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PP评论 ,作者:IPP编译,原文标题:《特朗普押注巴西右翼,巴西会“疏华亲美”吗?|IPP编译》
导语:10月4日,巴西将举行总统大选首轮投票。现任温和左翼总统卢拉将第七次竞逐总统之职,其主要竞争对手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则是巴西右翼政治力量的重要代表。最新多项民调显示,卢拉在首轮保持小幅领先,但双方竞争依然胶着。如首轮无人获得超过半数有效票,得票最高的两名候选人将于10月25日进入第二轮角逐。
近年来,阿根廷、智利、玻利维亚、秘鲁等国右翼政治力量上升,特朗普政府借机强化西半球的战略优先地位。与此同时,中国则通过贸易、投资、基础设施和资源合作扩大在拉美的经济影响。有分析指出,作为拉美最大经济体和全球重要的粮食、能源及关键矿产供应国,巴西此次大选的结果,或将在未来几年牵动中美在西半球的战略博弈。
目前在外交政策上,两位主要候选人的主张存在明显差异。卢拉强调战略自主,此前还曾就关税争端和司法主权问题与特朗普公开交锋。弗拉维奥则延续其父、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的政治路线,主张加强美巴安全与经贸关系;对华则更强调经贸务实,减少关键技术等领域的合作。特朗普政府此前曾围绕关税及雅伊尔·博索纳罗案件持续向巴西政府。而博索纳罗家族也长期与特朗普阵营保持密切联系。若弗拉维奥当选,巴西是否将因此走上“疏华亲美”的道路?
10月2日,国际知名学者、哥伦比亚大学欧洲研究所所长亚当·图兹(Adam Tooze)在与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编辑的访谈中,分析了此次巴西大选背后的深层逻辑。他指出,在中美巴三角关系中,巴西的政治立场与经济利益并不简单重合。巴西的右翼、保守派工商界,尤其是农业、矿业和大宗商品出口集团,在政治价值观上确实更亲美、反卢拉;但他们生产的大豆、牛肉、铁矿石等商品,却高度依赖中国这个巨大市场。对中国而言,中巴经贸联系已深度嵌入巴西经济结构;而拥有丰富关键矿产资源的巴西,也正谋求摆脱单纯的原料出口,通过国内加工、技术转移和产业链增值争取更大战略自主。正是这种政治上倾向美国、经济上又难以离开中国的现实,决定了无论此次大选结果如何,巴西都很难在中美之间作出简单的“选边站”。
卢拉的执政成绩:民生改善背后的财政争议
卡梅伦·阿巴迪(Cameron Abadi,《外交政策》杂志副主编):卢拉在本届总统任期内取得了哪些成绩?
亚当·图兹(Adam Tooze):卢拉政府的政策总体上有利于普通巴西民众,尤其是那些处于高度不平等的收入和财富分配底层的人群。这一点从数据上看相当清楚。

10月2日,现任巴西总统、劳工党(PT)总统候选人卢拉出席竞选集会。图源:FPA
其中当然有疫情后经济恢复的因素。博索纳罗执政时期,巴西受到新冠疫情严重冲击,此后经济出现反弹,但卢拉政府取得的成绩不止于此。当前巴西失业率已降至历史低位;长期困扰巴西社会的青年失业率也降至约10%,处于前所未有的低水平。自2022年以来,劳动者收入大幅增长,增幅约为20%;贫困率下降,粮食不安全问题有所缓解。随着家庭经济状况改善,约500万个家庭退出了“家庭补助金计划”(Bolsa Família)这一基本社会福利体系,而该体系本身也经过了改革和完善。此外,政府还推进了面向贫困群体的债务减免调整和大规模公共住房建设等项目。
因此,在一个长期受到严重不平等、阶层分化以及种族化社会结构困扰的国家,卢拉政府确实具有鲜明的改革主义色彩。而且这并不是本届政府才出现的特点,卢拉历届政府基本都延续了这一方向,并对社会状况产生了实际影响。
卢拉政府在全球环境问题上同样带来了非常显著的变化,这既是全球议题,也是巴西自身的重要议题,核心就在于亚马孙雨林及其毁林问题。雅伊尔·博索纳罗与亚马孙地区的牧场主利益集团关系密切,而这一群体被认为是当地严重毁林活动的重要推动力量之一。自21世纪初以来,每当卢拉政府上台,相关政策都会出现明显逆转。因此,这不仅关系巴西自身,也具有重要的全球意义。
不过,如果关注金融媒体以及西方媒体对巴西的评论,就会看到另一种叙事。尽管失业率下降、经济增长表现也不差,但外界最大的担忧在于,这些成绩是否主要建立在缺乏约束的财政政策之上。
巴西曾有过严重通胀乃至接近恶性通胀的历史,虽然那已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但由此形成的对财政失衡的警惕依然十分强烈。与此同时,巴西是一个阶层分化明显的社会,国内保守力量长期高度关注财政政策、税收政策以及中央银行政策。因此,财政问题一直存在激烈争论。
卢拉上台时,巴西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约为70%,如今已升至80%以上。按照欧美的标准,考虑到同期取得的社会经济成效,这或许可以被视为一种可以接受的政策交换;但对巴西金融精英而言,这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接受的范围。

2025年8月至2026年8月,巴西政府总债务占GDP比重由约77%升至82.9%,一年上升5.6个百分点。
自2010年代以来,巴西逐步建立起一套财政约束框架,其目的之一就是限制更具扩张性的进步主义政策。卢拉政府试图在这一框架内部推动改革,其出发点和政策设计并非没有合理性,但在现实政治中遭遇了很大阻力,尤其是在国会层面。卢拉从未真正拥有稳固的多数席位,这使其政策推进更加困难。
也正因如此,本届大选出现了一个颇为特殊的现象:选战焦点实际上落在一系列原本并非卢拉传统优势领域的议题上,其中包括治安和犯罪问题。对巴西而言,这些问题又与国家暴力、种族和阶层高度交织,里约热内卢及其贫民社区尤其处于这一矛盾的中心。
此外,还有国家安全问题。卢拉本人出身左翼劳工运动,曾在反对巴西军事独裁的斗争中冒着巨大风险;而老博索纳罗则一直对军政府时期持肯定态度,而那一时期伴随着酷刑和强迫失踪等严重问题。颇为反差的是,在特朗普因素影响下,卢拉如今也在主动争取军方相关利益集团的支持。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军工建设也被视为推进产业政策的一种手段,而产业政策本身正处于卢拉政府经济战略的核心位置。
面对大规模就业等结构性问题,卢拉政府一直在思考:巴西能否重建一个以本国为中心、类似于20世纪60至80年代逐步形成的工业体系?在这一背景下,军工产业在巴西以及其他国家,都似乎被视为一种可以带动工业能力重建的特殊突破口。
所以,如果只看社会经济数据,卢拉政府的执政记录其实并不复杂。如果真正从普通巴西人的利益出发,支持卢拉政府是很自然的选择。但一旦进一步讨论这些成果究竟是如何取得的、是否具有“可持续性”,以及金融市场会作何反应,情况就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治理层面的问题,卢拉政府如今也卷入了不同类型的腐败指控。这些因素都在逐渐削弱卢拉政府原有的光环和政治魅力。
“特朗普因素”如何介入巴西大选?
卡梅伦·阿巴迪:外交政策同样是此次竞选的焦点,其中就包括巴西与美国的关系。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一直主张进一步加强与美国、尤其是与特朗普政府的伙伴关系,对吗?
亚当·图兹:这其实还是一种相当克制的说法。至少从表面上看,这场选举牵涉的问题十分重大。我们正在看到特朗普政府以前所罕见的强势和介入程度影响巴西的民主政治进程:质疑巴西选举制度的合法性;因巴西司法机构对老博索纳罗作出裁决而威胁、并实际对巴西司法系统相关人士实施制裁;公开支持其子弗拉维奥挑战卢拉;此外还有一些未公开的接触,据称其中甚至涉及某些交换安排——如果小博索纳罗当选,美国可能通过相关协议获得更多接触和利用巴西原材料资源的机会。其实,这已经上升到地缘政治博弈的层面。
一方面,如果看马尔科·鲁比奥的表态,会发现一种非常强硬的“门罗主义”逻辑。即便面对巴西这样体量的大国,美国仍在明确宣示,其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不应受到挑战。与之相对,巴西自身追求的恰恰是国家主权和战略自主,自然不会轻易接受美国对西半球的支配。
而特朗普阵营的做法则更加个人化。在特朗普看来,南美国家的选举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MAGA”政治斗争的延伸,与其在美国国内以及加拿大、墨西哥等地所面对的政治竞争联系在一起。他会公开谈论右翼候选人的胜利,并把这些结果视为自身政治阵营取得的成绩,比如声称“我们现在在拉丁美洲做得非常好”。这里的“我们”,所指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国国家利益,也不同于鲁比奥那种相对传统的西半球战略,而更多指向特朗普自己的政治阵营、意识形态和政治愿景。

5月26日,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在白宫与特朗普会面。图源:Getty Images
当然,美国干预南美、拉丁美洲和中美洲事务已有百余年的历史。但当前这种做法出现了新的特点:外交政策越来越围绕个人关系、个人承诺和个人忠诚展开,而这与美国传统国家外交的运行逻辑并不完全一致。
因此,如果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最终胜选,将造成很大震动。不仅是在巴西国内,在更广泛的拉美地区乃至美国国内都会引发强烈反响。事实上,美国国会内部已经出现反对声音。就在最近几天,一些议员致信白宫,明确表示美国不应以这种方式介入巴西的选举民主进程。
如果特朗普最终借助对巴西施加的压力,并随着巴西选民作出相应选择而实现其政治目标,那么至少在现阶段,这也意味着无视美国国会中相当一部分议员的意愿。毕竟,尽管美国历史上对南美政策一向具有很强的干预性和进攻性,但这种做法仍不同于美国外交政策以往通常的运作方式。
政治亲美,经济上却难以“疏华”
卡梅伦·阿巴迪:中国也是此次竞选中的重要议题。与博索纳罗主张加强同特朗普的伙伴关系不同,卢拉一直倡导深化与中国的合作。他是否已经形成了一套可持续的对华战略?
亚当·图兹:是的。中美巴三角关系非常值得关注,而且这是一个相对新的现象。自21世纪初以来,中国的崛起与拉美第一轮“粉红浪潮”几乎同步发生,并持续成为拉美国家扩大主权和战略自主空间的重要因素。这一点也明显反映在巴西国内政治之中。
从总体民意来看,巴西民众在倾向中国还是美国的问题上似乎大致均衡,但背后实际上存在非常明显的党派分化。巴西右翼更强烈地支持发展同美国的密切关系,而左翼则对此更加抵触,这与巴西民族主义左翼长期以来反对美国主导地位的传统有关。相应地,保守派对中国更加怀疑,而左翼则更倾向于在中美之间寻求平衡。卢拉本人也明确表达了这种立场,并多次拒绝加入西方针对其他金砖国家成员的阵营。
不过,无论对于巴西左翼还是右翼而言,真正构成约束的都是巴西与中国之间现实而深厚的经济联系。巴西79%的大豆出口流向中国——大豆产业本身也是21世纪巴西农业工业化最显著的成功之一;与此同时,巴西67%的铁矿石出口和45%的石油出口也销往中国。

2000—2023年巴西与中国、美国货物贸易额变化。近年来,巴西对华出口规模显著扩大,中国在巴西对外贸易中的重要性持续上升,并明显高于美国。数据来源:世界综合贸易解决方案(WITS)
这就形成了一种十分矛盾的局面。乍看之下,如此紧密的对华经贸关系似乎天然有利于巴西左翼所倡导的中美平衡战略。但实际上,在巴西国内最支持对华贸易的力量,恰恰主要来自坚定的保守派工商界,而这些人往往又是卢拉的反对者。换句话说,真正维系巴西对华关系的重要国内基础之一,反而是这些政治上的保守力量。
反过来看,雅伊尔·博索纳罗尽管在政治上具有强烈的排外和种族主义色彩,但在执政期间最终也无法真正同中国大幅切割,因为其核心商业支持群体已经深度融入对华经贸关系。
因此,巴西面对的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矛盾处境:政治和意识形态上的左右分野,与现实经济利益所要求的对华关系,并不能简单对应起来。
拉美右翼浪潮下的巴西选择
卡梅伦·阿巴迪:此次大选对于巴西与其他地区国家的关系意味着什么?比如阿根廷和古巴?
亚当·图兹:谈到南美国家之间这些相互交织的关系,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特点是,与北美相比,它们之间的联系其实要薄弱得多。尽管“MAGA”的政治叙事往往强调国家之间的分歧,但事实上,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在经济上已经高度融合;如果再与西欧在经济、政治和文化上的深度一体化相比,南美主要国家和社会之间的联系就显得更加松散,彼此间的贸易关系也相对有限。

2026年7月25日,在巴西圣保罗举行的自由党(PL)全国代表大会上,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在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身旁发表讲话。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将在大会上被正式宣布为巴西总统选举候选人。图源:路透社
考虑到这些国家在地理上如此接近,人们或许会以为南美已经形成一个高度复杂、紧密联系的整体,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也意味着,各国之间的相互依赖程度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因此,巴西大选对周边国家产生的直接影响,可能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大。不过,如果从更宏观的地区政治潮流来看,这场选举就具有另一层意义:它再次检验了近年来南美和中美洲日益明显的政治右转趋势。
目前较为突出的例外,是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以及巴西总统卢拉。但总体而言,从玻利维亚、智利、哥伦比亚、秘鲁的政治变化,到委内瑞拉局势,再到哈维尔·米莱领导下的阿根廷,拉美地区已经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右翼转向,并由此造成了一些严重的地区政治裂痕。
就古巴而言,雅伊尔·博索纳罗执政后,巴西与古巴关系一度急剧恶化。此前,古巴长期通过医疗合作项目向巴西较贫困地区派遣医生,由巴西方面为相关医疗服务支付费用。博索纳罗则指责这一项目存在对古巴医务人员的剥削问题,双方围绕这一项目发生严重冲突,相关医疗合作也随之中断。
至于阿根廷,米莱政府与卢拉政府之间的关系已经跌至低谷。米莱曾多次以类似特朗普的强烈措辞公开攻击卢拉,最终促使巴西将其驻阿根廷外交代表级别降至代办层级,相当于撤回驻阿大使。阿根廷则仍保留其驻巴西大使。即便如此,这在巴西与阿根廷这两个南美大国之间仍然是一个非常不同寻常的发展。
归根结底,这场选举即使导致巴西政府更迭,其对周边地区造成的冲击,也不会像玛丽娜·勒庞如果当选法国总统之于整个欧盟那样剧烈。原因就在于,南美国家之间的经济、政治和制度联系远没有欧盟成员国之间那么紧密。
*访谈内容于10月2日发布于《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原标题为“What’s at Stake in Brazil’s Election”。文中观点仅代表受访者个人,不代表本机构立场。本文内容经编辑删减,标题及小标题均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