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徒步中国 ，作者：小海
8月23日，一名26岁男子未经报备，独自从哈巴雪山西线登山。在海拔5020米处，他滑坠约120米，身亡。路过的登山者下撤到有信号的地方报警。8月27日，救援人员用无人机吊运遗体下山。
8月30日，哈巴雪山新建营地附近再出坠亡事故。遇难者25岁，此次进山同样未经报备。
8月30日的遇难者向某某来自重庆涪陵，是重庆城市科技学院摄影相关专业的大四学生，正在哈巴村拍摄纪录片。家属说，他今年3月登山结识当地领队罗某某一家，以这一家的工作和生活写成纪录片剧本，获得青年导演扶持项目支持；6月到村里跟拍，事发当天是最后一次拍摄。学校确认，家属事后向学校报告了情况。
家属说，当天山上有雨有雾，向某某去帮助一名行进缓慢的游客，途中出事。哈巴运营方确认，向某某及拍摄对象罗某某此次进山未报备，进入了未开发、未开放的自然保护区缓冲区。
两万多人登山，上千人转行做向导
哈巴雪山海拔5396米，北侧传统攀登线从海拔约4100米的大本营出发，冲顶单程约5公里，至峰顶爬升近1300米。山脚的哈巴村靠这座雪山发展出向导、马帮、民宿、装备租赁和营地生意。“人生第一座雪山”成了这里最响的招牌。
哈巴村本地持证高山向导有700多人；算上外地向导及参与带路的村民，活跃在哈巴雪山的向导超过千人。全村超过千人以登山、徒步旅游为生。运营方介绍，2025年哈巴雪山接待登山人员2.6万余人次，国庆假期有数千人登顶。
登山生意在哈巴村持续约30年。早年，向导、私人俱乐部、民宿和马队各自接客。2024年9月，哈巴雪山生态旅游开发公司成为官方运营主体，统一进山报备、向导管理和收费。村里仍有大量经营者依靠雪山吃饭，任何一次封山和恢复开放，都会影响整条链上的生意。
运营公司的经营收入按合同约定比例向哈巴村村民分红。一个登山者在村里住宿、租装备、雇向导、用马队转运物资，支撑的不止冲顶那一天。大量本地人进入这门生意，也让进山规则和向导资质的管理更难靠个别路口的劝导员完成。
哈巴村有4000多名村民，从山脚到高处村落的海拔相差约1600米。低处可以种庄稼和果树，靠近高山的村落更多依赖放牧与登山服务。有人在山上带队，有人在山下经营客栈、赶马队。雪山不只是外地游客的打卡背景，也是当地不少家庭的收入来源。
传统商业线路从村里到大本营，再经大石板、雪线、月亮湾和绝望坡冲顶。运营方对外介绍，关键路段铺设了登山路绳，修缮登山步道，在大本营设置供氧、取暖和应急物资，并由救援队设立24小时值守点。村里至大本营的部分路段建有通信设施，报备系统记录进山人员信息。攀登通常在次日凌晨出发，早晨抵达峰顶。
4900米雪线以上的关键路段铺设往返共约2公里路绳。13名有高海拔登山经验的教练参与技术指导，施工人员还清理松动岩石、替换旧绳；大本营改建营地，设应急物资站，救援队有70余名高山救援队员和教练员。2025年开放期间，脑水肿患者3人、马匹摔伤2人、向导突发疾病1人，相关人员均获救援，当年没有人员死亡或失联。
哈巴雪山还位于省级自然保护区。保护区面积约219平方公里，其中核心区约79.75平方公里，缓冲区约42.31平方公里，实验区约97.02平方公里。山下村落与高海拔无人区处于同一座山，却受不同的保护与活动限制。登山者从营地附近多走一条沟槽，可能跨过经营线路与禁入区域的边界。
这些设施服务于受管理的线路。8月23日男子选择的西坡通道，位于政府通告列明的未开发、未开放区域；8月30日那次活动进入自然保护区缓冲区。都叫“哈巴雪山”，运营范围和进山条件却不一样。
有了轨迹，哪都敢去？
第一起事故中，遇难者参照户外App上的轨迹登山。轨迹会显示方向，却不标明这条线路当天是否开放，也不判断眼前的地形和天气。
事发路段是冰岩混合地形。8月23日下午，六名路过的登山者发现遇难男子，先下撤至有信号的区域，随后报警。警方与救援队多次尝试处置，直到27日才由货运无人机完成遗体转运。
2025年12月2日，一名28岁湖南男子在封山期间从西坡进山，在海拔约5050米处滑坠遇难，事发位置距8月23日的坠亡点约百米。两次事故都发生在西坡一带。
今年2月，香格里拉市政府发布通告，明确哈巴雪山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缓冲区及未开发未开放区域的禁入要求。通告列出复杂天气、陡峭地形、通信盲区和救援困难等风险，也列出涉及西坡登顶的禁入线路。规定在两起事故之前已经公布。
通告同时禁止旅行社、户外俱乐部组织进入禁区的项目，禁止发布相关“网红线路”产品；无向导证或相应资质者不得擅自带人开展徒步等活动。酒店、民宿经营者或本地居民，也不得以提供交通、食宿、装备为名，协助游客违规进入。禁令管的不只是背包进山的个人，还包括围绕违规线路形成的招募与服务。
通告只为科研、生态监测、应急救援等特殊工作保留申请进入的渠道，要求提前提交事由、路线、时间、人数和防护措施，取得批准后方可进入。普通旅游、拍摄和商业登山并不因同行者熟悉山路而获得例外。
今年2月的政府通告还禁止制作、传播引导他人违规进入禁区的路线和攻略。户外App上的轨迹仍可能指向旧路、封闭路段或保护区禁区。是否开放，要查当期通告与获批路线。
香格里拉市2024年的登山管理通告要求提交人员名单、活动时间和线路、装备清单、救援预案、保险证明与联络方式；变更时间、路线、人员，还须重新报批。大本营以上登山，通告规定一名当地持证高山协作带一名队员；大本营以下的单日徒步，一名向导最多带15名队员，多日徒步露营最多带10名。这些要求覆盖参与者、向导和组织者，远比在入口登记姓名复杂。
劝导点之外，仍有责任
8月23日，劝导点工作人员曾阻止无向导人员攀登。经交涉，这些人进入风险较低的徒步区域。遇难男子随后独自转向西坡，尝试登顶。劝导点守住一道入口，守不住一个人后续的每一步。
当地运营公司表示，企业没有行政执法权，面对违规进山只能劝阻。入口有人劝，山上仍有人绕。
政府2月的通告对分工写得具体：虎跳峡镇、三坝乡负责加强进山排查与线路管理，林草、文旅、公安、应急等部门建立联合巡查机制；俱乐部组织活动引发事件，应由组织该活动的经营机构或俱乐部承担处置责任。9月的执法行动，正是把纸上的禁入边界带到山口。企业提醒、属地管理和行政执法，各自都得有人做。
9月4日，哈巴雪山运营方发布通知，要求进入生态旅游区域开展登山、徒步等活动的个人和团队提前报备，在指定区域、规范线路活动，并按要求使用指定营地。通知也写明，对未报备、偏离规定区域的活动，运营方无法提供相应的安全保障、配套服务及应急救援支持。
通知还要求未报备者不得自行入驻运营方的临时营地。即便已经报备，擅自改变指定活动区域或营地安排，运营方也称无法按原计划提供配套服务。报备记录、当天路线和实际驻扎位置，必须一致。
2026年5月25日当地文旅部门发布封山通告后，仍有人拍摄、分享偷攀视频，部分向导继续在网上招揽客人。7月恢复正常开放管理后，专业救援人员进驻大本营。
封山通告对哈巴村的影响也很直接。山上没有正常接待与救援值守，山下的向导、马帮和民宿仍要谋生。封山期间，有人继续在线招募登山者，甚至分享绕开管控的“经验”。这类违规生意把组织者的收入留在山下，把天气、地形和救援困难交给进山者承担。
哈巴山地救援队负责人李树军说，正常开放时救援力量驻守、巡逻，遇险者能较快进入既定搜救流程；封山期间，违规进入的登山者可能落在无人值守的区域。封山压低了正常经营活动，挡不住所有绕路者。山口劝阻、线上招募与保护区巡查，必须同时有人管。
徒步登山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问题的关键是：一些雪山关闭审批，攀登需求并未消失。
有人改走无人值守的小路，有人避开检查时间，原本的商业行程被压得更短、更便宜。省掉的不只是钱，还有高海拔适应、向导配比、路绳维护和救援准备。哈巴两起事故不能拿来断言所有封山都错，却足够提醒人们：封山不能只凭山口的一块牌子。
对登山者，边界并不复杂：先看保护区分区和线路是否开放，再看当期是否封山，最后看自己是否按规定报备，是否按获准的时间和路线活动。2024年的登山许可不能抵消后来的禁入通告；获准进入徒步区，也不等于可以转向西坡冲顶。向导有证、俱乐部收费、App上有轨迹，都不是通行证。
对管理部门，边界也要落到地图和现场。哪条沟、哪片坡地属于禁入区，封山从哪天开始，恢复开放的是整座山还是某条线路，报备去哪里办，都该在同一入口持续更新。线上公告、山口标识和现场劝返要对得上，生态保护确实不允许进入的区域，禁令应写清、巡护应跟上；具备开放条件的线路，则应留下可申请、可查验的合法入口。
合规攀登线路收缩，一些向导和俱乐部转入地下接单；检查点设在传统入口，绕行便成了生意。违规进山当然该追责。但只堵入口，不管线上招募和绕行路线，风险会转到更难搜救的山坡，守规矩的经营者也会越来越难做。
救援的账同样该在出发前讲明白。人遇险先救，费用和责任事后依法厘清。擅入禁区、擅改路线的个人应承担什么，收钱组队的俱乐部应承担什么，保险保到什么海拔、包不包括转运，都该在报名合同和报备页面写清。地方政府不可能为每一次冒险无限兜底，经营者也不能贴一句“风险自负”，就把组织责任全推给徒步佬。
哈巴雪山一年接待数万名登山者。能走的路，开放并管住；不能走的路，标清并守住。登山者出发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条路，救援队接警时知道该去哪里找人。合规与违规的边界清楚，对上山的人和管山的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