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斯凯碎碎侃 ,作者:斯凯
9月9日,人社部等部门向社会发布了11个新职业。其中一个职业的名字,让我盯着看了很久:适老化改造设计师。
这个职业被正式命名,意味着它已经有足够的从业者、足够的市场需求、足够的产业基础,以至于国家需要为它建立职业标准和培训体系。
但盯着这六个字,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接触“适老化改造”这个词。那时候觉得新鲜,项目是从日本引进的理念和技术,讲的是一户一策,讲的是根据老人的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来定制改造方案,不是“有什么卖什么”。当时觉得前卫,觉得这事儿早晚要做。
几年后,我参与了一个四川的居家养老大数据项目,算是真正摸到了中国养老产业的底。
然后发现,十多年过去了,这个职业被正式命名了,但那个“前卫”的理念,在大多数地方仍然停留在PPT里。

一个被正式命名的职业,和它背后没被解决的问题
国家卫健委的测算显示,“十五五”时期是我国老龄化最快发展期,60岁以上老年人口将从2026年的约3.2亿增长到2030年的3.9亿,年均净增约1300万人。到2035年前后,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
1300万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每年多出一个超大城市的老龄人口。
与这个趋势配套的产业呢?
到2025年底,全国养老机构和设施约3.9万个,养老服务床位768万张。床位数听起来不少,但失能失智老年人的专业照护需求严重供不应求,养老护理员缺口高达550万。
更直观的问题是:即使一个家庭有支付能力,也未必能持续获得足够、稳定、专业的护理劳动。未来养老问题不仅是“有没有钱养老”,还包括“有没有人提供养老服务”。
需求在爆发,供给在滞后。这个缺口,不是靠建更多养老院就能填上的。
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是“不对”
我在居家养老大数据项目中看到的最普遍的问题,不是产业投入不够,是供给和需求是两张皮。
央视《焦点访谈》今年5月曝光了一个典型案例。在四川达州万源市和绵阳三台县,记者入户调查发现,很多老人家里的适老化产品都在闲置。需求摸排失真,产品用不上,而且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不少。425元包邮的轮椅,政府采购价1450元。
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一位老人家里的墙上装了呼叫按钮,但她从来不用。按钮装在墙上,一米五的高度,她够不着。她身高不到一米五。
这不是产品的问题,是设计产品的人不知道用产品的人长什么样。
这不是个例。有评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病因:“农村适老化改造的资金使用效率不高是个较普遍的问题,与改造资金完全以行政主导的项目制形式输入农村有关,也就是‘给东西的方式’。”
给东西的方式,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有的社区修建无障碍卫生间,统一门洞宽度、统一呼叫按钮高度,标准是达标了,但轮椅老人推不进门。标准是给检查用的,不是给老人用的。
更深层的问题是,行业对老年人的想象太单一了。
提到老年人,产品和服务提供方“想当然地为老年人贴上了‘体弱’‘养生’等标签”,而忽视了自理型、慢病型、半失能、独居、高龄老人等不同群体的差异化需求。
60多岁的退休工程师和85岁的失能老人,需求能一样吗?能自理的和半失能的,需要的产品能一样吗?一个还能爬山、玩智能手机的“新老年”,和一个长期卧床、需要翻身护理的老人,被归到了同一个“老年群体”里。
以需定供,前提是承认“需”本身就是分层的。用一套模板去打所有人,结果就是“看上去很美,用起来很冷”。
AI来了,但AI是工具,不是答案
AI时代来临的趋势不可阻挡,养老产业也在被裹挟着向前走。
北京椿萱茂·和园长者社区的智慧运营中心,智慧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每位老人的健康监测数据,出现异常会有医生及时联系。社区引入的智慧养老系统连接了毫米波雷达、智能床垫、AI摄像头等设备,当老人跌倒系统秒级报警,护理员通过移动端完成无纸化记录,工作效率提升40%,机构能耗降低30%,人力成本下降15%。
北京亦庄建成了全球首个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40多款智能机器人入驻,外骨骼机器人帮走路费劲的老人稳住步子,健康检测设备几分钟测完血压血氧。在无锡,智能陪护机器人可以24小时巡行、主动问候长者、提醒服药、陪同散步,遇到紧急情况一键直连医护站。
这些案例是真实的,也是好的。
但必须说清楚一件事:AI解决的是“效率问题”,不是“需求问题”。
目前落地最成熟的场景是安全监测和夜间巡检。跌倒识别、离床监测、睡眠监测这些任务相对标准化,不需要频繁直接接触老人身体,同时能减少护理人员大量重复性巡房工作。
养老机器人真正的商业化拐点,可能不是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而是它创造的价值开始能够被养老机构、家庭和支付方计算。数据显示,居家养老机器人渗透率不足10%,专业护理机器人渗透率仅约1.2%。
AI能帮护理员少跑几趟巡房,但它不知道张奶奶为什么不愿意用那个智能手环——因为充电麻烦,因为表带勒手,因为屏幕上那个“心率异常”的红色数字让她害怕。
她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能随时按下去的实体按钮。而那个按钮,得有人蹲下来,问清楚她够不够得着。
技术再先进,如果老年人不想用、不会用、不敢用,那就是一堆昂贵的摆设。AI是工具,不是答案。它能做的,是帮人省时间。它不能做的,是替人做判断。
有一个地方做对了
资阳,四川一个深度老龄化的城市,老龄化率居全国第二、全省第一。
他们做的事情,本质上只有一件:先搞清楚老人需要什么,再决定提供什么。
资阳用两个月时间完成了约60万名老年人的调研,精准采集了个人健康状况、养老服务需求等33项核心数据,绘制出了可视化的养老“需求地图”。平台汇聚了京东方、九如城等35家优质服务机构,上线了64个服务项目包,重点开展适老化改造、居家上门、能力评估等服务。
结果怎么样?
政府养老服务投入降低约30%,养老服务综合利用率提升45%。
更值得关注的是,他们还在全国率先探索了养老数据资产化路径,基于约5万名老年人脱敏试点数据,开发了“老年人群分析数据产品”,在深圳、贵阳大数据交易所上架流通,成功获得千万元级“养老数智贷”信贷支持。
资阳的经验入选了国家发改委等五部委联合发布的“科技赋能公共服务典型案例”,被评价为“为全国特别是中西部老龄化城市提供经过实践检验、可复制、可推广的转型路径”。
这个案例的核心,不是技术有多先进。是这个项目在起点上做对了一件事——把“问老人需要什么”放在了“给老人什么东西”前面。
中国服务业,该换一种问法了
十多年前那个日本引进的适老化项目,核心理念其实就一句话:一户一策。
同一栋楼,同一个户型,因为住的人不一样,改造方案就不一样。有人需要把浴缸拆了换成淋浴,有人需要把厨房台面降低十公分,有人只是需要门口加一个扶手,有人需要的是整个卫生间的重建。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是“我觉得你需要什么”,还是“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上海有一家银发商店的做法值得参考。他们在店里设了一面“心愿墙”,从“防晕车手环”到“上门理发”,写满了老人的真实需求。开业8个月,团队根据心愿墙上的需求完成了选品和产品适配工作。从“有什么产品就卖什么”升级为“用户需要什么就提供什么”,这家店成了老年群体的网红打卡地。
上海银发商店的逻辑很朴素:把话语权交给老人。
四川、陕西打造社区老年微心愿墙,江苏南京推出养老数字消费券平台,江西抚州构建“点单+接单+派单+评单”机制。这些探索的方向是一致的:不是商家、设计师或者政府官员“替老人想”,是让老人自己说。
银发经济要被社会系统化地接受,需要的不仅是更多产品、更多机构、更多补贴。它需要一个根本性的转向:从以产定销到以需定供,从“我觉得你需要”到“告诉我你需要”。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甚至不是一个政策问题。这是一个愿不愿意蹲下来,听一听的问题。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大力发展银发经济,丰富适老化产品和老年服务供给”。3亿多老年人的晚年生活,需要的是能踩在地板上的扶手,是能推得进去的轮椅通道,是能吃得上的一顿热饭,是一个能按下去的实体按钮。
老年人真正的需求不在设计师的PPT里,在他们柴米油盐的细节里。
那个按钮装在墙上,一米五的高度。她够不着。她身高不到一米五。
养老产业最大的浪费,从来不是投入不足,而是资源错配、供需脱节。
3亿老人的真实晚年需求,不在标准模板里,不在智能设备里,而在没人愿意俯身倾听的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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