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潮沉思录 ,作者:潮思
9月20日晚,德国有两个政党成了第一大党。
在柏林,左翼党以25.7%的得票率领先,基民盟跌至18.8%。胜选者带来了一套相当激进的住房改革承诺,其中包括推动大型住宅企业社会化。接下来,人们要讨论的,是它能否与绿党、社民党谈妥条件,组成下一届政府。
在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德国选择党以38.2%的得票率超过了执政的社民党(35.5%)。但现任社民党州长施韦西希当晚的宣告,听起来却像是一场胜选演说。她说,多数人选择了民主政党,将寻找能够共同组阁的民主力量。

同一个晚上,基民盟在梅前州只得到4.9%,历史上第一次未能进入一个州的议会。德国总理默茨终于为近期的溃败找到了最准确的词汇:“灾难”。默茨说的当然是基民盟自己的灾难,不过有趣的是,在公共讨论里,这种灾难被一些人扩大成了民主的灾难。
他们用魏玛民主行将崩溃来比喻欧洲建制派们现在面临的危机。不光德国人提起魏玛时期,一些中国的自由派也跟着提起魏玛时期。一时间,从欧洲大陆再到中国的自由派群体中,到处都是捍卫民主的呼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捍卫自由主义的民主。
但梅前州的那个夜晚,已经提前呈现了这种捍卫行动的底色。当自由主义的框架再也无法吸纳现实中的选票时,它只能不可避免地退回到绝对的排他逻辑之中。为了保卫这套秩序,必须随时准备开除一部分人的民主籍。
被征用的历史
9月6日,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择党以43.8%的得票率,在83个议席中拿下39席,距离单独过半只差三席。基民盟跌至17.2%,投票率则达到77.8%,创下统一以来的最高纪录。三天前发布的ARD全国趋势民调显示,选择党的支持率为27%,联盟党只有21%。州选举结果与全国民调指向了同一种变化,选择党的增长,已经无法被安置在一个遥远的东部角落里。

在德国,右翼政党的突破从来不只被当作一次政治变动,它首先要接受历史类比。萨安州选后,一篇呼吁保卫民主的评论,一面援引历史学家黑德维希·里希特和评论作者迪特·施纳斯,承认今天与魏玛时期的饥饿、贫困、街头冲突截然不同;一面又回到同一个结论:不能继续沉默,必须及时阻止历史重演。
魏玛时期这个类比之所以如此顺手,在于它表达了两个方向的恐惧。一个朝向过去,担心灾难重演;另一个朝向未来,担心德国不再沿着被认为正确的道路前进。所以选择党选票的分量越大,1933年的影子便越长。
战后的德国民主,在重建制度的同时也被赋予了再教育的任务。1956年,一位瑞士记者阿勒曼写下《波恩不是魏玛》,说明第二次民主已经不同于第一次。1990年东西德和平统一,又为这条道路提供了一个抵达的时刻。历史学家温克勒后来以《通往西方的漫长道路》为德国近代史命名。在公共政治的叙述中,走向西方逐渐超出了历史描述,成了一项关于未来的保证,意味着德国终于知道自己应该成为怎样的国家。
1990年3月,东德举行第一次自由选举,主张尽快统一的党派联盟获得了近半数选票。“我们是人民”变成了“我们是一个民族”,那次选择成了“走向西方”叙事最有力的证明。

三十六年后,同一片土地上的选民再次通过自由选举作出了选择。选后仅仅两天,宪法学者米歇尔在为德国政治中的防火墙制度辩护的文章中,特意说明选择党并非纳粹党,柏林也并非魏玛。七十年前,阿勒曼需要说“波恩不是魏玛”;七十年后,自由选举的结果又把这个国家带回了同一道考题。
选举始终是自由的,然而在自由派看来,人民是否已经学会民主,却取决于他们选择了什么。民主的保证一旦不能再由选民提供,就只能转移到争取选民之外的手段。社民党的皮斯托里乌斯和绿党的厄兹代米尔在选前联名撰文,主张对被认定为极端主义力量的选择党州分支启动取缔程序。选举之后,北威州州长、基民盟的维斯特又要求审查取缔的可能性。政党竞争没得出他们希望的结果,对手政党能否继续存在就变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民主由此陷入一种奇特的处境。胜选者想符合民主,需要不断接受自由主义的资格审查,而审查的根据,恰恰是胜选者有没有按照自由主义的预设行使权力。持这种解释的人并不觉得矛盾,在他们的民主观里,监督原本就是民主正常运行的一部分。
被监督的民主
在通常理解的西方式民主政体中,选民取得了投票权,并不意味着取得了对政治方向的最后决定权。选民可以填写选票,但选票是否表达了合格的民主意愿则是另一回事。自由主义关于平等参与的承诺,从来就没有自动取消过资格判断。
1689年,洛克在《论宽容》中为宗教宽容辩护,同时列出了排除条款。不宽容他人的教派、效忠外国统治者的宗教组织,以及无神论者,都不在宽容的范围之内。对无神论者的排除尤其说明问题,洛克认为,他们缺少使承诺、契约和誓言具有约束力的基础。能否受到宽容,取决于他们是否被判断为能够维持宽容秩序的人。
资格审查还面临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一个人已经被接纳为政治成员,已经获得表达意愿的权利,却持续作出被认为错误的选择,怎么办?
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区分了“公意”与“众意”。人们实际表达出来的意愿,并不自动等于指向共同利益的公意。人民可能受到误导;拒绝服从公意的人,可以被“强迫自由”。在这一区分中,现实中的人民与“人民应当具有的意愿”被分开了。
这就留下了一个解释的位置。谁能够占据这个位置,谁便能够在尊重人民的名义下,否定人民实际作出的选择。被否定的只是误解、偏见或受蒙蔽后的意愿;那个理性的真正的人民,仍然被声称站在解释者一边。
资格审查决定谁可以进入,意愿解释决定已经进入的人是否作出了正确选择。但究竟什么样的选择会触发审查,单看一个政党是否激进,仍然无法回答。柏林左翼党要求大型住宅企业社会化,对财产秩序提出了激进挑战,选后面对的仍然是组阁问题。基民盟同样拒绝与左翼党合作,这被理解为一个政党的结盟选择;而对选择党的拒绝,却被提升为民主的自我保护。这显然存在着双标,两者同样是拒绝合作,前者被看作讨论多数怎样组成,后者就是判定谁有资格进入这个多数。
区别由此落在了方向上。选择党要求重新强化民族国家的边界与认同,这些目标在进入具体政策讨论之前,已经被放进了开放与封闭、进步与倒退的标签分类中。选择党面对的审查,不只追问政策将产生什么后果,还要追问德国是否可以朝这个方向前进。
这套分类拥有具体的执行力量。2020年,图林根州议会依靠包括选择党在内的选票,选出了自民党人凯默里希。默克尔随后宣布这个结果不可原谅,必须撤销。2022年,联邦宪法法院裁定,她以总理身份发表有关言论并通过政府渠道传播,侵犯了选择党在政治竞争中的机会平等。2025年5月,联邦宪法保卫局把选择党整体定性为“已确认的右翼极端主义力量”。今年2月,科隆行政法院在临时裁定中,禁止该局在主诉讼一审结束前维持这一定性。
两次司法介入都限制了国家权力的使用,却没有把资格判断交还给选举本身。司法系统只是规定总理不能这样说,情报机关不能这样定性,是否能够采取更进一步的排斥措施,需要由更高层级的机构裁断。选民可以通过法院争取保护,却不能凭选票终结关于自己的政治选择是否合格的争论。
国家机构的审查之外,还有一套解释选民行为的语言。米歇尔在文章中承认,选民如何评价政党不能由别人代劳;人们至多可以通过政治教育,使他们具备这种能力。但他随即指出,如果选民选择的政党纲领极端到没有其他政党愿意与之合作,他们就必须承受无法影响政治决定的后果。
这话意思就是,虽然选民的政治判断不能被代劳,但选民的判断能力却需要培养。选民要是选择了不被其他人合作的政党,那就是政治教育课没上好的后果。就是说虽然他认为不能替选民填写答案,但他要负责判卷。
抗议、焦虑、被时代落下、受到误导,这些关于选择党选民的常见解释,也遵循着上面这种政治语法。它们把政治理由还原为心理状态,把一种有明确方向的选择改写成某种尚未得到妥善处理的不满。于是选票的结果代表了症状表现,选民成了病人。
倘若这只是德国的现象,人们还可以把它归因于魏玛的阴影。可是,2008年奥巴马谈到美国小镇居民时,同样把他们紧抱枪支和宗教的行为解释为经济受挫后的苦闷。2016年,希拉里则把特朗普的一半支持者装进了“一篮子可悲的人”。在这些表述中,自由主义者的政治对手们首先以受挫者或品行有缺陷者的形象出现,他们所坚持的东西则成了需要被解释掉的结果。
一个在没有魏玛历史负担的地方同样出现的模式,显然不能只用魏玛的阴影来解释。以上这套审查选民的选择是否符合民主的政治语法,其核心是把民主的定义权、解释权和保护权集中在同一个位置上。人民可以参与,但他们是否正在正确地参与,要由自认已经理解民主的人来判断。
问题至此已经超出了傲慢或偏见。一个相信每个人都具有理性、因而应当平等参与政治的思想,为什么又会认定,一部分人必须持续受到理性的监护?
被预设的终点
自由主义为平等选举提供的一个根本理由,是每个人都具有同等的政治地位。出身、信仰、财富和文化归属,不能使某个人在计票时比另一个人更有分量。通过一人一票,把这些差异暂时放在一边。
这个原则能够说明参加投票的人为什么应当平等,却不能独自说明,为什么是这些人参加投票。德国公民、柏林居民、萨安州选民,这些名称都指向已经形成的政治共同体,选票发出以前,就必须确定谁有资格领取它。政治理论家惠兰所说的民主“边界问题”正发生在这里:要让人民通过投票决定事情,首先需要知道由哪些人构成人民;而要通过投票回答由哪些人构成人民,又得预先确定谁有资格参加这次投票。
但是当抽象平等被要求成为一切政治关系的最终尺度,指向一个共同体的历史、长期形成的归属和继承下来的责任等等,这些就不能成为选民选择的依据,它们必须被重新翻译成每一个抽象个人都能够接受的理由。
于是自由主义的选票抽象平等逻辑面临的更大困难就出现了。既然每个人在道德上平等,为什么本国公民具有外国居民所没有的政治权利?既然一个国家的决定会影响其他国家的人,为什么受影响国家的人民不能同样参与?每一个回答,都可以被更广泛的平等要求继续追问。
在这种不断的追问下,行政边界和国界可以作为行政需要暂时保留,却越来越难以作为一个共同体决定延续自身的根据。共同体必须证明自己的存在有助于更普遍的目的;仅仅因为生活在其中的人准备继续这样生活,并不足以结束自由主义的审查。
这种追问要带来的不仅仅是选举权的扩展,它要求不断解除那些无法通过普遍原则证明自己的限制。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停止这种扩展,都会被告知还有尚未完成的任务。前方总有更多可以解除的约束,也总有更多需要接受政治教育的人。
抽象平等原则它要求平等计算每一个人的选票,也要求政治不断朝着更普遍的平等展开。当两者方向一致时,矛盾并不显眼。选民通过选票推动改革,自由主义便能把民主当作自身原则不断实现的过程。而当选民决定不再继续往前,真正的困难就出现了。他们没有要求多领一张选票,他们只是用手里的这一张,选择了停步。
这时,选举程序承认的平等,与自由主义理论规定的方向就发生了冲突。选民是否已经成熟,突然比他们投出了多少票更重要。
1784年,康德在《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中,把启蒙理解为人走出自己造成的不成熟状态。他要求人们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智,不再依赖别人的引导,并讽刺那些主动承担监督任务、反复向被监护者展示独自行走有多危险的监护人。
同一年,他在《世界公民观点之下的普遍历史理念》中,又提出从自然的隐秘计划来理解人类历史,把完善的公民宪制及国家之间的法权秩序设为历史发展的方向。这不是对每一次现实变化的经验预言,却为判断变化是否构成进步,提供了一个预定的终点。
自主与方向,由此被放在同一个承诺之中。人们应当自己思考;而真正摆脱偏见的思考,又被要求通向能够普遍成立的理性秩序。
问题恰恰出在两者分离的时候。如果人们自己思考之后,仍然不愿接受被规定的方向,这套承诺准备放弃哪一边?
只要那个方向仍被认定为理性本身的要求,人们对它的拒绝就很难被承认为理性的判断,而被认为是偏见尚未解除、信息尚不充分,或者教育尚未奏效所导致。既然方向不能接受检验,那么作出拒绝性选择的人们的判断能力,就成了需要检验的东西。

真正相信所有人都能够运用理性的人,原本应当承受一种风险,即别人可能在运用理性理解了他的主张后,仍然不同意他。但把自己的政治方向被等同于理性的方向,这种风险便被取消了。不同意可以被解释为尚未理解,拒绝服从则被解释为尚未成熟。从相信所有人能够走向启蒙,到相信只有已经掌握方向的人能够带领他们走向启蒙,中间并不需要一次公开的背叛。
于是支持改革就说明启蒙正在推进;拒绝改革就说明启蒙还不够深入。两种结果都要求同一件事:不断继续。无限任务由此形成,它不需要宣布所有人永远不成熟,只需要使任何一次拒绝都无法成为结束监护的理由。
选票也就获得了两种地位。作为平等个体的表达,它们必须被统计;作为对政治方向的判断,它们却可以被宣布为尚不合格。民主可以更换管理者,也可以修正政策工具,却不能使那个规定方向的目的真正面临失败。否则,失败的就不只是一届政府,而是民主事业本身,是关于人类理性终将通向何处。如此重大的错误,自然不能交给一次地方选举来宣布。
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从欧洲到中国都有人在念叨魏玛民主了。康德笔下的监护人,反复向被监护者展示独自行走的危险;在德国,这种危险已经有了一个随时可以调用的历史名称,就是魏玛民主的崩溃,只要人们准备离开熟悉的道路,1933年便会出现在前方。

于是在这套说辞下,人们接受警告,证明已经吸取历史教训;人们拒绝警告,证明仍然需要历史教育。选择党的支持率越高,监督者越能从中发现监督不可撤除的证据。人民用选票表达的拒绝,反而成了延长监护的理由。
自由主义曾许诺,每个人终将学会自己行走。可当人们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自由主义却把这当作他们还不能独立行走的证据。
结语
选举前三周,《明镜》周刊把西格蒙德放上了封面。照片按嫌犯档案照的样式拍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德国最危险的人”。

封面引发争议后,主编库尔布尤魏特出面辩护。他说,政治人物一旦心怀恶意,后果可能波及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他还援引了《明镜》创办人奥格斯坦的格言:“说出实情”。然后,他补上了封面上没有的那个限定——西格蒙德是“从自由派民主人士的角度看”最危险的人。
三周多以后,萨安州43.8%的选票投给了“德国最危险的人”所在的政党。投下这些选票的,也是德国人。
民主的边界,就画在被删去的“从自由派民主人士的角度看”那几个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