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冯小刚为多年前“垃圾电影多，是因为有垃圾观众”的说法找补：“那是我在一个电影节论坛上的发言，被断章取义了，然后使很多人变得异常愤怒。今天在这儿我仍然想说，换一个说法，优质电影需要优质的观众，按这个逻辑来说，垃圾电影票房很高，是为什么？我这么说，能不能更准确地表达我的意思？”
这段话上了热搜，买账的人依然不多。仔细看，他没有把这个话收回去，而是换个角度，继续坚持原来的观点。
这是最近的一个采访，在采访里，冯小刚为他今年的新片《抓特务》票房遇冷做了不少解释，比如他两次提到“基本盘”：
“我觉得贾樟柯的电影就特别幽默。他一直拍中国人的故事，拍我们的基本盘，他的故事里有苦难，但也处处渗透着中国人式的幽默。”
“我要是30多岁，可能还得举手投降，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反正导演们都得认识到基本盘是一个什么情况。现在的观众和以前不一样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观众们挺愿意看复杂的东西，挺愿意透过表面，看事件背后的那一层。今天的观众这方面能力好像缺失了，看事情特简单，容易非黑即白，二元对立。”
先不说观点对不对，冯小刚现在这个劲，我个人还挺欣赏的。要是票房一冷，观众一骂，就跪地求饶，表示知错能改，那多没劲。首先票房已经那样了，然后精气神还没了，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活着呗，将来能拍就拍，不能拍就算了。
看他还在坚持教育观众，估计以后的票房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今天想聊的就是这个。
无独有偶，最近还一个事，西贝据说要倒了，这次可能是真的。而从去年和罗永浩杠上之后，西贝一路下滑、回天乏力，据网友们分析，主要元凶就是老板贾国龙试图教育消费者。
电影市场和餐饮市场，当然不能混为一谈。但在和舆论的博弈中，冯小刚和贾国龙的姿态是相似的，丢盔弃甲的下场也差不多。冯小刚应该更从容一点，导演都是个体户，不需要为几万人的生计负责。从这个角度来看，舆论本该对西贝和贾国龙更宽容一点，但今夕何夕，谁还能管得了谁呢。
我们就说教育消费者这个事。稍有公关意识的人，似乎都能明白，这是很常识性的错误。我花钱，还受你教育？
但冯小刚说的那番话，就全没有道理吗？今天的观众，不再愿意透过表面看背后，容易非黑即白，二元对立。好像是有这么个现象，不光电影，阅读什么的也都是如此。
冯小刚特意使用“基本盘”这个词，情绪还是挺明显的。还拥有长程记忆的读者知道，我说过我很讨厌使用“基本盘”这样的词，因为贴标签会禁锢思想的力量。但是“基本盘”这个词的广泛流传，还是传递了关于群体思维的一些深层次的信息。所以我们今天为了说话方便，姑且用一下。
在我的临时语境里，基本盘不是指某个群体，而是指人的某种状态，群体性的、容易应激的状态。一个电影好不好看，一个餐厅值不值得吃，本来都可以自己判断的，没必要非得互相煽乎着去支持或者去抵制，凡是太入戏的，我们就暂时称之为基本盘。
仿照冯小刚的说法，贾国龙也可以对餐饮同行说：“大家要认识到基本盘是一个什么情况。现在的消费者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消费者还愿意听你解释，或者哪怕不理解，他也尊重你的一些做法。今天的消费者不听你讲了，你讲的越多，错的越多。”
我们回到冯小刚对贾樟柯电影的描述，“他一直拍我们的基本盘”，就能看到事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贾樟柯的电影里，基本盘是被拍摄，被呈现的。贾樟柯的电影，不是给贾樟柯电影里的人看的，是给远方城市里那些有闲、有情趣、有审美乃至有思考、有关照、有公共情怀的人看的。这是一种错位，贾樟柯能够成为一个现象，其实说明当年出现了一个新兴的、不断壮大的、稳固或自以为稳固的脱离了基本盘的知识性消费群体，我们也可以大而化之地说，他们背后就是曾经被寄予厚望的中国中产。
贾樟柯不需要教育基本盘，因为基本盘不是他的受众。但冯小刚和贾国龙，在舆论场面对的就是基本盘本身。基本盘发声了。这首先要感谢手机和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还有义务教育的普及，人人都可以敲打键盘在网上发声了。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过去那个不断壮大的自以为脱离了基本盘的群体，近年来已经受到很大的压缩。甚至很多人的意识，又重新滑落到了基本盘里。
不是上了大学，进了城，就会自动进入中产阵营，自动拥有中产意识。而得看他的实际生存状况，他对自己在群体中的位置的感受，他的自我期许。就问现在还有多少人有意愿或有能力去关照抽象的社会？
曾经拉开区隔的这个社会，又开始扁平化、匀质化了，大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所以基本盘的属性又涌现出来了。这会让曾经具有精英属性的很多东西，重新经受审视乃至审判。
上行期与下行期，改变的不仅是个人际遇，还有整个社会的属性。
我们回头来说，导演教育观众也好，开餐厅的教育食客也好，本来都不是多大的罪过。因为“教育”这个词是概括出来的，也可以换成别的不那么冒犯的词，毕竟他们没有办法把你拽到面前，强制你接受训话。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些解释罢了。
事实上，每个好导演都应该是好观众，每个好厨子也应该是好食客，就像每个好作者都是好读者。没有基本的换位思考，怎么做出好东西呢？而我们对电影、书籍乃至美食的品味，本来就应该接受专业人士的引导。至于各个领域有没有靠谱的专业人士做领路人，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我想说的是，放在平和的语境里，教育观众、教育消费者都不是什么罪过，只要有理有据就行。但如果面对的不是观众、消费者，而是压抑着随时准备出击的基本盘，那么一定会惹出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