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莎莫
大家好,我是莎莫,谷雨星球的创始人。
这几天,一份递交到纽约州法院的诉状,让康奈尔大学陷入近年来最大舆论风暴。
原告化名Jane Doe,她指控,2024年10月19日深夜,在学校Chi Phi兄弟会住所里,7名成员在轮番对她实施性侵,还在群聊里邀请其他人「一起来」。
她把涉事男生们、兄弟会,其所在的姐妹会和大学等一起告上了法庭。
消息一出,引爆了全美。

■各大主流媒体已经纷纷跟进追踪。
当前,州长要求康奈尔接受外部独立调查,康奈尔所处伊萨卡的市长、校友坎特尔莫,呼吁暂停包括兄弟会姐妹会在内的所有活动。
这件事涉及的Chi Phi兄弟会,它的历史几乎和康奈尔一样长:1868年开学的第一年,校园里就出现了7个兄弟会,其中就包括它。
很多人都知道康奈尔是藤校,但不知道其一向是兄弟会文化的重要基地之一,诞生了全美第一个黑人大学兄弟会,最知名成员是马丁·路德·金。
而这个曾经让大学倍感光荣的社团,如今却成了让大学难以脱身最大丑闻现场。
每每看到兄弟会姐妹会,几乎都是与无底线的狂欢派对挂钩。为什么频频出事,其还能延续两百年屹立不倒呢?难道大学都推崇吗?
今天,我们就来仔细拆解下,这个大学最神秘的小圈子「Greek Life」的真相。
为什么大学还不取消?
在Jane Doe的诉状里,有一句话专门针对康奈尔大学:学校一直把Greek life宣传成校园生活重要的一部分,是交朋友、拓展学业和职业机会的好途径。
对很多美国人来说,兄弟会姐妹会是大学生活最正宗的部分,少了这个就少了乐趣。如康奈尔地处小城伊萨卡,娱乐活动相对较少,加上规定21岁以上才能喝酒,而有着「特权」的兄弟会会所就成为了最主要的社交场所。
康奈尔官方数据显示,有三到四成的本科生加入了Greek life。所以,这样的悲剧发生,学校的推崇是脱不了干系的。
这正是不少人最困惑的地方:一个出了这么多事的社团,大学为什么不干脆取消,反而要推崇?答案要从两百多年前说起。
兄弟会的历史几乎和美国一样长。
1776年12月5日,《独立宣言》签署五个月后,威廉与玛丽学院里,5名学生秘密成立了Phi Beta Kappa(ΦΒΚ),誓言、徽章、格言和秘密仪式,这套配置后来几乎被所有兄弟会照搬。
1825年,联合学院的Kappa Alpha Society成立,之后Sigma Phi和Delta Phi相继诞生,并称「联合三杰」,这里也被称为「兄弟会之母」。
这些社团使用的都是希腊字母,因为当时能读懂的人都是受过教育的精英,带有一定的特权和神秘色彩,自此,兄弟会也被称为「Greek Life」。
■联合学院
当时美国大学多由教会创办,校规森严,课程以背诵拉丁文、希腊文为主。兄弟会的诞生正是这群年轻人的反抗,打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圈子,不被权威束缚。
很长一段时间里,兄弟会也只属于白人、新教徒、家境优渥的男性。
1870年,第一个希腊字母女性组织Kappa Alpha Theta成立,4年后,第一次出现了「sorority」(姐妹会)这个词。
1906年,7名黑人学生在康奈尔创立了全美第一个黑人大学兄弟会Alpha Phi Alpha,马丁·路德·金后来也是它的成员。1929年,第一个亚裔兄弟会Pi Alpha Phi在加州大学伯克利诞生。
Greek Life地位在大学很特殊,它并不完全属于大学,之间是一种很特殊的关系。
美国的私有制让大学内的住房产权差异很大,在康奈尔,这种房子有三种可能的产权主体:大学、校友组织和全国性组织,日常运营和维护责任通常由兄弟会自己承担。
所以,在大学里,兄弟会和姐妹会拥有相对独立的组织和住房体系,大学控制有限。而《大西洋月刊》发现,每8个住校的本科生里,就有1个住在兄弟会姐妹会的房子里。
对于大学来说,这些房子不用大学自己出钱维护,省了一笔钱。
同时,私立大学依赖捐赠,兄弟会校友往往是最忠诚、出手最大方的捐赠群体。不少政商名人也来自兄弟会,从总/统到大法官,再到华尔街和硅谷的商业精英,兄弟会背后是一张延续几十年的权力网。
正如一位研究兄弟会的人所说:「在很多方面,兄弟会已经比它们的大学更强大。」
如果大学想要取消兄弟会,也没那么容易。2016年,哈佛曾想惩罚终极俱乐部(final clubs,性质与兄弟会类似)等单一性别组织的成员,在漫长的诉讼后宣布放弃。
所以,在这样一个年轻荷尔蒙爆棚,又拥有无限权力的地方,自然会发生许多跨越底线的悲剧。

■一部讲兄弟会的美剧
兄弟会都有什么「特权」?
美国大学的兄弟会和姐妹会对新生充满着吸引,因为只要加入了这个圈子,就会得到一整套普通学生没有的VIP待遇。
特权一: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
如前文说的,兄弟会姐妹会住的不是宿舍,大多数独栋大宅,有的甚至像城堡。康奈尔Delta Phi房子Llenroc,名字就是把Cornell倒过来拼,是校园里出了名的豪宅。
这些房子往往占据校园周边最好地段,是「私人领地」,这一点非常关键。
康奈尔要求大一大二必须住校,还得买餐卡。但只要你加入了兄弟会姐妹会,大二可以直接搬进这里,也算是住在学校。
而不少房子有自己的厨师和餐厅,学校也为这些分会专门提供补充餐卡。在其他同学还在抢宿舍吃食堂时,他们的成员已经有了一个现成的高级之「家」。
在这个家里,是由自己自己制定规则、自己处理违规,出了大事,责任也被层层隔开。
■在Delta Phi像城堡的房子里搞得活动邀请函。
特权二:提前喝上酒。
美国规定21岁以上才能喝酒,大学宿舍对此有严格的酒精规定,但兄弟会会所却因为在自己的房子里办派对,偶尔可以躲过检查,偷偷喝酒。
这对那些大一大二的学生来说,是一个非常致命的吸引力。但于是,谁办派对、谁控制酒水、谁决定谁能进门,主动权都在兄弟会手里。
而酒精也是许多悲剧的源头。
也在康奈尔,2019年,大一新生安东尼奥·齐亚拉斯参加完Phi Kappa Psi的招新派对后失踪,几天后被发现死在伊萨卡的峡谷里,这家兄弟会随即被停权。
对于女孩来说,酒精里下药是最恐惧的一件事。
Jane Doe就是这样,她于2022年入读康奈尔,加入了姐妹会Tri Delta。诉状称,当晚,她先参加了姐妹会在当地一家名为Moonies的酒吧举办的社交活动,她当时20岁,还没到美国法定饮酒年龄21岁,却在那里喝到了酒(酒吧方面则坚称,他们给未成年人手上做了标记,从未卖酒给她。)
此后,三个小时内她已喝下约10杯标准量的酒,明显醉了,接下来,有人递来一袋疑似氯胺酮粉末,她被劝着吸了;随后多人对她实施性行为;Snapchat群里的那条邀请其他人来消息发出后,更多人涌进房间……
这样的悲剧也从来没停下来过。
康奈尔一位2025届毕业生对NPR说,她大一时遭遇过性侵,在她的印象里,担心被下药、经历暴力,在校园社交中被当成了「正常」。
■很多女孩声援,说自己也是Jane Doe。
特权三:人脉,和一辈子的身份。
这是兄弟会最核心、也最难被取代的特权。校友在华尔街、硅谷、律所和国会山,给学弟学妹递简历、打招呼、安排实习,很多人也在这里找到了好朋友等。
一张兄弟会的入场券,有时候连着的是一整个阶层。
当然,特权从来不是免费的。
如果把兄弟会的「事故簿」翻开,大致是四类问题:入会霸凌、酒精与性侵、姐妹会的筛选、种族歧视。
先说臭名昭著的入会招新仪式hazing:新人想入会,就得熬过一系列羞辱、体罚和灌酒的服从测试的「考验」。
2011年,19岁的二年级学生乔治·德斯杜恩斯在SAE兄弟会的一次「绑架」仪式中被灌酒,第二天被发现死在会所里。时任校长斯科顿随即宣布,康奈尔的入会考验期到此为止。
长期追踪此事的学者统计:从1959年到2021年,美国每一年都至少有一名学生死于hazing;2000年以来,这个数字超过了100人。
2024年12月,美国才有了第一部联邦层面的反hazing法律《停止校园霸凌法》,要求大学公开hazing数据,并公开列出被认定有hazing行为的学生组织。
一次次丑闻,一次次整改、复会,兄弟会像一棵被反复修剪的老树,枝叶剪了又长。
当一个圈子享有这么多特权,它也就有了足够的力量,把问题关在门里。
所有学校都有兄弟会吗?
很多中国家长以为兄弟会是美国大学的标配,每年我都去美国访问大学,会发现差别惊人:有的学校七成学生是兄弟会姐妹会成员,有的学校一个都没有。
College Transitions整理了2024-25学年校方公开的数据,统计了校内加入兄弟会姐妹会的比例:

康奈尔没有向这份数据集报告比例,校内刊物估算约有三到四成本科生加入Greek life。
再看官方没有设立Greek life的学校: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大致可以从这五个方向来判断。
第一类,女子学院出身,如瓦萨、卫斯理、史密斯、布林莫尔这样的学校,诞生之初就是女性的大学,没有兄弟会生长的土壤。瓦萨直到1969年才招收男生,。
第二,文理学院主动「动刀」。如威廉姆斯、阿默斯特、科尔比、明德、鲍登这一批新英格兰名校,在1960到2000年代先后废除兄弟会,理由包括排他、与学校价值观不符,共同的做法是把会所收归学校,改造成人人可以申请的住宿社区。
第三,宗教大学如圣母、乔治城、波士顿学院、杨百翰等学校,有自己的宗教传统和住宿社区,从来不需要兄弟会来组织学生生活。
第四,住宿学院制。莱斯、加州理工,以及哈佛、普林斯顿、耶鲁这类学校,学生被分进一个个学院或宿舍「house」,四年在里面吃住、社交,归属感由学校提供,兄弟会的空间自然就小了。像耶鲁同样有兄弟会姐妹会,但未公布比例。
第五,越开放的城市越少。南方或小城学校,Greek life普遍更盛,像达特茅斯和康奈尔也都在偏远小城,兄弟会和姐妹会长期是社交中心。

最后,回到康奈尔这场最大的丑闻。
这起案子至今仍充满争议,舆论几乎一边倒,网友都很愤怒。另一边,检察官出具了9页声明,Jane Doe两年前的宣誓陈述里,没有说自己被下药或被轮奸,反而把吸毒和性行为描述为自愿;正因为两份陈述对不上,当年才没有起诉。
康奈尔大学则坚称,当年调查持续数月,开除、停学处分都已作出,但太轻飘飘了,无法平息学生们的怒火。
Greek Life是美国大学的一面镜子,照出它最光鲜的一面,也照出最暗的角落。
Jane Doe案最终会怎样,大陪审团和法庭会给出答案,但它逼着刚刚发布了《美国大学的未来》报告的康奈尔再一次直面那个老问题:
大学目的到底是什么?边界又在哪儿?平衡又在哪儿?
158年前,埃兹拉·康奈尔创办康奈尔时说:「我要建立一所任何人都能在任何领域获得教育的学府。」任何人,自然也包括那些弱势群体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