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编辑:郑大钱,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多年前,古巨基有一首《伤追人》,讲述分手时清理物品的场面,对方上门拿东西,开头就是“本应打九九九(香港报警电话)可以求助,无奈你不是在持刀伤害我,我到底惊慌什么”。
然后就是典型粤语歌的细节铺陈,“电脑杂志旧信合照护照,尚有一个电炉,欠你这么多”。分手时最刺痛的,恐怕就是“清算物品”这一项,一起的时间越久,要分的东西就越多,也越难分。无论是默默打包还是交至手上,都是电视剧里常见的伤心场面。
黛安娜·沃恩在《漫长的分手:亲密关系如何终结》一书中写道,没有一段关系是突然死去的,分手其实就是一个重新做自己的过程。
也就是说,分手并不是因为一次争吵、一次摊牌、一次搬走,真正的分手常常始于无人察觉的沉默。所有突然的离开,背后都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撤离。
《漫长的分手》并非心灵鸡汤,而是严肃的社会学著作。黛安娜·沃恩笔下的受访者们,横跨不同年龄、职业、关系类型(婚姻、同居、异性恋、同性恋),并结合已有的大量学术文献与田野材料进行交叉印证。沃恩试图通过这些调查,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解除伴侣关系的方式是否存在可描述的模式?
沃恩在书中引用了自己的婚姻体验。她写道:“我曾有二十年的婚姻。分开后,我反思了这段关系,发现婚姻似乎是在后面十年里逐渐破裂的。当然,我们有过美好的时光,但我可以回顾性地找出转折点,即关系发生变化的时刻,以及我们之间日渐疏远的时期。这些转折点并不围绕争吵或任何关系中常见的情绪灾难。相反,它们似乎与我们各自社交世界的变化有关……尽管我们个人所经历的关系的终结是混乱的和破坏性的,但其消亡却呈现出某种社会节奏。”
在反思期间,沃恩读到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将婚姻描述为两个个体重新协商他们彼此之间以及与周围世界关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双方围绕彼此重新构建生活,创造共同的朋友、财产、记忆和共同的未来。“他们在自己和他人眼中重新定义自己为一对儿,而他人则对他们正在创造的伴侣身份做出回应。他们被邀请作为一对儿出席活动,邮件以两人的名义寄来,美国国税局对他们进行联合征税。单身朋友可能会犹豫是否打电话,而这两个人则很容易被纳入同样处于伴侣关系中的社交世界。他们创造的伴侣身份不断被重申,不仅通过他人的言行,还通过他人逐渐将这段关系视为理所当然的方式。这种持续的公众确认为他们提供了在社会世界中的稳定位置,并确证了他们的身份。”
这篇文章给了沃恩灵感,因为她自身的婚姻关系恶化过程,恰恰是这篇文章所描述过程的逆转。因此她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逐渐开始重新定义自己为独立的个体。我们的关系并非突然结束,而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渡过程。在我们实际分开之前,我们已经在社交上分离—发展出各自的朋友、经历和未来。我们以改变自我定义和他人对我们定义的方式,回应了我们关系的变化。”
书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一位女性说自己在结婚前就有预感,认为那段婚姻是个错误。婚礼前一周,她梦见自己全身穿着白色,但脚上却穿着黑色的鞋子。蜜月第二天,她和丈夫发生争执。在随后的激烈争吵中,丈夫摘下婚戒,扔到房间的另一头,并打了她的鼻子。在前往医院之前,她在地板上搜寻,直到找到戒指并重新戴回丈夫的手指上。这种情景在他们的关系中反复出现。六年后,他们在日本一个雪夜散步,争吵再次发生,在又一次熟悉的模式中,丈夫扔掉了戒指并打了她。她说:“你知道吗,我在雪地里摸黑爬了三个小时,但最终还是找到了那枚戒指。”
沃恩认为,这位女性在雪中寻找戒指的行为,表明了这段关系虽不快乐,但人们仍然会选择紧紧抓住它。这是因为“我们相信承诺。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我们感到被法律所束缚。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我们不想伤害对方。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我们害怕外面可能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相信自己的善良,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问题。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我们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我们这样做是因为离开需要付出金钱、时间、精力,以及其他关系,而我们根本负担不起。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我们的父母。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上帝。”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限制因素,人们结束一段关系才会显得那么艰难。在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角度,让人们在分手后走出困境的研究非常多,但研究人们如何分手的资料却非常少。沃恩则通过研究,总结出这段过程里的普遍特征。书中写道:“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解除伴侣关系的方式是一致的—一种可描述的模式。为了解除伴侣关系,两个人不仅必须理清彼此的物品,还必须理清彼此的身份。在伴侣关系逆转的过程中,伴侣们重新定义自己,无论是在自己眼中还是在他人眼中,都要重新成为独立的个体。结束一段关系意味着在多个层面上重新定义自我:在个人的私密思考中、在伴侣之间,以及在关系存在的更大社会背景中。当这些变化的定义逐渐公开—首先是在两人之间,然后是家庭和朋友,最后是熟人和陌生人时,其他人的反应进一步推动了伴侣们开启的独立道路。当伴侣们已经定义了自己,并且被他人定义为彼此分离和独立时,即当作为伴侣不再是身份的主要来源时,关系解除就完成了。此时,身份另有来源。”
根据书中的研究,不管是恋爱还是结婚,不管性取向如何,不管阶层和收入情况如何,不管教育程度和种族差异,所有人的分手过程都没有本质差别,遵循着相似的节奏。绝大多数情况下,分手都不是同步萌生的想法,所以分手总是始于秘密。随着秘密的刻意遮掩,逐渐产生的隔阂与不安,双方的人际关系、身处环境等多重因素,都会成为侵蚀的一部分,最终在关系中逐步瓦解。
因为时间上的错位,分手的发起者会有漫长的铺垫,耗费大量时间筹备摆脱这段关系,包括心理建设、未来预判等,而对于被分手者来说,则往往是毫无征兆地突然来袭。
在沃恩看来,分手并不仅仅是“失去一个人”,更是个人身份角色的丧失,是共同社会身份的瓦解,是经济、友谊网络、日常生活模式的全面重组。面对分手时之所以艰难,是因为它要求个体在脆弱时刻同时完成在个人内心、伴侣之间以及公共社会三个层面的自我重新定义。也正因此,许多无法同时完成三层定义的人,选择回避,或是反复消耗,当然,也有人干脆利落,保持着体面……
《漫长的分手》成书于1986年,但如今来看仍能“套用”于各种亲密关系,书中描绘的那些分手细节,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不断重演。但分手并不可怕,任何一段消耗性关系的结束,都意味着自我枷锁的解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