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心悦
5月份回收彩龙岭数据的当晚，我就迫不及待开始翻看每一个点位的数据，扒拉扒拉哪里拍到了兔狲。青峰、雨萱也凑到电脑前和我一起看猫片。十一二点的办公室里，不时传来一些人类失控的叫喊声。
这个此起彼伏的夜晚，我们在仅仅一个点位就至少认出了4只兔狲个体。
对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兔狲的我们来说，这个晚上绝顶幸福。
在彩龙岭一连看到这么多兔狲，似乎让我们看到了一丝兔狲回归的希望。
01
彩龙岭找狲
彩龙岭是“兔狲老家”的一部分，就在赛车场旁边。虽然用了两个地名，彩龙岭和赛车场在地理上其实紧密相连，共同组成了张掖北部荒漠“兔狲老家”的核心区域。
在“兔狲老家”兔狲种群前途未卜的这几年，保护好它们的核心栖息地十分重要。我们一边盯着这片区域不要再发生工程建设和灭鼠，一边也准备着扩大调查范围，将赛车场和彩龙岭之间的调查空缺连接起来，同时向彩龙岭到东大山延伸的地方增加探索，摸清这条从高山到荒漠的重要动物通道。
5月原定的野外工作完成后，我们又临时加了一项任务：去彩龙岭找更多兔狲的痕迹和它们可能利用的洞穴。
我们2人一组，分成7组，试图覆盖彩龙岭的重点区域。我和志愿者费腾一组，负责最靠近东大山的那一片。这是我们一直没怎么去调查过的区域，我对这条线路充满了期待，于是利用规划线路的特权，把这条线路分给了自己。
彩龙岭调查线路规划图
在充分考虑各组路线、体能及停车点的前提下，如何用3辆车最高效率接送7组人，也是需要费点脑细胞和考验团队配合的一件事儿
寻找兔狲的关键，是学习像兔狲一样思考。
作为骄傲又有吃商的高冷小猫，兔狲对居住条件、食材和领地都颇有讲究。
它偏爱洞穴和石头多的地方休息，彩龙岭这类起伏丘陵就不错：沟壑遮蔽，风蚀水蚀的洞穴可落脚。
在张掖北部荒漠，兔狲比较中意沙鼠、仓鼠等鼠类。当然，别的小鸟啊、蜥蜴啊，也能将就吃点儿。
沙鼠需要去植被稍微好一点的地方找。彩龙岭虽然提供了许多隐蔽空间，但这样起伏陡峭的地表不容易留住水，植被很少。彩龙岭上下两侧相对平坦的半灌木平滩，才是兔狲的大厨房。
平滩上的半灌木——珍珠猪毛菜©心悦
作为猫科的一员，兔狲天生就有巡逻领地、踏上荣耀石的使命。
彩龙岭沟壑和平滩交界的兽道、路口，山脊交汇处，是兔狲巡视、做标记的主要线路。这些线路连接卧室、厨房，也是东大山通向更广阔荒漠的重要通道。
兔狲栖息地利用示意
看似不起眼的沟、坡、台地和兽道，共同组成了兔狲真正能利用的一片荒漠。
发现好洞，立马标记！
果然，我和费腾一路上发现了非常多的粪便，其中不乏集中且品相好的。
我看着每一坨新出现的粪便都非常想带走，而费腾则无奈地提醒我，咱们采样管不多了，需要有所取舍。
好吧，这里面其实有不少是赤狐的粪便，还是优先捡更像兔狲的。
怎么区分赤狐和兔狲粪便呢？可以参考我们第一届辩屎大赛。
虽然从形态上还不能百分之百区分赤狐和兔狲粪便，但看得多了也会有一些经验——拿观察猛禽的话来说，就是看气质。赤狐粪便曲里拐弯、不太讲究，看着丑；兔狲粪便规整圆润，更漂亮。这是很客观的主观评价，绝无偏心。
后续鉴定也基本印证猜想：彩龙岭东段靠近东大山的区域有兔狲，活动痕迹相当明显。5坨成功鉴定的粪便中，3坨是兔狲的。
太好了，彩龙岭和兔狲都没有让我失望。
不过，彩龙岭并非兔狲独享。另一组姗姗和菲阳则发现了很多只剩皮的大耳猬尸体。我们推断，大耳猬的连环死亡案和雕鸮脱不了干系。
大耳猬被连环抛尸的现场©姗姗
彩龙岭崎岖起伏，有很多适宜雕鸮休憩的洞穴。它们可以白天猫着，晚上捕猎。我们多次在彩龙岭目击雕鸮，也在相机里看到过雕鸮把大耳猬死死按在脚下。那片区域很有可能是雕鸮的后厨。
彩龙岭的洞穴被兔狲、雕鸮以及很多其他动物利用，是一处位置绝佳、配套大厨房的高端共享公寓。
彩龙岭就像是广袤大西北中偏安一隅的神秘小镇，过客匆匆少有知晓，殊不知透过大漠黄沙，却是生机勃勃、暗藏玄机。只是，在武侠小说里，小镇的平静总会被外来的纷争所打破。
02
彩龙岭找到风机坑
变化来得很突然。
8月底，我们去彩龙岭检查饮水点时，发现旁边挖出一个巨大的坑，几乎挖到饮水点，坑里面已经浇筑了风机基座。
我们一直关注彩龙岭是否有新工程规划，但此前并未发现新的环评公示。7月姗姗和姚瑶来检查饮水点时，也还没看到施工。
我和李琦、姗姗决定仔细跑一圈，看看新建风机到底到了哪里。
我们顺着新修的道路一个点一个点地找，拐进每一个分叉路口，岔路多到仿佛能直达这片荒漠的任何一个角落。道路切进彩龙岭原本起伏的山坡，有些地方被推平，连续的山坡和沟壑被施工道路切开，几个风机点位已落到彩龙岭边缘。
以前我们看这里，找的是粪便、石堆、洞穴和适合布相机的地方；这一次，看的却是哪里修了路、哪里推了坡、哪里打了风机基础。
一台台上百米高的风机，开始和几只小猫共享这片越来越拥挤的荒漠。
风机可以一台接一台地立起来，可兔狲没有那么多。
2022年5~9月，我们在兔狲老家约20平方公里的长期监测区，共记录到351次兔狲独立拍摄照片，识别出12只个体，估算出兔狲种群密度为18只/100 km2，远高于IUCN公布得兔狲在全球分布区的平均密度（4~6只/100 km2），表明这里是一个重要且优质的兔狲栖息地。
而到2024年，独立拍摄仅为5次，识别出的个体只剩2只。
后来监测范围扩大至约50平方公里，2025年5~9月记录到的兔狲独立拍摄也只有19次。
2021~2024年，在兔狲老家27 km2的调查区域内，我们一共识别出30只兔狲个体。但随着时间推移，每年记录到的可识别兔狲数量都在下降
9月2日现场踏查后，我们发现，此次建设的部分风机点位距离兔狲高频活动区域不足600米，有8个风机点位与彩龙岭兔狲核心活动区域出现明显重叠。在距离建设风机不足1公里的一个监测区域内，从2025年8月至2026年8月，连续12个月每个月都记录到了兔狲活动。
新建风机点位与兔狲记录点位。A13、A14、A16就在兔狲“卧室”到“厨房”的重要通道上
这些都不是“兔狲以前来过”。而是直到今年，我们还在这里持续记录。
那么，这里的兔狲，在新的建设施工开始后，还能持续被记录到吗？
03
8台风机和兔狲核心栖息地
我们找到这个项目（甘肃黑河润电平山湖10万千瓦风电项目）和它的环评文件。
原来，这是一个在2025年3月就已经通过环评的项目，却一直到2026年7月才正式开工。7月，正是张掖北部荒漠动植物重要的生长、繁殖季节。
环评公示网页
我们把环评文件下载下来，几乎是气得看一页长一个结节。
报告写道：“根据现场调查，本项目所在地没有大型陆生野生动物栖息，也无保护动物分布，仅有灰鼠、野兔等小型啮齿类动物出没，因此，项目建设对陆生野生动物的影响是有限的、局部的，是可以接受的……评价区域的常见鸟类为麻雀、喜鹊、乌鸦等……正常情况下与风电机组、铁塔发生碰撞的可能性较小……植被以当地常见的碱蓬&沙蓬为主的其他草地……对当地植物资源的数量及利用方式产生影响很小……”
当我们把这些内容和自己这几年积累的调查数据重新放到一起时，产生的落差非常大。
光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我们就在张掖北部荒漠记录到过兔狲、赤狐、鹅喉羚、狼、雕鸮、棕尾鵟等；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发菜，也在这里出现。
在彩龙岭发现的发菜©红后
这其中，有些是我们通过长期红外相机监测持续记录到的，有些则来自粪便、猎物和野外观察等不同类型的调查。
所以，当我们看到环评报告对区域野生动植物状况的描述与长期调查结果存在明显差异时，自然会产生疑问：
为什么这些长期调查获得的信息，没有进入这份环评报告？
如果一片荒漠在进行开发建设之前，都没有被充分认识，那么后面的影响评估，又能有多准确客观？
我们在2024年4月发布的《河西走廊（张掖北部）荒漠风电区域兔狲种群调查与保护报告》和2025年10月发表的论文中，都强调了张掖北部荒漠的生物多样性和风电建设可能带来的影响
我们整理资料，于9月4日向相关部门反映并提交建议函，希望对项目的环境影响重新进行审慎评估，在新的评估结论形成前，对与重要栖息地重叠的施工点位采取必要的风险控制措施，尽可能降低影响。
9月16日，环评单位邀请环评主管单位、项目企业及我们一起开了讨论会。企业表示项目不可能停工，环评主管单位则表示还需要核查相关信息，并表达了对这一问题的重视。
之后，我们又多次跟进。9月17日，相关部门到现场进行了核查；9月18日，张掖市生态环境局甘州分局告知我们已将核查结果报送张掖市生态环境局；9月20日，我们又通过张掖市12345和政府信箱，和自然之友联名提交建议材料；9月23日，市生态环境局信访部门联系我们，表示正在督办核查，预计29日前后反馈。
但截至今天，10月1日，我们还没有收到相关反馈。我们无法得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反馈。我们只知道：施工还在继续。
同时，我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情并不只是8个风机点位的问题。把地图拉远一点，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
04
把这8台风机放回整片荒漠
早在2024年发布的兔狲调查报告中，我们就尝试把兔狲适宜栖息地和新能源建设规划放到一起比较。结果并不轻松：两者存在大范围重叠。
根据我们现有的空间分析，在平山湖乡能源建设区域内部，兔狲适宜栖息地占比都超过40%。而据我们不完全统计，截至2024年6月，张掖北部荒漠已装机风机471台。
张掖北部荒漠兔狲适宜栖息地风电、光伏建设情况（截止2024年6月）
这时再回头看彩龙岭新建的风机，就很难把它理解成一个孤立的项目了。它只是更大变化中的一个切片。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8台风机不重要。恰恰相反，它们可能决定着目前我们已知最有潜力的兔狲核心栖息地，能不能继续存续下去。所以，我们既要看到眼前这8个点位，也必须把它们放回整个张掖北部荒漠来看。
这样问题便不能只停留在“这个风机项目会不会影响兔狲”，而应进一步追问：
整个张掖北部荒漠，到底还准备给野生动物留下多少空间？
单个项目的影响可能是一个点。但当风电、光伏、煤矿、道路、饮水工程以及其他基础设施不断进入同一片荒漠，它们叠加起来产生的影响，就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整片空间的改变。
我们经常听到一种说法：“兔狲是会动的，这里不合适了，它还可以去别的地方。”这句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野生动物确实具有寻找新栖息地、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
但问题是：还有多少地方可以让它去？
我们还听到这样的声音：“建设施工肯定是有破坏的，但及时做好生态修复也能补偿些损失。”
先不谈具体项目的生态影响是否被充分评估、修复措施能否真正落实，单就生态修复本身来说，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即使在水热条件明显优于荒漠的地区，大尺度栖息地一旦受到长期、反复的人为扰动，恢复原有的生态结构也往往十分困难。相比之下，荒漠生态系统更加脆弱，植被、生境结构和食物网经过漫长时间形成，一旦被道路和施工反复扰动，想靠覆土、种草等工程手段恢复成原来的状态，就更不容易。
每修建一台风机就需要一条通向风机的道路©李琦
所以，对今天仍然保有相对原生状态的荒漠来说，最好的修复，有时不是“修得更好”，而是“先不要破坏”。
更何况，除了我们积累信息最多的兔狲，还有很多依旧缺乏调查的其他物种，比如波斑鸨、发菜。我们甚至不知道，在这些看似空旷的荒漠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小镇”尚未被发现。
所以，我们真正希望被进一步讨论和回应的，其实是几件很具体的事情：
第一，及时解决正在建设的风机问题。对已经开工、且与兔狲活动区域明显重叠的8个点位，希望主管部门重新评估项目影响，在核查和评估完成前，希望相关点位暂缓施工。
第二，对已经造成影响的区域进行修复。对施工造成的道路、坡面、沟谷等扰动区域，修复不只是覆土、种草，而应尽可能恢复原有的栖息地结构和动物通行功能。
第三，更系统地了解这片荒漠。继续开展兔狲及其他野生动物的系统调查和长期监测，弄清楚不同物种在哪里活动、哪些地方重要。
第四，实施分级管理。在调查和评估的基础上，识别重要栖息地、繁殖和觅食区域以及生态廊道，明确哪些区域应避让、哪些可以有条件建设、哪些需要严格控制。
第五，建立跨部门协同机制。将能源开发、自然资源、生态环境、林草和野生动物保护等相关信息放到同一张地图上，加强规划、审批、建设和监管之间的协同。
2026年4月，我们终于在兔狲老家SE022这个点位又记录到兔狲的身影，上次记录还是2023年8月。小小的一个洞穴，可能瞬间就被推土机推平
05
盼狲回家
这些事并非没有基础。2022年以来，我们一直尝试与科研团队、张掖相关部门、当地社区和企业一起，把兔狲调查转化为保护行动。张掖北部荒漠兔狲保护地也已进入“潜力OECMs入围案例”名单。
这些尝试至少说明，经济发展和野生动物保护并不天然对立。一个项目的建设背后有很多人的工作和付出，我们也理解企业面对的现实困难。
但我们并不希望把所有问题都变成“发展和保护谁赢”的辩论。
我们只是希望，当新的调查信息出现以后，它能够真正重新回到地图上，回到讨论里。哪怕只是把8个最关键的点位重新看一遍。
我们希望的是，当兔狲好不容易回来以后，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