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予警,编辑:罗文,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适合过日子”听起来都是个微妙的评价:听起来是夸奖,却也像在说,一个人踏实、稳妥,但不太浪漫,没什么想象力。
但最近,“纯过日子人”却在互联网上爆火。
镜头里,那些原本努力经营文娱生活、认真剖析自我的都市青年,忽然转变了方向:小众电影不看了,独立音乐也不听了;社会问题不分析了,世界局势也不关注了;股市也不研究了,AI 爱咋咋地吧。
每天下班,就钻进厨房研究晚饭,走进健身房备战奥运,或者心安理得地做一颗沙发土豆。
人们不想探索世界,也不再时刻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一场对概念的集体“祛魅”似乎正在发生。
为什么,“纯过日子”开始备受推崇?当我们说“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又是在说些什么?
一、“活人感”演累了,不如真的去生活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互联网上就冒出新的人设、热词或生活方式。
长期主义、高能量人群、中产返贫、淡人、浓人……这些词最初或许只是对某种生活状态的概括,但流行起来之后,它们很快就会变成一套可复制的模板:穿什么衣服、去哪里消费、怎样安排一天,甚至应该用什么语气谈论自己的生活。

图源公众号每日豆瓣,豆瓣用户@酱桑
早在 20 世纪 50 年代,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就曾将社会互动比作一场舞台表演。在面向观众的“前台”,人们会有意识地选择语言、表情、衣着和行为,呈现一个符合他人期待的自己。
在当下,社交媒体将生活的“前台”延长到了全天候。“我过得怎么样”似乎不再是一件私人的事,生活需要被展示,也需要被解释。
平台把社群式分享、想象中的中产身份和“成为更好的自己”连接起来,生产出一套看似能对抗现代性焦虑的成长叙事。它鼓励我们自我管理、自我提升,也暗示我们应该为自己的处境承担全部责任。
于是,我们一边经营自己,一边观察别人,思考着“我应该成为谁”,同时也衡量“为什么别人已经做到了”。
生活渐渐变成了一场没有明确终点的自我优化:今天要情绪稳定,明天要提升认知;工作之外要培养爱好,休息也要保持高效。
在这个过程中,所有混乱、停滞和失败的时刻,都会被我们掩藏起来。我们提前修正错误,努力维持前后一致的形象,只展示最终的成果,让一切显得唾手可得。
戈夫曼将这种倾向概括为对“理想化”景观的制造[1]。甚至连“真实”也可以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所谓“活人感”,最终也只是一种感觉。而这或许就是“纯过日子”走红的原因。
它并不是一种更高级的生活方式,也不是人们忽然爱上了买菜、做饭和打扫卫生。真正吸引人的,是那种不必解释自己、证明自己、经营自己的轻松感。
吃饭只是因为饿了,收拾房间只是因为住着更舒服;周末没有探索城市,也没有学习新技能,只是睡了一觉、晒了被子、把冰箱里快坏掉的菜一锅炖了......
这些事没有宏大的意义,也不指向某个“更好的自己”,只是回归到生活的本真。
二、认知疲劳了:少分析,多行动
Q:水煮蛋应该怎么做?
A:18岁还不会煮鸡蛋的人,一般都是原生家庭出了问题。一个从小没有被教过如何照顾自己的人,又怎么会照顾一颗蛋呢?
Q:水煮蛋冷水下锅还是热水下锅?
A:纠结冷水还是热水,怕鸡蛋生了、裂了、炸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讨好型人格和焦虑感从何而来?
在 Papi 酱最近发布的视频中,煮鸡蛋这件小事,被接连与原生家庭、主体性、焦虑等热词联系起来,让人忍俊不禁。
过去几年,心理学词汇越来越多地进入公共讨论。这当然带来了积极的变化:一些原本模糊、难以言说的感受,开始能够被更清楚地描述,也更容易得到他人的理解。人们开始更关注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更愿意寻求帮助,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化也在减少。
但当心理学词汇渗入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它们也可能从理解痛苦的工具,逐渐变成一套解释一切的模板。普通的情绪起伏和生活难题,似乎都需要一个更深层、更复杂的心理原因。
墨尔本大学研究者在一篇 2025 年的文章中进一步讨论了这一现象。当心理健康概念不断扩张,一些原本处于日常困扰与临床障碍边界的体验,也更容易被疾病化地理解。
我们越来越知道什么“可能是精神疾病”,却越来越不知道什么“不是精神疾病”。
研究者担心,过于宽泛的心理疾病概念可能助长缺乏依据的自我诊断。一个人一旦认定自己“就是临床焦虑”、“天生无法建立亲密关系”,可能会觉得自己更无力,开始回避那些原本有机会应对的处境[2]。
标签没有增加选择,反而缩小了行动空间。我们越来越擅长观察自己,却也可能越来越难以自在地生活。
相比之下,“纯过日子”让人感到轻松。
它并非拒绝思考,也不是否认心理困扰,而是暂时把注意力从“我到底怎么了”,转移到“我现在可以做什么”。它把一个庞大、抽象、暂时没有答案的自我问题,缩小成一件可以动手完成的具体事情。
心理学家 Edward Deci 和 Richard Ryan 在 20 世纪 80 年代提出的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SDT)认为,人的心理健康和内在动机取决于三种基本心理需求的满足程度[3]:
自主性( Autonomy ):我可以决定自己做什么、怎么做
胜任感( Competence ):我能够学会、完成一件事情,得到反馈,有所成长
归属感( Relatedness ):我与他人存在真实、有意义的连接。
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恰恰能回应这三种需要。
菜买到了,饭做熟了,桌面清出来了。事情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结果也看得见。它们不断让人确认:我能够让一些事情发生,也能够让混乱恢复秩序。
三、不比了,夺回评价生活的权力
“纯过日子”不代表无欲无求,也不意味着对生活失去期待。它只是拒绝再用消费水平、社会排序和他人的目光衡量生活,转而去追问:什么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社会学家齐格蒙·鲍曼在《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中指出,随着社会从“生产者社会”转向“消费者社会”,一个人能否被视为合格的社会成员,越来越取决于他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的消费者”。
过去,人们主要通过工作、岗位和专业技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如今,我们还要通过购买什么、体验过什么,以及拥有怎样的生活方式,证明自己没有被“正常生活”排除在外。
消费社会所制造的,不只是对某件商品的欲望,还有一套不断更新的“体面生活”标准:住什么样的房子,去哪里旅行,穿什么衣服,吃怎样的餐厅,周末该如何度过……
如果暂时达不到这些标准,人感受到的可能不只是“我买不起”,还有“我的生活不够好”、“我这个人不够成功”。消费上的受限由此变成对自我的否定,随之而来的是羞耻、内疚和怨恨[4]。
社交媒体又进一步放大了这些感受。
过去,我们主要和身边的人比较;现在,评价生活的标准从四面八方涌来。打开手机,别人的新房、旅行、升职、演唱会和精致晚餐随时映入眼帘。身边人的高光时刻被集中在同一块屏幕上,拼凑成了一种几乎无人能够长期维持的“标准人生”。
就人性来说,比较在所难免。心理学中的“社会比较理论”认为,人会本能地通过与他人比较,判断自己的能力、处境和社会位置[5]。
问题在于,当一个人的价值长期依赖外界评价,生活就会变成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已经得到的东西很快失去分量,新的标准却在不断出现。相关研究也发现,消极的社会比较评价与抑郁、焦虑之间存在中等到较强的关联[6]。
而“纯过日子”提供的,恰恰是一种退出这套评分系统的可能。
它不再让外界的排行榜决定什么才算“值得的生活”,转而尝试建立一套更贴近自身感受的评价标准。
当目光从外界回到自己的需要和节奏,人也更容易分辨:哪些目标源于真实的兴趣和价值观,哪些只是来自压力、内疚,或者“别人都这样,我也应该这样”的惯性。
而与真实需要一致的目标,往往更能让人持续投入;实现这些目标时,也更可能获得自主感、胜任感和归属感[7]。
“纯过日子”不是降低生活的标准,而是把定义“好生活”的权力,重新交还给自己。
写在最后
“纯过日子”的我们,并不是突然变得消极了。
当外部世界愈发难以预测,不断经营和优化自己也令人疲惫,我们开始把目光从遥远、抽象的目标上移开,重新投向那些具体、切近,仍能亲手完成的事情。
好好吃饭,认真睡觉,照顾身体,整理房间。尽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并不是怯懦或退缩。
你也不必等到贾樟柯表示自己沉迷短剧、王朔承认每天刷十个小时短视频,才允许自己卸下精神包袱,纯过日子。生活从来不需要经过谁的示范,才显得正当。
而追求意义,也不是“过日子”的反面。
它更像是在漫长旅途中,为自己搭建一处可以休息、补充体力的基地。
关心粮食和蔬菜后,我们仍然可以关心身边的人、陌生人,以及共同生活的世界。暂时不追问意义,也不妨碍我们在某个时刻,再次被好奇、热爱和理想召唤。
参考文献:
[1] [美]欧文·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冯钢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2] Haslam N, Tse JS. Public awareness of mental illness: Mental health literacy or concept creep? Australas Psychiatry. 2025 Feb;33(1):18-20. doi: 10.1177/10398562241292202. Epub 2024 Oct 14. PMID: 39402888; PMCID: PMC11804130.
[3] Ryan RM, Deci EL.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and the facilitation of intrinsic motivation, social development, and well-being. Am Psychol. 2000 Jan;55(1):68-78. doi: 10.1037//0003-066x.55.1.68. PMID: 11392867.
[4] [英]齐格蒙特·鲍曼:《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郭楠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1年。
[5] Festinger, L. (1954). A theory of social comparison processes. Human Relations, 7(2), 117–140.
[6] McCarthy PA, Morina N. Exploring the association of social comparison with depression and anxiety: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Clin Psychol Psychother. 2020 Sep;27(5):640-671. doi: 10.1002/cpp.2452. Epub 2020 Apr 13. PMID: 32222022.
[7] Sheldon KM, Elliot AJ. Goal striving, need satisfaction, and longitudinal well-being: the self-concordance model. J Pers Soc Psychol. 1999 Mar;76(3):482-97. doi: 10.1037//0022-3514.76.3.482. PMID: 101018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