条腿过来,我一侧身,右手把他的腿截住,左手把他的腿拎住,肘顺势就打到他的胸前。他失去重心,差点歪倒在地,知道我也不是个善茬。
这样打完以后,那个保安队长就说:「停。」

■图/1995年,占有兵在深圳打工的工作证
就这样,占有兵找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作,在酒店门口做门岗保安,每个月450块钱。
90年代末到千禧年初的珠三角,男性找工作,远不如女性容易。当时的流水线工厂偏爱招收年轻女工。有些工厂的招聘启事上,甚至会直接写明:只招18岁到25岁的女工。
那时候,从家乡来到珠三角的年轻女孩,有一个共同的称呼:「打工妹」。1992年,一部以「打工妹」为主人公、取材于她们真实生活的电视剧《外来妹》在央视播出,随后火遍大江南北。「外来妹」、「打工妹」,也从一个普通的称呼,成为了人们对那个年代的时代记忆。
在当时来说,制衣厂、电子厂、玩具厂,都喜欢女工。女工一个是身体的耐性更强一点,另外一个是手关节小一些,做一些精细的活更合适。男人可能情绪很激动一些,人多之后,会喝酒、打架,还有跟女孩子拍拖,因为吃醋而引起争执的情况,也会多一些。

■图/2015年4月15日,广东省东莞市玩具厂的注塑工吴宗梅的手。占有兵摄
在我们农业社会,包括更早期的社会里,一直都是以男性为主的社会。可是到了外资企业的时候,男人反而是最不值钱的。所以我那时候最大的希望就是:「我怎么不是个女的?」如果是个女的,我可能就很容易找到工作。
好不容易在莲雾酒店找到工作以后,别人问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我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富婆把我包养了,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图/《等待面试》2011年8月2日,广东省东莞市电子厂有员工3万人,生产线上的工人主要招女工,她们在排队等待面试。占有兵摄
在那家酒店站了3个月门岗后,占有兵跳槽到了深圳机场大酒店,工资也涨到了800块。半年后,一次工作失误,占有兵被酒店炒鱿鱼了,只能再次加入求职大军。
虽然一门心思想找份技术活,但苦于没有经验,占有兵只能回到保安的老本行。1997年,占有兵入职了西乡的一家台资玩具厂,因为工作能力突出,2个月后就被老板提拔到了主管岗位,负责行政和人事工作。一年后,因为处理厂里事务,占有兵差点被烂仔(广东话里流氓的意思)打死,就辞职了。
但是,有了之前积累的管理经验,占有兵在找下一份工作时,就有了底气。

临时顶班开始的摄影生涯
2000年元月,我的孩子刚刚出生,刚过完春节,我就离开了老家,又出来打工。2000年3月份的时候,我在东莞一家大型电子厂找到了一份行政主管的工作。
那时候「万人工厂」遍地,我任职的这个大型电子厂,刚进去的时候,就有3000多人。
工厂内部办有一个刊物,叫做《SL通讯》,一个月出一期,大概四开大小的报纸。
有一次,时任全国总工会主席尉健行到我们工厂访问。原本有一个文宣员负责随行拍摄,他跟我年纪差不多大,个子比我矮一些。他是那个年代很有「艺术家范」的那种人,男人留着一头大长发。结果,尉建行的警卫一看,还以为他是哪里来的小混混,这么一挡,就把他挡到外面去了。
那他就完不成拍摄任务了。这个时候,我被抓去临时顶差。他把相机交到我手里,说:「你不用管别的,只要按下去就行了。」
过了几天,我拍的照片印在刊物上发布了。这一下,极大地刺激了我内心的虚荣心,让我觉得摄影这件事好像也不难。后来,这位同事又不断地请我帮他拍一些照片。
2002年,我觉得自己应该买一台相机了。那时候我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因为我每个月的工资也就1500块钱左右,那时候已经有孩子了,老婆还在老家,我也不可能把每个月挣的钱全部花掉。后来我打电话跟我老婆商量,她说:「你喜欢你就买吧。」
我花了1800元买了一部相机。那时候批发胶卷,10个一起买也要18块钱一卷,加上5块钱的冲洗费,20多块钱的扩印费,还有买电池的费用,林林总总加起来,对我们来说是一笔非常大的消耗。
那时候我拍摄的内容,主要是工厂举办的各类活动,比如客人来访、开会、员工拔河比赛。在那个阶段,我下意识的认为,拍照只要解决技术问题,把照片拍清楚就可以了。
直到我看了《中国摄影》杂志,才发现摄影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我记得当时讨论最多的一个议题是,怎样让一张照片具有视觉冲击力。国外摄影会使用开放式构图和超大特写拍摄,拍人的时候,甚至只保留眼睛、嘴巴的一小部分,让画面具有很强的张力。

■图/2019年12月28日,东莞手机厂生产线上的工人。占有兵摄
后来我觉得,如果我要真正看懂照片,必须建立一套稳定的判断标准。不能今天听李老师的说法,明天听王老师的说法,最后还是不知道怎么判断照片好坏。
那时候我买了纽约摄影学院的教材,开始系统地自学。我记得第一课讲的就是,一张好的照片有三个标准:第一,要有主题;第二,要有主体;第三,画面要能够吸引人。我觉得这三个标准非常实用,就照着这个方法学。
博客时代的正反馈
那时候,摄影正好处在从胶片向数码过渡的阶段。别人已经开始使用大画幅、哈苏这些顶级器材,用非常细腻的胶片和稳定的支架,去云南的哈尼梯田、内蒙古的坝上、新疆、川西。
拍日出、拍日落、拍美女、拍风光,光线、构图、色彩都极其讲究,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别人在这个地方拍出了一张好照片,下次我就去同样的机位再拍摄一张。
这样的环境让我痛苦不堪,因为我既没有钱,器材又是最Low的,我拿着我的D70S数码相机,还有尼康F601,拍出来的照片,在别人看来就是一坨屎。

■图/占有兵在拍摄。曾必君摄
传统媒体主导的时代,摄影作品必须层层经过杂志编辑、摄影协会、影展评委的筛选,才能进入公众视野。
互联网普及后,论坛和博客陆续出现,给个人创作者提供了绕开专业评价体系,直接在网络发表作品的机会。
2006年,那个时代最主要的就是博客。
我们过去在摄影专业论坛,比如「摄影无忌」、「车友」、「蜂鸟」,大家讨论的内容还是以器材和照片为主,可是到了真正写博客的时代,一切又变了。
从新华社出来的马晓霖,他创办了知识博客「博联社」,邀请了人类学家、社会学家、摄影理论家、摄影批评家,还有美术史研究者,在上面发表文章。
中国有一个摄影批评家叫刘树勇,还有中国人民大学的任悦老师,他们都会写很多博客。他们博客里提到的摄影师,我都会顺着链接点进去看。
那时候,谷歌的搜索引擎还能用,我搜到过大量美联社、法新社拍摄的照片。我还注册了一个雅虎邮箱,有一段时间对《Life》杂志特别感兴趣,找到《Life》杂志曾经刊登过的玛格南摄影师,把他们的作品全部找出来看一遍。
你一直在优质的资源里不断链接,你的品味就不会太差。但如果一会儿给你上一道好菜,一会儿又给你喂猪食,好坏混在一起投喂,你反而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品味。
那个时候占有兵除了给厂报写稿拍照片,偶尔也给上一级的长安集团快讯投稿,而且每张照片还能拿到10块钱的稿费。
后来他一发不可收拾,又给南方都市报投稿,结果南方都市报在2006年直接给占有兵开了个专栏。

■图/南方都市报东莞读本刊登的占有兵的摄影作品
我看到员工上下班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好像还没有人拍过。我就想试一下,我拍了几个工厂门口打卡的场景,密密麻麻的人。我把照片发上去,结果别人很感兴趣:「原来你们工厂这么多人是这样上班、是这样打卡的。」
当摄影不再以影像的画质为唯一标准,而开始关注照片本身表现了什么的时候,反而有更多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开始对你拍的这些东西感兴趣。他们会觉得:「这是我们没看过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值得记录的。」
这个时候,对我来说又是一种正向的反馈和激励。
趁着工厂休息的间隙,占有兵拍下了工人们站在路边吃早餐、下班后走路去食堂、排队在银行自动取款机前取钱的那些瞬间。在博客上,越来越多的人给占有兵留言,鼓励他多拍打工人的生活,越详细越好。

■图/《通道》2011年8月19日,广东省东莞市电子厂的员工通道。占有兵摄

拍下工厂的日常
2004年以后,长三角制造业加速扩张,原本涌向珠三角的劳动力,开始有了新的流向。根据南方都市报的相关报道,东莞2004年的用工缺口就达到了23万人。
面对一年比一年严峻的用工荒,东莞的工厂开始想方设法「留人」,除了除了提高底薪、增加福利,还要通过增设网吧、KTV、模特比赛等文娱活动来吸引工人。
工厂从2007年开始举办模特大赛。工厂里的女工,在工厂内部穿着泳装、晚礼服和自选服装,站上舞台展示自己,还有钢管舞和泳装展示。
2008年那一回,我拍摄时突破了一下常规。原来都是站在观众这一边拍模特,我后来跑到舞台后面的背景板那边,从高处往下拍。前面是模特,远处是黑压压的观众。

■图/《模特比赛》2010年11月7日,广东省东莞市电子厂有员工近2万人,女工模特比赛特别受欢迎。占有兵摄
我把照片拍下来以后,第一时间传上了腾讯。腾讯把它放到了门户网站上,一上午就有几千万的点击。但是,网上的留言又说:「这些是在给老板选小三,给厂长选情人。」它把舆论的导向扭曲了,老板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后来老板就让我把照片删掉。我给腾讯发消息,让删掉照片,腾讯那边回复:「现在只能隐藏。」当时的网站是一种病毒式传播,没法控制别人不转载。
最后,那家工厂让法务给我发了一个通知,我记得上面写的是:「保留对我的追溯的权利。」
借着在工厂工作的便利,占有兵大量拍摄工厂的照片。在他拍下的照片中,最具影响力、传播度最广的一张照片叫做《工间休息》。
这张照片的左右两侧,白色无尘衣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工厂车间。画面最中间的长排座椅上,可以看到一排工人依靠座椅休息的背影。画面中心,一名女工突然抬头看向镜头。

■图/《工间休息》2011年1月5日,广东省东莞市。占有兵摄
2011年1月5号,当时我是厂里的高级主管,负责全厂的安保工作。那一天,我要进无尘室里面检查消防。平时无尘室是不允许带相机进去的,但借着这次的工作需要,我就大大方方地带着相机进去了。
我们厂里的无尘室,工作两个小时以后,会有10分钟的休息时间。从无尘室里面出来后,就是工人们换工衣的地方。我注意到,没人穿的无尘衣,像腊肉一样挂满在衣架上。在那一大排无尘衣前面,坐着两个人,其中就有一个女工,是我的湖北老乡。
我按了一两下快门,她可能听到了声音,就抬起头来看我。她抬头的那个动作,又好像是在极力地想从这个环境里面挣脱出来一样,这个瞬间感染了无数人。
我们那时候学摄影,其实自己还没有建立起对影像的认知。别人告诉我们的经验就是,看镜头的照片都不是好照片,所以这张照片我一直没有怎么用。
有一次,中国人民大学任悦老师组织一个OffPix奖项,我在投稿时用到了这张照片。结果任悦老师竟然把这张照片用作头图,而且反复在用。
后来我认真地看这张照片,发现的确有一种吸引力。也许不同的读者在观看时,都能带入进自己不同的内心感受,所以我觉得,作为摄影师,我们要尽量少去解读照片。
占有兵拍摄的另一张照片《女工郑婷》,也让人印象深刻。在这张照片中,一名染着黄色长发、手上有纹身的女工,坐在车间的缝纫机前,熟练地缝制着一个黑色皮包。但是,她的表情显得非常淡漠,眼神里也失去了光彩。

■图/《女工郑婷》2012年6月18日,手袋厂女工郑婷来自广东省湛江,19岁的她已经做车工3年了。占有兵摄
我每次去手袋厂的车间,她在车间里总是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她染着黄色头发,身上有纹身,还喜欢穿吊带这样比较露的衣服。每次去车间,都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的工位,然后过去拍几张照片。
拍了几次以后,我就干脆拿着脚架去了。我把脚架全部架好,手里面拿着快门线,然后跟她说:「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不看她,过两下就按一下快门。实际上,那组照片背后拍了几百张,相当于她已经被这个照相机拍「脱敏」了。
因为她们是计件制的,在单位时间内做得越多,一个月拿到的薪水才越多。如果她一直关注着相机,就赚不到那么多钱,所以她只能拼命去做她的活。
照相机虽然一直架在她面前,但她已经没有精力去关注它了。这个时候,我拍到的才是人在那个时间里最本真的状态。
所有新闻摄影的办法,拍摄的往往是这个时代的异常。有句话说:「狗咬人不算新闻,人咬狗才算新闻。」但是,我反而想拍这个时代的日常。拍摄我们每天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做产品、怎么上班、怎么打卡。
拍这个时代的日常,就必须有足够多的时间待在这个场域里面。你如果不在这个场域里,你来到这里,那你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但是,我恰好身在其中。

■图/2012年6月18日,广东省东莞市。打工人在宿舍睡午觉。占有兵摄

■图/2010年5月26日,电子厂女工宿舍的公共电视房。占有兵摄
占有兵镜头下的女工,很少呈现出一种单一的形象。她们是立体、鲜活、真实的人,在流水线之外,有着自己的生活,也为自己积极争取着更好的未来。
在占有兵拍下的一张照片里,几名女工在广场上捧着英语培训教材,嘴巴张成O型,大声朗读英语,远处是正在建设的工地。

■图/《读英语》2011年1月1日,女工们利用业余时间,跟着老师在广场上大声朗读英语,为未来发展做准备。占有兵摄
我们这一代出来打工的人,大部分人只读到了初中或者是高中,极少数人能读到大专和本科。
一些人虽然学历不足,但凭借个人能力获得了工厂老板的信任,被破格提拔到了比较高的岗位。这部分人虽然身处高级文员、文员、经理助理的岗位,但对未来还是有危机感,想要补足自己的知识和能力。
最快的方式就是学英语。外资企业的订单都来自国外客户,如果开口就能和客户直接交流,客户发邮件过来,马上就可以用英语回复,对于升职加薪是非常有效的一种方式。
那时候学英语的方法,就是李阳这种「疯狂英语」。闭上眼睛、张大嘴巴,使劲的读,还要到广场上,越是人多,越要大声朗读。
有一张照片,我记得第一次看的时候,就给我留下了很强烈的视觉冲击。在那张照片里,工人们使用过的社保卡、暂住证铺满了画面。因为在一些城市,人们都需要小心翼翼地保证自己社保连续缴纳,才能换取购房、买车、孩子上学和将来养老的资格,而对于这些工人们,随意丢弃这些,是无奈的选择。

■图/工厂里丢弃的证件。占有兵摄
有一家鞋厂,原来有一位台湾高管,他也喜欢拍照,我们就在摄影协会的活动中认识了。2016年,他所在的工厂全部解散了,我联系他,问他工厂有没有丢弃不用的东西,我想去看看。
我去的时候,办公楼正在收拾。柜子里有几大盒不要的证件,一共有两种,一种是社保卡,一种是居住证。工厂每个月集中办理一批,有工人们有的来几天、几个月还没来得及领证件,人就走了。工厂人员一直在流动,等到工厂关闭,这些证件也就没有用了。
1995年我们出来找工作,有些工厂不要湖北人,也不要河南人,只要安徽人。那我就借了一个安徽人的身份证。
当时工厂之间的信息相互独立,没有计算机系统联网,社保也没有联网。一套证件就这样被不同的人借用,进过很多工厂。
2000年以后,社保开始联网,身份证号码、姓名、家庭户籍地址都能对应上,企业一查有问题,觉得你不诚信,甚至会把工龄清零。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快退休的时候,才发现有那么多年的工龄缺失了。
过去我们认为,证件背后代表着一种保障。但是,对于一个只能靠着眼下工资维持生活的人,很难让他再去考虑20年、50年以后退休的生活。
逝去的万人工厂时代
2008年,金融危机来袭,珠三角制造业遭受重创。10月15日,全球最大的玩具代工商之一的合俊集团,坐落于东莞的两家工厂宣布倒闭,6500名员工一夜之间失去工作。危机沿着产业链接进一步传导,企业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关闭。根据《中国经济周刊》报道,当年东莞市关闭的企业多达1464家。
2008年以前,我们在工业区看到的还是万人工厂遍地。到了下班时间,大门一敞开,里面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现在,这种场景已经不存在了。
过去一个万人工厂占据一整片厂房,现在里面可能已经有几百个中小企业、小微企业,有的甚至夫妻两个人就是一个企业。原来集中在一个工厂里的生产环节,被分散到不同的协力厂商,通过供应链重新整合起来。

■图/2008年,金融危机来临,打工人举办自行车婚礼,节约婚礼花费。占有兵摄
2008年其实也是一个机遇,原来的制衣厂、鞋厂搬走了,一些工友可能买三五台衣车,买几台做模具的机器,开始自己做。
我采访过一个工友叫郭友林,是江西人。16岁的时候进了电镀厂,别人都叫他「小孩子」。他踏实肯干,跟着一位香港师傅,师傅安排什么事情,他都做得有条有理。两三年以后,师傅跳到另外一个工厂做老总,就把他也带了过去,他很自然地被提拔成了主管。
过了几年,他把技术和业务都掌握了。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他就和另外两个人,在一个简易的铁皮房里创业。现在,他已经成为一个很大的化工试剂提供商。
每一个工友在工业区,都在发生各自的蜕变。有的人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找不到工作,日子过得很一般。但更多的一批人,是像我们一样来自乡村,虽然对工业一无所知,但抱有一颗学习的心。
通过在工厂里的经历,我们开始学习技术、学习产品运作、学习营销,也开始真正理解一门业务是怎么运转的。
2008年,占有兵考上了西北工业大学的MBA。
在他原定的职业规划里,拿到MBA学位,将有助于他晋升工厂管理层。但后来的发展却偏离了占有兵预设的轨道。在摄影这条路上,占有兵逐渐声名鹊起。
方法是反的
2019年,以《密集的打工生活》为线索,占有兵后来策划了一组照片,获得第三届映·纪实影像奖优秀奖和阿尔帕奖。
在这组照片里,「密集」无处不在。在高处俯拍的工人集会里,人头攒动,几乎没有空隙;挂满衣物的集体宿舍,从远处看密不透风;还有更为细小的日常,像是车间开关、钥匙柜、盛放工人碗筷的储物柜,整齐分割的结构,构成了一种观感上的「密集」。

■图/《运动会集合》2014年12月31日,广东省东莞市纸品厂举办运动会全体员工集合。占有兵摄

■图/《手机柜》2013年9月5日。广东省东莞市电子厂车间外的手机柜。占有兵摄

最初的拍摄是一种无意识,天天拿着相机,想到什么就拍什么。组织保安训练,拍一张;在马路上看到工友,拍一张;去工友家里,又拍一张。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日积月累地拍下来。
像《密集的打工生活》这一组照片,我前前后后差不多拍了20年。原来工厂那么多、那么密集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意识到要用这样的方式去观察。后来想到了「密集」这个线索,我再回头把过去的照片都找了一遍,发现原来那么多照片都有「密集」的特征。
我们的茶杯柜、水杯柜、产品、储物柜,工业区里的指示牌,还有每天的早操、上下班,到处都是这种密集。甚至工厂里的开关,看上去都那么壮观。

■图/《茶杯柜》电子厂车间外的茶杯柜。2012年5月22日。占有兵摄
大部分摄影师在出发拍摄前,都会提前制定好一份详细的拍摄计划。去什么地点拍摄?拍摄多长时间?哪些画面不能遗漏?但占有兵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太多预设,但他有明确的方向。他把镜头对准工业区,对准工友们,至于镜头会捕捉下什么人?什么故事,他选择随遇而安。
人抱着最急切、最功利的目的出发时,往往会忽略眼前的丰富。
假如你今天抱着一个「观察客体」的意识去观察占有兵,哪怕占有兵带来了5个朋友,在旁边打闹,可能也不会引起你的兴趣,因为你只会观察占有兵这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有问题的观看方式。我的方法是反过来的。
过去我拍摄,只有时间和空间这两个线索。空间上,我想把工厂里的宿舍、饭堂、车间都拍到,工厂里面、工厂外面也都拍到。时间上,我想到的是闲时和忙时,用对比的方式去拍。
工业区早上七八点钟,到处都是人。工人陆陆续续离开宿舍,慢慢地,工厂外面恢复平静,可工厂里面却开始轰鸣起来。我就把相机架在同一个机位,拍一张,再等他们全部进厂以后,再拍一张。
拍完这些对比,我又想,为什么下雨天没拍过?更恶劣的天气是不是也拍一张?后来刮台风时,我就穿着雨衣、打着雨伞,站在水里面拍。

■图/电子厂的打工人中午冒雨上班。2008年6月13日。占有兵摄
我拍下的工业区,是这个时代怎样一天又一天,从我们眼前划过去的日常。等回过头看的时候,电报没有了,写信的方式不用了,自行车不骑了,公交车没有了,长途汽车站也倒闭了。
我拍的这些照片,虽然拍的时候,我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但到了传播的时候,我反而有很强烈的编辑意识,我会带着我的编辑思路,再回到巨大的数据库里找,与我当下编辑思路最匹配的照片。
在万人工厂的那个时代,今天去也是这样,明天去也是这样,天天去都是这样。可是谁知道,等这个时代过去后,只有极少数人把那个时代记录下来了。
方法随着时代变
虽然占有兵不是科班出身,但多年拍摄积累的大量经验,以及对理论知识的广泛涉猎,反而让他跳脱出了常规的摄影范式,开创了一套独具个人风格的摄影方法论。在他看来,相机只是摄影师看世界的工具,摄影师必须建立起自我,才能拍摄出好的作品。
后来,我给自己理出了一个比较完整的线索:以时间为经,以空间为纬,以生命周期为纲,以资本对工业区的影响为主线,形成一个纵横交织的立体记录。

■图/2020年4月17日广东省东莞市打工者上班在深圳,居住在东莞,早上跨过小桥去上班。占有兵摄
这种记录方式,包括声音、图片、视频、文字和实物。所以我对工业区的记录,既来自我在第一现场拍摄的内容,也来自我对实物的收集。
但现在,我已经不再用这种方式了。我开始思考:打工是什么?谁在打工?一个人会打工到什么程度?打工人又是如何在工业区里呈现的?
我从「打工」这个关键词出发,在百度学术里找到10个主要关键词,再到百度搜索与工业区相关的内容,最终锁定了322个关键词。我把这322个关键词放进百度图片里搜索,把搜到的照片一张张截图下来。
当这些网络截下来的照片,与我真实拍摄的照片,放在一个巨大的展场里共同呈现时,就形成了一种对照。表明了我们正在一个虚幻的媒介环境观看时代,而真实的时代反而被忽视了。
所以,我的方法也随着时代在变化。我不再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拿着照相机的摄影师,我也可以借助文字、图片和当代艺术,重新与这个时代建立连接。

■图/电子厂的打工人在无尘车间生产硬盘磁头。2009年。占有兵摄

■图/手机配件厂的生产车间。2025年。占有兵摄
2025年,占有兵的摄影作品《流水线上的中国打工人》入围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LOBA)最终名单。这个奖项创办于1980年,长期关注社会纪实与当代摄影。
2012年,东莞长安镇办了一个影像长安杂志,邀请占有兵加入,从那时候起,占有兵就成为了一位全职摄影师。现在,占有兵在长安镇融媒体中心担任摄影记者。他一直没有离开东莞,他的镜头还是在对准「打工人。」
每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骑自行车。从家里走路到单位只要5分钟,骑自行车只要2分钟,可我偏偏要骑一个小时,绕着周围转一圈,到处拍一拍,拍完再去上班。下班以后,我还要继续拍。每天都这样。我不怕重复,也不怕累赘,我有一种恒心。
我常说,如果我们用一生去理解一个社会,对这个社会的理解一定不会太差;但如果只用一天去看一个社会,理解一定是很肤浅的。所以我现在想用一生,把「打工」这件事做成一个人的民族志。
现在学术上有一个词叫「自我民族志」。过去所谓的民族志,更多是研究少数民族,汉族人反而被排除在外。而今天,我研究的是生活在工业区里的三亿人。
过去,一个博士生做两年的田野调查,导师都会觉得非常了不起,因为那需要投入很大的精力。可是我在同一个地域,已经生活、观察了40年。
就像爬山一样,给那些出名的登山家背包的人,都是夏尔巴人。我就是那个夏尔巴人。
参考资料:
珠三角苦留外来工南方都市报:
https://news.sina.com.cn/o/2004-08-05/10063301322s.shtml?utm
珠三角「倒闭潮」真相:
https://paper.people.com.cn/zgjjzk/html/2008-12/15/content_159201.htm?
富士康「八连跳」自杀之谜:
https://finance.sina.cn/sa/2010-05-13/detail-ikftpnny0339167.d.html?vt=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