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战魔田默 ,作者:战魔田默,原文标题:《战魔田默|地方生活产品化,正在重写旅游业的产业边界》
当景点越来越相似,旅游业所缺少的,已经不是更多风景,而是一个地方无法被搬走的生活。
一座景区可以建设,一条古街可以复制,一场夜游可以重做;只有一个地方的食物、手艺、关系和生活节奏,无法被完整搬走。
当景点越来越像,旅游业需要生产的新供给,已经从景观扩展到一个地方独有的生活。
所谓“地方生活产品化”,就是把当地的食物、手艺、空间、节奏和关系,转化为可被理解、可被进入、可被体验、可被交易的产业供给。
北京“故宫以东”提供了一个可观察的样本。
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2023年的相关发布显示,这一品牌以酒店为坐标、以艺术为媒介,连接酒店、餐饮、咖啡和文创园区等多元业态,推出“住宿+下午茶”“住宿+阅读”“住宿+非遗体验”“住宿+戏剧”等产品矩阵。
原本分散在城市空间里的文化和生活内容,由此被组织成可以被游客购买的体验。
这组产品的价值,在于它把地方生活从旅游的背景推入旅游产品的生产环节。消费套餐只是表层,核心变化发生在供给组织方式。
产业链要回答的是几个问题:谁来发现地方差异,谁来解释地方差异,谁来设计产品,谁掌握定价和分发,谁能从持续经营中获得收益?
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旅游业的边界,也决定地方能否从产品化中获得长期收益。
01
景点形态可以复制,地方差异难以批量生产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旅游业的竞争主要围绕自然景观、历史遗产和土地空间展开。
谁拥有山水资源,谁能够建设大型景区,谁拥有更强的基础设施和营销能力,谁就有机会获得更大的客流。
这套开发逻辑推动了景区、度假区、古镇、主题乐园和演艺项目不断增加。
游客能够选择的目的地比过去丰富,但不同目的地之间的产品差异,并没有同步扩大。
景点的形态和项目可以通过资本、设计与工程迅速复制。
一条仿古街可以被复制,一场灯光夜游可以被复制,一套沉浸演艺可以被复制,一组文创店和地方小吃也可以被快速组合出来。
当某种项目被市场验证,投资者会寻找相似空间,运营者会复制成熟内容,平台则会用相似标签和推荐逻辑把它们推向游客。
景点由此越来越像一种标准化资产。
地方差异来自另一套结构。
它藏在一顿饭的做法、一项手艺的传承、一条街巷的使用方式、一种节庆的时间安排,以及居民之间长期形成的关系里。
这些内容很难通过一份规划方案整体迁移。
一座建筑可以被搬到另一个地方,一种生活却无法被原样搬运。
生活的价值,来自它与土地、历史、社区和当地人的持续联系,而非单纯外观。
旅游业因此面对一个新的供给问题。
景点越来越多,能够被识别、被记住、被专程购买的地方差异,却越来越少。
行业需要重新发现的,既有尚未开发的景观,也有那些长期存在于当地生活中,却没有被重新组织的内容。
一份食物、一项手艺、一种生活节奏,只有在保持来源的同时获得新的表达方式,才可能从地方日常进入旅游产品。
旅游业的稀缺资源,正在从“拥有一个景点”,转向“能够持续生产地方差异”。
02
旅游业开始生产地方差异
旅游业经历了三次供给变化。
早期旅游业出售的是自然和历史资源的进入权。
游客购买一张门票,获得观看风景、参观遗产和进入特定空间的资格。
后来,旅游业进入项目化和标准化阶段。资源被包装成景区、度假区、主题乐园、演艺项目和商业街,旅游产品开始具备更清晰的空间边界、服务流程和价格体系。
现在,行业逐渐进入地方差异被重新发现、翻译和组织的阶段。
景区和项目仍然有价值,但单一项目越来越难以承载游客对地方的全部想象。
游客开始寻找更细的差异:当地人吃什么,如何生活,什么手艺仍在使用,哪些空间还保留着原有关系。
数字平台加速了这一变化。
平台让偏远地方的食物、手艺、村落和生活方式更容易被看见、传播和交易;同一套平台机制,也会让成功的景区模式快速扩散,加快项目同质化。
数字分发一边放大复制,一边放大差异。
当游客可以在平台上迅速比较大量相似景区时,标准化项目的识别度会下降。
当地方生活能够通过视频、内容和社交传播进入游客视野,原本隐藏在当地的差异就有机会成为新的产品入口。
竞争焦点随之改变。过去,企业可以通过建设一个更大的项目获得竞争优势。
现在,企业需要持续发现那些不能被简单复制的地方内容,并把它们转化为能够被外来者理解和参与的产品。
产业竞争由此从“谁建设得更大”,部分转向“谁发现得更深、翻译得更好、组织得更稳”。
地方生活之所以在此时进入旅游业,既与游客偏好变化有关,也与平台、内容、交易和运营工具已经具备把分散生活转化为市场供给的条件有关。
03
地方生活成为产品,需要先变成供给系统
地方生活很容易被当作素材。
一份地方小吃,可以被拍成一张照片;一项传统手艺,可以被放进展柜;一条老街,可以被修缮成拍照场景;一场节庆,可以被搬上舞台。
素材被看见,不等于产品已经成立。
一个产品至少要回答几组问题:游客如何理解它,如何抵达它,如何参与其中,如何完成交易,离开之后能否继续记住它,甚至再次购买或再次到访。
地方生活要成为产品,必须先形成完整的供给系统。
地方生活产品至少包含五层内容。
第一层是来源。游客需要知道这种食物、手艺或生活方式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形成,它与当地的自然、历史和社会关系有什么联系。
第二层是场景。地方生活不能只存在于宣传文字里,还要有适合进入的空间、时间和接待方式。
第三层是参与。游客需要获得一定程度的参与权,可以学习、制作、体验和交流,不能只站在外围观看。
第四层是服务。交通、预约、价格、卫生、讲解和售后等环节,要让外来者能够在不打扰当地生活的情况下完成体验。
第五层是延伸。游客离开之后,仍然能够通过商品、内容、课程、活动或社群,与这段地方生活保持联系。
来源、体验和商品三者缺一不可。
缺少体验路径,地方生活会停留在文化介绍;缺少服务系统,游客难以形成稳定消费;脱离地方关系,商品就会迅速变成普通零售。
因此,地方生活产品化的对象,是地方生活中有价值的部分,以及一套让外来者能够理解和使用的供给系统。
地方生活产品化与一般“文旅融合”的差别,在于它必须形成稳定的产品形态、服务标准、交易方式和持续运营能力。
文旅融合可以是一场活动、一个项目或一次合作;地方生活产品化则要形成可重复交付的产业供给。
04
产品化的本质,是把地方性翻译成体验
地方生活原本属于当地人。它按照当地人的节奏运转,使用当地人的语言,遵循当地人的习惯,也依赖当地人之间长期形成的默契。
游客来到这里,却没有天然的理解能力和参与路径。产品化首先要完成一次翻译,为外来者建立一条进入地方生活的路径。
一项传统手艺,不能只被放在玻璃柜里展示。
它可以被解释为材料的来源、技术的形成、工具的使用和传承人的故事,也可以被设计成一堂课程、一次工作坊或一件能够被带走的作品。
一道地方食物的价值,也超出菜单上的一个名称。
它可以连接到当地的物产、季节、家庭记忆、制作方法和饮食关系,让游客在获得味觉体验的同时,理解地方生活。
一场地方节庆,不能只被改造成舞台上的表演。
它需要保留时间、仪式、社区和参与关系,同时建立适合游客进入的观看、参与和服务方式。
一条老街的价值,也超出建筑立面。游客可以通过街巷里的店铺、市场、作坊、居民和日常活动,理解这条街为什么形成,以及它今天如何继续被使用。
产品设计者需要理解当地人的生活,也需要理解游客如何决策、如何消费和如何形成记忆;既要保持地方内容的来源,也要让产品具备清晰的入口、合理的时间和可靠的服务。
产品化不能以消灭差异为代价。
如果地方手艺被改造成任何城市都能复制的体验课,地方性就只剩下包装;如果地方食物被统一成游客熟悉的口味,产品就失去了来源;如果社区生活只被安排成背景,游客接触到的就只是被设计过的表面。
好的产品化,会同时照顾两种视角。
从当地人的角度看,它保留生活的来源和逻辑;从游客的角度看,它提供可以理解、进入和参与的路径。
地方性提供内容,产品设计提供接口。
两者结合,地方生活才有机会成为稳定供给。
05
谁定义地方生活,谁掌握旅游产品的定价权
地方生活进入旅游市场,先改变的往往是它的定义,随后才是价格。
一项手艺究竟被定义为普通劳作,还是地方文化体验;一道食物究竟被定义为低价小吃,还是具有内容价值的地方产品;一条街巷究竟被定义为普通生活空间,还是城市文化体验的入口,都会影响它最终的市场位置。
谁负责讲述地方故事,谁决定哪些内容可以被看见;谁负责设计体验,谁决定产品如何收费;谁掌握品牌和渠道,谁更容易获得游客关系和消费数据。
产品定义权,最终会转化为定价权和分配权。
如果当地居民只负责提供原材料、手艺和表演,外部运营者负责命名、包装、定价、传播和交易,那么地方生活虽然被产品化,本地却未必拥有产品权。
由此形成的价值关系并不对称。
地方提供差异,外部主体控制表达;地方承担文化消耗,外部主体获得品牌溢价;地方参与生产,却无法决定产品如何被使用和定价。
长时间处于这种关系中,地方生活会被不断抽取,却难以形成自己的产业能力。
居民参与产品化,不能只表现为最后获得一笔分成。
他们还应参与产品选择、内容解释、服务标准和品牌表达。
哪些内容适合开放,哪些空间需要保护,哪些生活方式不应被过度商业化,不能完全由外部经营者单方面决定。
地方生活产品化,也是一场产品权力的重新分配。
它会改变当地人如何理解自己的食物、手艺、空间和历史,也会改变游客用什么方式理解这里。
参与定义的人,才有机会参与定价;掌握产品定义权,才更可能掌握产业链的主动权。
06
地方生活产品化,重构的是一条产业链
传统旅游产业链主要围绕一条线展开。这条链条通常包括资源开发、景区建设、门票销售、游客导流和配套消费。
在这条链条中,核心企业通常是资源拥有者、景区投资者或流量组织者。谁控制景区入口,谁就掌握了旅游消费的起点。
地方生活产品化把这条链条向前后两端同时拉长。它需要经过地方资源发现、内容选择、产品设计、服务标准、品牌传播、交易分发、持续运营、用户反馈和收益再分配。
这条链条首先要识别差异。一个地方有什么内容值得被转化为产品,哪些内容具有持续供给能力,哪些内容能够承载游客参与,哪些内容需要保护而不能被过度开发,都需要经过选择。
识别之后,才能进入产品设计。产品成形之后,还要建立服务接口。地方生活原本是分散的,产品却必须让游客能够找到入口、理解规则、完成预约并获得服务。
服务接口建立起来,品牌与分发能力才有用。没有内容表达,地方生活很难被外部游客理解;没有交易分发,产品无法持续获得客源;没有用户反馈,产品也无法不断改进。
最后还要处理收益再分配。
如果收益只集中在少数运营主体手中,地方供给会逐渐失去参与动力;如果本地居民和商户能够从产品销售中持续获得回报,地方生活才具备长期生产能力。
产业边界的变化,体现在原本分散在餐饮、住宿、文化、零售和社区生活中的供给,开始被纳入旅游产品的共同设计、定价、分发和运营。
旅游业因此新增了一项核心能力。它要把分散的地方供给组合成可以持续交付、持续交易的产品,同时让参与者共享产品收益。
在“故宫以东”的案例中,酒店、艺术、餐饮、戏剧、文博和胡同空间被放进同一个城市文化叙事,再通过组合产品和联盟机制完成连接。
这个案例的价值,在于它展示了一种产业组织方式。
地方生活被拆解、组合、定价和分发,原本分属于不同业态的供给,被重新组织成一个共同产品。
07
国际经验,正在把地方生活纳入产业系统
地方生活进入旅游产业,已经出现了不同的国际路径。
在意大利,意大利分散式酒店国家协会(ADI)的资料显示,“Albergo Diffuso”模式把同一城镇不同建筑中的客房、接待和公共空间组织在一起,以酒店式服务激活历史村落。
房屋保持分散,管理和服务保持协同。
游客住进的是房间,进入的却是整个村落。
日本环境部发布的Satoyama Initiative资料,则将地方传统与文化、地方产业、参与式自然资源管理和地方社会经济放在同一视野中。
它说明地方生产、生态管理和社区生活可以被放进同一个治理框架。
联合国旅游组织(UN Tourism)的“最佳旅游乡村”体系,则把地方价值、产品与生活方式、价值链整合、治理和社区参与纳入评价范围。
三种路径指向同一个产业事实:地方生活只有进入产品设计、运营协同和社区治理,才可能成为可持续的旅游供给。
三种路径并非可以照搬的模式。
意大利处理空间的统一运营,日本处理地方生产与生态治理的连接,联合国旅游组织则把地方产品、价值链整合和治理能力纳入乡村旅游评价。
对中国而言,一种地方生活产品是否成立,最终要看地方差异能否被转化为产品,产品能否形成产业,本地主体性是否仍然存在。
08
中国需要建立自己的地方生活产业链
中国的地方生活资源足够丰富,饮食、手艺、建筑、节庆和社会关系都存在显著地域差异。
过去,这些内容可能只是当地人的日常;今天,它们具备被重新发现、重新表达和重新交易的条件。
中国还拥有大规模的数字平台、内容传播和供应链组织能力。
地方生活一旦被发现,可以很快进入内容平台;产品一旦完成设计,可以通过成熟渠道触达更大范围的消费者;服务一旦形成标准,也有机会在多个地区快速扩展。
中国的产业机会,正来自这两种能力的叠加。但同样的规模化能力,也可能带来更快的复制和更强的同质化。
一个地方刚刚形成新的产品,其他地方就开始复制外观;一个手艺刚刚被市场看见,就被改造成统一包装;一个地方品牌刚刚获得溢价,外部经营者就可能接管定价和分发。
规模化如果只复制形式,地方生活会被迅速抽空。
中国需要建立的,是一套能够规模化组织地方差异、同时保留地方主体性的产业链。
这条产业链至少要处理三组关系。
第一是效率与差异的关系。服务、预约、支付和交易可以标准化,地方内容和生活表达需要保留差异。
第二是外部资本与本地主体的关系。外部运营者可以带来产品设计、品牌、渠道和管理能力,但本地居民必须参与内容定义、产品形成和收益分配。
第三是增长与承载的关系。地方生活可以成为产业供给,却不能被无限消耗。产品设计需要考虑社区承载、文化边界、生态环境和生活秩序。
因此,中国的地方生活产品化不能停留在项目竞争,也不能把平台流量当成产业能力。
行业需要形成地方内容的发现机制、产品设计机制、产业协同机制和收益分配机制。
09
旅游业的新核心企业,是地方生活的组织者
随着地方生活进入产业链,旅游业的核心企业也会发生变化。
更有机会获得产业链主动权的企业,不一定拥有最多景区、酒店或土地,也不一定拥有最大的单一流量入口。
这类企业的能力结构,也不同于传统景区运营商。
它首先要能从普通生活中识别具有地方差异和产品潜力的内容,知道什么值得被表达,什么能够形成持续供给,什么必须保持边界。
接着要把当地人习以为常的食物、手艺、空间和故事,转化为外来者能够理解、参与和购买的体验。
还要协调景区、酒店、餐饮、文化机构、商户和居民,让分散的供给形成有主题、有路径、有服务的产品体系。
同时要建立品牌、渠道、预约、价格和用户反馈机制,让地方生活从被看见走向持续交易。
最后要根据季节、客群、反馈和地方承载能力不断更新产品,让地方生活保持新鲜度,同时避免被过度消耗。
这些能力不会天然集中在同一家企业手中。
景区企业可能拥有空间,酒店企业可能拥有服务,平台企业可能拥有用户,内容机构可能拥有表达能力,地方居民可能拥有最重要的生活资源。
因此,产业组织能力比单一资源占有更重要。这类企业的角色,是把景区运营、旅行服务、内容生产和产业规划组织成一套地方生活供给。
它承担的,是把地方生活组织成产业供给的职能。
它不负责替一个地方制造统一形象,而要从地方内部找到差异,再把差异转化为可持续的产品和生意。
对创始人和操盘手而言,位置判断也要随之改变。
拥有景区资产,却没有产品设计和运营能力,可能只能获得一次性客流;拥有内容能力,却无法连接交易和本地供给,传播就难以转化为产业。
拥有平台,却只负责分发流量,也很难获得地方生活产品的定义权。
地方生活产品化最终改变的,是旅游业生产产品、组织产业和分配收益的方式。
旅游业下一轮的核心能力,是让一个地方独有的生活,在被看见、被体验和被交易之后,仍然属于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