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孔72 ,作者:孔72
从9月开始,一个退役不到一年的奥运冠军,因为一档综艺,单日连出七条热搜。
她说的话很朴素:
“我不能说是爸妈养大的孩子,我是队里养大的孩子。”
“你一直在要求我……对我来说一样是废话。”
“已经过去了,晚了。”
“我不和解,但我会赡养。”
然后,全网送了她个称号:当代哪吒。
1
这个问题,之前也有人讨论过,就为“孝”这事吵翻了天。
吴虞,四川人,1872年生。
1917年2月,他在《新青年》上发了篇文章,标题《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据论》。
他说翻遍儒家经典,得出一个结论:孝这个字,是专制政治的根。
原话是,“儒家以孝弟二字为二千年来专制政治与家族制度联结之根干”。翻译成大白话:
你以为是父母在管你?是皇帝借父母的手,在管你。
他说这套东西的目的,就是把中国弄成一个:
“制造顺民的大工厂”。
吴虞为什么这么恨孝?因为他也和张家齐一样,是受害者。跟亲爹闹翻、分家、决裂,闹得满城风雨,四川的乡党骂他是“名教罪人”,把他从教育界赶了出去。
胡适后来给他的文集写序,送了他一顶帽子,“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
2
1919年11月,鲁迅在《新青年》上写了篇《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文章中说“父子之间没有什么恩”。
中国的老规矩,是“长者本位”,权利思想很重,义务思想却很轻。以为只要“父兮生我”,这孩子整个人就归你了,就该为你牺牲。
这哪是爱,这是放债。
小时候鲁迅得了《二十四孝图》,以为是宝贝,读完却“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
让他绝望的是一副“郭巨埋儿”,家里穷,郭巨要养妈,就打算把三岁的儿子活埋了省口粮。
鲁迅说,看完这幅画,他“不但自己不敢再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
胡适刚当上爹,写了首新诗叫《我的儿子》,里头一句传了一百年,“我希望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要做我的孝顺儿子。”
李大钊专门写《孔子与宪法》,把孔子和宪法摆一块儿比,结论是“孔子者,历代帝王专制之护符也”。
这批人里,有人后来走向革命,有人做了大学校长,有人被骂了半辈子。但在“孝”这一件事上,他们当时是站在一起的。
3
微博上游识猷说张家齐是“很决绝的当代哪吒”,在心理上完成了一次“剔骨削肉”,一点点剜掉对父母的渴望、期待和依恋。
还有人说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在反抗父母压迫这件事上,“道德资本厚过哪吒的人”。
哪吒当年闹海,闯了祸,连累了陈塘关一城人。张家齐呢?六岁离家,十几岁挣奖金养家,从头到尾没伤过谁。
一个欠了父母,一个被父母欠。
对父母这件事上,张家齐“仁至义尽”。
有人总结说:原谅,从来不是义务。
还有人把她的处境,概括成一句话:负责控制的那个人一直都在,负责消失的那个人从来没出现。
“哪吒”这个比喻,四十年前蒋勋也说过。
在《孤独六讲》里写过一句:哪吒割肉还父、割骨还母,不是孝道,是一种背叛。
他还说,“在现代华人文化里,哪吒将成为一个新伦理”。
当时这话像个预言,四十年后,一个真人成了哪吒。
预言,成真了。
4
一百年前骂孝的姿势,和今天如此的神似。
吴虞说的“制造顺民的大工厂”,今天你管它叫“东亚家庭”。
鲁迅说的“长者本位”,今天你管它叫“父母永远是对的”。
胡适说的“不要做我的孝顺儿子”,今天你管它叫“他毕竟是你爸”。
为什么一百年后,我们还在为同一件事吵?
上一代人喊哑了嗓子的事,下一代人生下来,还得从头经历一遍。
有些进步,不是一代比一代强,是每隔几代再重来。
一听反孝,很多人以为是在反孔子。可翻回原典,孔子本人,恰恰是最烦愚孝的那个老头。
《孝经》里,曾子问他:什么都听爹的,算不算孝?孔子连说了两遍“这是什么话”。
他后面那句更狠,父亲有个敢跟他争的儿子,才不会陷进不义里。什么都顺着,算什么孝?
儒家经典中,可找不着“孝顺”。“顺”这个字,是后来的人添上去的。
加这个字的人是谁?谁需要一群顺民,谁就往孝里塞那个“顺”字。
所以张家齐们说的,从来不是“我要不孝”。
一百年前,吴虞们喊过。一百年后,又有人在喊。
希望那冰封三尺的水面,一代又一代的人一跃而下,缝隙能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