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印象笔记 ,作者:大象,原文标题:《从下海到上岸:每代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爽文」》
有两种在中国流传很广的故事。
一种是主角辞去铁饭碗,只身南下,好戏才刚刚开始;另一种是主角熬过千军万马,终于考上编制,故事就此圆满。
方向完全相反的两件事,讲出来都让人觉得很爽。
是因为我们「人生爽文」的范式改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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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桌子摆出去,日子就有了别的可能
1979年,广州西华路街口,一个叫容志仁的回城知青摆了个早餐摊。
家底只有一百块,连口煮粥的大锅都买不起,是找街道文化站借的。他卖的东西便宜,一毛钱一份「学生餐」,半碟肠粉配半碗粥。薄利多销,逐渐就做起来了。
他后来接受采访说过一句实在话:「我们一天的收入是县长一个月的收入。」县长月工资105块,他一天能挣100块。
没过多久,他便攒下来人生中的第一笔「一万块钱」。
「万元户」这三个字之所以让人兴奋,重点其实不在「一万」这个数上。几十年里大家拿差不多的工资,住差不多的房子,过差不多的日子,突然有人靠卖早餐挣到了县长级别的收入——这本身就是个信号:原来,选择是能带来不同的结果。
1980年12月,温州19岁的姑娘章华妹领到了中国第一张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编号「工商证字第10101号」。
她的生意很小,在家门口摆张桌子,卖纽扣、橡皮筋、表带。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只有三个字:小百货。
同一年,北京的刘桂仙开了全北京第一家个体餐馆,长沙的王应龙带着五个孩子在家门口支起甜酒和缝纫铺子,《长沙日报》还把他的事迹登上了头版。
这些人当时做的事,放在今天看没什么,可在当时相当大胆——不端公家饭碗了,自己干。有人羡慕他们挣钱,也有人仍觉得没有公家的饭碗踏实。
桌子是摆出去了,但顾客会不会来?货压在手里怎么办?这都得自己担着。
就像章华妹后来的生意也有赚有亏,并非领到执照,人生就一路往上走。
但这些故事有一个特别勾人的地方:开头够近。「闯」这个字,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把桌子摆出去,接下今天的第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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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了,为什么不能轮到我
到了90年代,「人生爽文」的故事里多了一个让人坐不住的词:机会。
1992年上海发行股票认购证,每张30元,买了可以参加新股认购摇号,中签后再拿钱买股票。这东西刚出来时,不少人根本不明白有什么用,还需要银行员工到街道、里弄推销。

后来再讲,它几乎成了财富传奇。可在当时,一个人把这张纸递到你面前,你照样会犯嘀咕:花30元买个抽签资格?钱还能回来吗?
但每个人只能拿着当时知道的那点信息做决定。后来发行的股票种类增加,认购证变得抢手,故事才逐渐有了我们熟悉的样子:谁买得早,谁买得多,谁又提前卖了,少挣了多少钱。
这种话题最适合在饭桌上讲。一桌人听着,心里各有一本账。
每段发财故事,几乎都有一句「早知道」。早知道就多买几张,早知道就不该卖,早知道当年也跟着去了。30元一张的纸,比一个遥远的财富数字更容易让人动心。它便宜到让你觉得,自己当时完全有资格参与。
下海的故事同样也有这种吸引力。
一个人从熟悉的单位离开,去陌生的城市做买卖。前面有多大的风险,听故事的人未必弄得清楚;但从前的同事几年后回来,生活已经换了样,足够让人琢磨很久。
这些故事的共同点是:出身不再决定位置,速度和胆量才决定位置。窗口摆在那儿,谁先反应过来,谁先冲进去,谁就占了便宜。
这也顺带埋下一种焦虑:机会是有限的,错过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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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前,也有自己的胜负
大人琢磨挣钱的时候,孩子也有自己的大事。
2005年的夏天,电视机前有了一种新的投入。
湖南卫视《超级女声》决赛,李宇春拿到352万多张短信票,成为冠军。屏幕外,有人研究怎么投票,有人拉着朋友一起支持,有人举着选手的名字守了一晚上。
一句「追星」,说不完那种心情。
你看着一个姑娘一路比赛,记得她哪首歌唱得好,哪次发挥紧张,盼着下周还能看到她。
短信让观众有了可以做的事:喜欢她,就给她投票;怕她被淘汰,就去找同样喜欢她的人。
最后她站在台上,那种高兴里带着一份自己也出过力的亲切感。
李宇春后来登上了《时代》周刊亚洲版封面,以及她身后的周笔畅、张靓颖,全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女孩。
几乎同一时期,还有很多人替许三多高兴。
《士兵突击》里的他,刚入伍时笨拙、胆小,常常被嫌弃。他听班长说起修路,就真的动手去修;练腹部绕杠,最后做到了333个。
没人觉得他能成,他就那么一点一点熬出来了。
许三多的好看,得从他的丢人看起,先看他出丑,才会惦记他什么时候能做好一件事,等他真做到了,观众心里那口气也顺了。
超女和许三多给出的满足感不太一样,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普通人也有资格站在故事中间。
超女说的是门槛可以被打开,许三多说的是行动本身会被承认。
那些年互联网正在拉低表达和展示的门槛,城市化又带来大量从零开始的人,经济还在高速往上走,「普通人的努力有用」这句话,身边有足够多的真例子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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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了钱,然后呢?
2015年,河南教师顾少强写了一封辞职信,十个字:「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这十个字传开以后,很多人替她高兴。有人想到一直没去成的旅行,有人想到想住一阵子的城市,也有人只是厌倦了每天同一时间挤进同一趟车。
前些年让人兴奋的故事,常常讲怎么把机会抓到手,怎么证明自己。到这时,另一种念头越来越容易引起共鸣:已经忙了这么久,能不能腾点时间,过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说走就走」因此变得特别好听。
尽管真正的出发没这么简单。请假、算预算、订住处,样样都要操心。可这四个字只留下了最轻快的那一刻:票买好了,事情定了,我要走了。
这个故事完整地呈现了那个年代的矛盾:人人向往自由,可自由是要本钱的。
那时候最让人羡慕的,是那些同时拥有钱和自由的人,旅行博主就是这个理想的化身。
知识付费也在同一时期爆发,各种付费课程,本质上是把「按自己的意思活」包装成了一件可以花钱买到的东西。
想摆脱朝九晚五,那就先掏钱学一门新本事。钱这时候的角色悄悄变了,以前挣钱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现在挣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说不」。
物质到了一定程度之后,「拥有更多」带来的快感开始打折扣,「拥有选择」变成了新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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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把眼前这点日子过踏实
后来,很多人发现,晚上在游戏里种地也挺好。
《星露谷物语》2016年发布,一个人包办代码、美术、音乐、剧本,玩家继承一座荒废农场,种菜、养动物、钓鱼,慢慢和镇上人处熟。到2026年初,这款画面简陋的种田游戏全球卖出了5000万份,光2024年一年就卖了1100万份。

2020年《集合啦!动物森友会》发售也是同一个道理,钓鱼、捉虫、做家具、把东西交给博物馆凑齐收藏,光摆家具就能花掉一个晚上,桌子挪这边椅子挪那边,走两步看一眼,截图发朋友炫耀一下。
旁人可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因为这些游戏把进展摆在眼前。昨天空着的地方,今天多了一件东西;收集册里填上一个空位,下次就有了继续找的念头。忙一会儿,总能留下点什么。
放到现实里,这样的感受有时反而难得。
开了一天会,说不清推进了多少;一个项目忙了几个月,计划说变就变。回家打开游戏,则有着清楚的「因果」——种下去就会长,修好围墙就能挡住危险。
看综艺《种地吧》也有相近的乐趣。
2023年十个年轻人在浙江142亩地上干了190天,田里积水排不出去,一群人蹲在地上商量、请教、动手解决,观众隔着屏幕替一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田操心,忙了半天有点进展又想接着往下看。

这群人后来还一边等收获冬小麦一边排练,准备重新站上舞台——田要种,歌也要唱,一段日子里能同时揣着好几件有奔头的事。
再看「上岸」,就比较容易理解那一声欢呼了。
2026年国考通过资格审查的人数大概372万,同一年考研报名人数降到343万,国考报名人数第一次在总量上超过了考研。
过去说「下海」,意味着离开体制、拥抱市场。现在说「上岸」,意味着主动放弃高波动的预期,挤进一个能提前预知明年会怎样的地方。
种田游戏、种地综艺、考公热,其实是同一个东西:我做的事能得到看得见、靠得住的结果。
在一个「付出就有回报」变得越来越说不准的年头,能找到这么一条清楚的「因果链条」,本身就是种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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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海的人,上岸的人
从家门口的小摊,到认购证、短信投票、辞职信,再到游戏里的农场,人们兴奋的东西确实变了。
不过,很难给每十年只贴一个标签。爱看许三多的人,也会想辞职旅行;喜欢在游戏里布置房间的人,白天照样可能忙着创业。一个人年轻时想出去闯,过些年想安顿下来,也很平常。
所谓一代人的爽点,大概是有些愿望,在那个时候尤其容易被听懂。
当周围开始有人靠做买卖改善生活,摆摊就让人心动;当机会接连出现,人会觉得自己也该试一次;忙了很多年,想拿回一点时间;经历过反复,再得到一个可以安心安排明天的结果,也足够高兴。
回到最初那两种故事。辞职下海的人,觉得外面有更值得过的生活。考公上岸的人,觉得这份工作能让日子踏实一些。
本质上,大家都拿着各自知道的那点信息,做了自己的选择。
多年后再讲,旁人记得的也许是「下海潮」「上岸热」。当事人记得的,可能是卖出第一件货,收到录用消息,或者车票终于订好的那个下午。
下一代人又会觉得什么最难得、最值得较劲?这个问题。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能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