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 ，作者：一席YiXi，原文标题：《看了几十个绍兴水上庙会，我真的不觉得中国乡村没救了，我觉得还有救｜黎健波 一席第1153位讲者》
如果你来到绍兴，去看了鲁迅故里之后，觉得迅哥儿不在这里，那么我建议你可以去绍兴的乡村看一看，也许你能够在那里找到他描写的那些场景。
水绘绍兴
2026.07.18杭州
大家好，我叫黎健波，来自绍兴。
如果您用豆瓣的话，也许会刷到一个叫心匠的人，一直在持续地分享他在绍兴的一些访古图片，其实那个人就是我。
在豆瓣上分享这些东西，包括我去访古，其实都只是我下班后的生活。我曾经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后来因为访古特别出彩，现在已经被绍兴理想城镇招募为首席研究员了。
将历史照进生活
我最开始对故乡，其实没有那么浓烈的感情。
在2012年的时候，我读到了《中国国家地理》出版的浙江专辑，里面讲到了浙东唐诗之路，我才第一次发现自己中学时痴迷过的李白、杜甫都曾来到过我的故乡。
离我家只有两公里的平水江，居然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若耶溪，有无数的文人墨客都书写过它。
▲历代诗人对若耶溪的书写
这件事情对我来说还是蛮震惊的，因为我突然觉得，你学过的那些知识、那些文化、那些静态的东西，居然能够参与到我整个生活当中来。
所以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故乡的山水，包括庙会、古戏台、遗迹、台门等等。绍兴一市六县区的乡镇，我基本上已经走过了一千多个。
▲红色部分是已经走过的地方
我喜欢研究的是那些古建筑背后的生成动因，那些历史的、地理的，包括人们生活的要素，如何反馈到建筑身上，使它长成了现在我看到的那个样子。
举一个例子，我在2021年的时候与我们老家丰惠镇的一些文史研究专家，一起合写了一本叫《绍兴古桥》的书。当时我们去调研了很多的古桥，像这座就是我们丰惠镇最古老的、元代的九狮桥。
这座是丰惠镇最漂亮的、清代的通济桥。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是去访问一座座具体的桥，而是花了大概大半年时间去访问了家乡的每一条河流，最后将访问所得的200多座桥梁以及河流的名字，都绘制在了这张丰惠古桥地图上。
▲丰惠古桥地图
对我来说，那篇一万字的总论文章并不珍贵，最珍贵的是这张地图的生成，因为在历史上也没有人干成过这件事情。而且它里面包含的信息，不仅有文献记载的古桥，还有很多已经灭失了的、你已经看不到了的、但仍存在于当下人们记忆中的很多古桥。
这个事情对我来说有很大的价值，因为当你了解了这种总体的山水关系之后，你再去看待建筑时就会非常轻松，也更容易进入研究的状态。
绍兴是水做的
今天我想给大家带来“水绘绍兴”这个议题，这也是我已经研究了10年的课题。
这个题目饱含着我对绍兴的一个独特的理解，我觉得绍兴从骨子里来说就是水做的。无论是它的城市、乡镇还是村子，都是从水域里面生长出来的。
绍兴密集的水网其实是由山川地理结构所决定的。
绍兴的南部是会稽山脉，中部是山会平原，北部则是钱塘江的后海，呈现出南高北低的梯级关系，所以所有的河流都从南向北流动，其中最大的两条就是西小江和曹娥江。一条浙东运河则自西向东，将这些纵向的河流串联了起来。
▲绍兴地理地貌示意图
今天我们说的绍兴的这种水网面貌和水乡标签，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我研究以后发现，它们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人工改造的结果。
这个事情要说的话就非常远了，可以追溯到越王勾践的吴越争霸时期。我们非常了解的这个历史事件背后，其实有着很深层的地理动因。
勾践最后能够灭吴成功，也是因为他把原来居住在山区的所有老百姓，搬到了今天绍兴古城的这个地方，并且建造了一系列的大型水利设施，将原来的盐碱地改造成了人们可以生活安定的大后方。
▲始于春秋时期的水利改造
此后历代的人都对绍兴这片土地进行了改造。这个稳定的生产环境形成之后，就有大量的人口入迁，他们向湖泊和向海洋去争地，不断地蚕食水域，最后就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非常绵密的水网。
绍兴的很多村子都是挂在水上的。它们分布在水岸两边，呈现出这样的带状形态，其中集大成者就是绍兴古城。
▲挂在水上、呈带状分布的村子（1979年卫星地图）
在今天留存下来的一张光绪年间的《绍兴府城衢路地图》当中，我们能够看到当时还有33条河流。这些河流都围绕着中间这条南北纵向的府河向两边延伸，然后伸展到了每一片老城的腹地，使整个城市都变成了一个水网上生长的城市。
▲《绍兴府城衢路地图》
这33条河流到今天为止还剩下17条，它们或许就是很多人来到绍兴的一个重要理由。在八字桥街区和书圣故里街区，你都能看到老绍兴的原乡感。
与城市不同，绍兴的水乡集镇一般挂在比较大的交通要道上。像我经常去买菜的皋埠老街，就位于非常宽阔的浙东运河的一旁。
它的最大特色就体现在它的名字里，“皋埠”的“埠”字其实是码头的意思。大概在三四年前，你还能看到很多的货船停泊在这里，那都是漂泊在水上的人家，现在他们可能因为风貌整治而被迫搬迁了。
▲皋埠老街
对我来说，到这个集镇上面去买菜，其实是一种非常独特的体验。因为你一旦闯入这里，你就会发现自己回到了八九十年代的那种水运绍兴。那些早市所诞生出来的生活的张力，是你在其他地方所看不到、也想象不到的。
而伴随它们共同成长的，还有原来水运时代的一些基础服务设施，像桥头的理发店、老茶馆，包括桥头的算命店。所以皋埠老街对我来说，其实是让我寻找到过去记忆很重要的一个地点。
与乡镇不同的还有绍兴的村子，它们也被水环绕。像这样的村子在绍兴的乡下到处都存在，其中最有特色的就是溇村。
如果你问那边的人“这边是哪里”的话，他们大概率会告诉你这是某某溇，比如说邵家溇、孙家溇，这个就是由家族姓氏加“家”再加“溇”形成的地名；也可能他跟你说这里是打铁溇，那这个地方以前就是以打铁为主的；还有直接以形态为地名的，叫大脚溇、牛角溇。
这样说溇的话可能有点点抽象，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只不过在绍兴的溇是水做的而已。
溇其实是一种断头河。可以看到这张地图上面，中间一条主干河流，两边延伸出去的这些断头河就是溇。溇最开始其实主要是排水和灌溉用的，后来有很多人家定居在这些溇的两侧，就形成了村子。
▲“溇”示意图（截选自《绍兴县城市图》，1947年）
有一次豆瓣上很有名的作家邓安庆老师来到绍兴，我带他去看了很多的溇村，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鲁迅笔下那个绍兴水乡的样子。
他推荐我看了当代作家王安忆的一篇文章，叫《茹家溇》。她根据她妈妈的奶奶的一句话——“我要带你去柯桥四十里茹家溇里去磕头”——找到了她原来的故乡，就在今天绍兴柯桥北部稍微一点点的管墅村。后来我也去找了这个地方，但是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区。
真假乌篷船
说到这里大家可以发现，绍兴到处都是水，所以船就成了大家普遍使用的交通工具。
说到船，你可能一下子就想到了乌篷船，因为它已经成为了绍兴的符号。当你读到周作人这篇《乌篷船》的文章的时候，你可能会对四明瓦船产生好奇。
所谓的明瓦船指的就是中间有这种白色亮瓦的船，这其实是它的天窗。因为以前没有玻璃，所以都是用牡蛎壳制成的，这才是真正的乌篷船本身。
你可能到绍兴坐过像这样的景区里的乌篷船。其实这种船在过去只叫脚划船或者是小划船，但是目前在官方的力荐之下，它已经被定义为乌篷船本身。
无论是上面的乌篷船，还是这种脚划船，其实在绍兴人的生活当中都已经消失了。为什么呢？主要是因为船篷本身存在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人能够在船上生活，但现在大家的长途旅行已经不需要再依托这个船了。不过在绍兴的乡村里面，你短途地去买个菜，或者去田里一趟，大家还是会用船。
我去乡村的时候能看到，基本上每户人家的背后都系着一条小船，这是他们的座驾。
有些人家就更加夸张，会像这样系三条船。这条水泥船，基本上就是载大型的家电、货物的；中间这条塑料船，就适合一个人出去打鱼、摸个螺蛳，应该是他们使用频率最高的一条小船；还有一条白色的小游艇，可以供全家出游。这种三驾马车式的三件套东西，其实已经成为绍兴一些相对富裕人家的标配了。
旺盛生长的乡村庙会
你还会发现在这片水域里面，诞生了很多的水上建筑，像绍兴最独特的绍兴台门，包括桥梁、庙宇以及茶亭，都是临流而立的。
其中我想特别说的是庙宇，因为庙宇不像其他古建筑。其他古建筑应该说是一种非常尸体式的存在，它们跟我们当下的社会和今人的生活，关系其实并不大，但是庙宇还在非常深入地参与到整个乡村网络当中。
你在绍兴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庙，比如说在窄水道上面的庙，桥上的文昌阁，包括在水道转弯处的土地庙，还有这种位于村口的一棵大樟树下的水口庙。
但最独特的还是四面环水的岛上庙。
在绍兴古城东北方3公里外的则水牌村，有一座孤悬于水中的水心庵。它其实位于则水牌村的水口，就是村里的来水处和去水处。
▲水心庵与则水牌村的位置关系
在此建庙有非常重要的寓意，第一是能够守住门户，第二个是能够带来平安，第三个是能够为村里面留住财富，所以他们就在这里面建了一个庙。又因为这个地方四水环抱，跟南海观音的那种意象非常接近，所以他们在这里建造了一座观音庵。
每年他们都会举办三次斋会活动，分别在观音的出生日、出家日、成道日的前一天。这个斋会其实是周边五个村子的高姓居民，来进行公共活动的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但是2017年拆迁以后，所有的村民都四散在绍兴的各地，这三个日子就变成了他们每年团聚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基本上这个庙会我每年都会去一次。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体验，就是要坐渡船才能去这座岛上庙。对我来说这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今天在其他地方都已经看不到了。
庙会是庙宇能够维系下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这张是我在我们家附近的一座真武殿里面看到的它一年四季庙会的排单，基本上每个月都有庙会。
▲庙会排单
这些庙宇的庙会活动并不是一个庙才有的，而是全绍兴城共庆的节日，特别是这四个庙会：东岳诞、黄老相公诞、关帝诞、包公诞。整个绍兴每座庙都会庆祝这些神的神诞。
▲绍兴的四个主要庙会
绍兴庙会最基本的形态，就是有一帮老太太去庙里念佛。
念佛老太太其实是流行于我们绍兴乡村里的一种老年妇女团体。这些老年妇女团体基本上10人成一个团，多的可能会有13个人。她们会有一个念佛头头，然后由这些头头去兜售一些生意。她们基本上为周边的乡村服务，到人家家里去念佛，一般收取50到100块钱一天的工钱。
我曾经也收到过一些念佛老太给我递名片，向我兜售佛事活动。厉害的一些念佛老太团体，她们不只会在本村念，还会到其他地方四处去念。但她们在庙里念佛的话，对她们来说其实是一个功德，所以是不收钱的。
我在绍兴陶堰镇的黄鳝将军庙会的时候，看到老的庙宇里面有300多个老太太一起念佛，大概有30多桌。
我当时就感觉非常震撼，其实在我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的那些角落，乡村的社会还在流动，还在旺盛地生长，只不过他们是在以他们的方式慢慢运作，而我想去发现这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其他地方也有很多庙会，但是它们基本上都是在陆上举行的，而绍兴最多、最好看、最隆重的庙会，就是水上庙会。
目前绍兴最大的水上庙会就是郦家埭村的五圣堂黄老相公会。中间这个就是黄老相公，他在生前其实是当地的一位神医。他因救人而死后，当地人就给他塑了像，成为了一个神；右边这位就是他的儿子，叫太子；左边这个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包公。
五圣堂的水会活动是在农历的五月廿三日，不过前期和后期都还有很长的准备活动，大概会持续一周的时间，但最盛大的就是水上巡会。
早上的时候，大概凌晨5点多，船队就会在五圣堂背后的水域里面集体出发，然后沿着我箭头标注的路线，去一个个村子里面绕，中午的时候就到了左上角的西墅土地庙，最后在傍晚时回到五圣堂。
▲五圣堂黄老相公会船队路线
整个过程大概会穿越20多个村庄、4个街道、50条溇，所以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跨流域节庆活动。
整个船队目前主要是由三种类型的船所组成：第一种就是最主要的菩萨船，承载这三位菩萨，包括锣鼓队。
第二种是龙舟船，龙舟船的主要功能就是为菩萨船保驾护航，龙舟船的多少决定着这个庙会的繁盛程度。
第三种是校尉船，是为菩萨开道的仪仗队，模仿了古时候的县令出行。
这三种类型的船构成了一个庙会船队的整体，它们在经过村子的时候，岸上的村民都会摆祭桌出来迎神。
村民还会和船队互赠礼物。这个水兜平常状态下其实是用来打鱼的，现在用来交换物品。
村民把红包塞到这个水兜里面，船队将水兜收回；拿了红包之后，就会回赠元宝和仙丹。绿色的这个就是仙丹，这个仙丹里面包的是什么呢？过去其实是香灰，今天已经改成了白糖。
像五圣堂这样的庙会，因为联动的村域实在是太大，以及当下这种跨村落社群联盟的稳固性比较薄弱，所以这个庙会的参与度也在逐年降低。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时候能有40多条龙舟船，但今天已只剩下13条左右。
不过在五圣堂庙会的影响之下，很多的单村庙会，即只有一个村子的庙会，其实是非常兴旺的。
像杨浜村这一个村的庙会，它是改革开放后才出现的，而不是古代就有的。我5月12日去参观这个庙会的时候，全村都出来了，每到一家都有供桌，整个水岸边上站满了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大家都会祭拜。
整个活动让人感受到一种很强烈的、村庄的生命力。我那个时候真的不觉得中国的乡村没救了，我觉得还有救。
庙会背后更广阔的社会
庙会形式的背后，我们也要去理解它深层的一些动因。
庙会的主理人是这个差头，差头就是神在民间的代理人。庙会的兴盛，其实代表着这个代理人在村子里的威望程度。这种形式本身就是人与人关系的反映。像这个差头，他在整个庙会活动期间，他都会沿路向岸上的居民拿着喇叭喊话，说一些吉利话。
你可能非常了解的就是鲁迅笔下的社戏。社戏目前也还在传唱，主要是在庙会的下午和晚上举行。有的庙会投入和集资都很大，所以社戏能够唱很多天，最长的能有15天。
目前绍兴还剩下大概三到四座临水戏台。东安村的水上戏台是最独特的，它正朝土地庙，背后是化妆间。因为以前的戏班都是从水上来的，所以说这样的布局跟这种庙会活动产生的关联还是蛮大的。
谢晋导演在1964年拍摄的《舞台姐妹》，基本上非常好地还原了鲁迅描绘的那种水上戏台的意境。
在2000年左右的时候，我们还能看到在船上看戏这种行为。这张图片就是在鲁迅的外婆家，皇甫庄包公殿前演社戏时的照片。
因为绍兴水比土地要多，所以岸上的面积非常有限，大家就只能在船上铺一个临时的场地一起来看戏。今天并不是说绍兴人不在船上看戏了，而是因为今天没有那么多人去看戏，所以这种船上看戏的场景基本上也只能在景区里做表演了。
说了那么多之后再去深层解读庙会本身，其实你会发现，庙会背后联动着非常多的社会关系和社会网络，像乡村戏班、造船匠、船队和锡箔业。锡箔业在民国是绍兴的一个支柱产业，由于目前的庙会活动还在进行，它还能够维持下去。
这支龙舟队是我的朋友，他们来自车家弄村。他们这支队伍是整个庙会活动里面最年轻的，其他大部分人都已经是五六十岁的老年人了，只有他们还是比我小的90后00后。为什么它们这么执着于庙会活动？其实他们跟我一样，唯兴趣使然。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些庙会，我是看了几年庙之后，突然有一天在我们绍兴的本地论坛绍兴E网上看到了五圣堂庙会的很多照片。我为今天还留下的这些非常古老的水乡生活而感到震惊。
所以第二年的时候，我就去看了这个庙会。我找到了这个队伍，然后从一年看一个庙会，到一年看十个庙会，再到现在一年看几十个庙会，我想看看普通人在当下的乡村里面的生存状态，包括他们的心情。
大家了解绍兴的话，一般都是从鲁迅的文章开始的。我觉得鲁迅的文章是进入绍兴的一个很好的入口，他记录下了他那个时代的所见所闻，包括那时候的乡村社会。
▲鲁迅曾到过的地方（图片来自《鲁迅在绍兴》，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
如果你来到绍兴，去看了鲁迅故里之后，觉得迅哥儿不在这里，那么我建议你可以去绍兴的乡村看一看，也许你能够在那里找到他描写的那些场景。
而对我来说，在故乡持续的这种访古和旅行，我觉得是未尝不可的一种生活方式。我并不想一直以看展品的方式去看待庙宇和庙会，我希望我在这里面的感受和对水乡的理解，能够作为我接下来重塑地方的一个很重要的出发点，这也是我将来所要做的事情。
谢谢大家！
*正文根据现场演讲、试讲与讲稿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