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骨朵 ,作者:GuDuo骨朵编辑部
这年头,没点“病”,恐怕都上不了综艺。
正在热播的《我家那闺女2026》,每周准时把无数观众气出结节。张家齐妈妈在镜头前的一系列神操作,更是轻轻松松包揽了好几天的热搜。
其中最出圈的名场面,是她哽咽着讲述自己在女儿13岁夺冠后定制了一条13.1克金项链,但因为“怕弄丢”,这条项链从来没给过女儿。评论区直接炸了,网友们一边疯狂刷屏表示血压飙升,一边熟练地敲下键盘,将这位母亲“确诊”为标准的NPD。
这可不是个例。这两年的国内综艺荧屏,简直成了心理学名词的野生实验场。
从《再见爱人4》里杨子和麦琳的相爱相杀,到《花儿与少年6》里周雨彤引发的全网审视,再到《姐姐当家2》里房主任在家庭场域展现出的绝对压迫感,几乎每一档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综艺,核心C位都稳稳站着一位被网友盖棺定论的NPD嘉宾。
遥想当年,网友们甚至给《再见爱人4》里的杨子、麦琳、刘爽起了个组合名:“恶人三巨头”。据人均心理学家的短视频博主逐帧分析,杨子是显性NPD,麦琳是隐性NPD+BPD,刘爽则是回避+善用PUA型。
大家看节目不再是为了图个乐呵,而是化身编外精神科医师,拿着放大镜逐帧给明星看病。当这种原本属于临床诊断的词汇迅速下沉到茶余饭后的八卦里,NPD这个词就成了当下综艺节目里最硬核也最危险的流量密码。

NPD成了综艺新顶流
NPD的全称是自恋型人格障碍(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属于精神疾病诊断体系中的人格障碍范畴。具体行为包括:
具有自我重要性的夸大感;幻想无限成功、权力、才华或理想爱情;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只能被其他特殊的人理解;要求过度的赞美;有一种不合理的权利感;在人际关系上剥削他人;缺乏同理心;常常妒忌他人或认为他人妒忌自己;表现出高傲、傲慢的行为或态度。
一个人至少需要满足其中5条,且这些特质必须从成年早期就开始,在多种情境下稳定存在,并造成了明显的功能损害或主观痛苦,才可能被精神科医生诊断为NPD。临床上统计,NPD的发病率一般占总人口的1%-2%。但如果刷一下社交媒体,NPD在人群中的“确诊率”却相当高。
在网友眼中,只要是“控制欲强”“不爱反省与认错”“喜欢精神操控和道德绑架”的人,都可以被划为NPD。比如《我家闺女2026》的张家齐妈妈。
张家齐退役后想学理财,妈妈直接一句“你不懂”强硬拒绝;张家齐说曾邀请妈妈做美甲、打过电话,妈妈一概否认,沟通中习惯将矛盾归因于“是你记错了”;张家齐童年最需要情感支持时,妈妈站在教练一边要求“听队里的话”,张家齐功成名就后,妈妈又吐槽女儿跟自己不亲,“不懂事”。
再比如《再见爱人4》里,杨子当着节目组的面偷藏手机,大半夜让黄圣依吃油炸方便面并要求好评,摄影师说了句他不想听的,他马上威胁“你姓什么?”麦琳则贡献了“我配拥有一杯咖啡吗”这样的金句,明明掌握家中经济大权,却通过示弱和情绪操控让李行亮不断愧疚。
杨子、麦琳、刘爽在节目里彻夜长谈时,不少网友调侃:“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杨子的爹味、麦琳的妈味、刘爽的儿味,编剧都写不出来的人设,在《再见爱人4》里算是集齐了。
而到了《妻子的浪漫旅行2025》,奥运冠军孙杨的表现又被网友拿来与麦琳、杨子并列讨论,直呼“希望大家日常生活中不要遇到这种NPD人格”。
《花儿与少年6》里,周雨彤在集体用餐环节被指“四人吃九人餐不给别人留”;在山顶拍照时一把推走刘烨以便自己和侯明昊同框;送给金晨的Hello Kitty礼物被质疑是赝品,送给龚俊的则是自己的签名照。
更令人不适的是,她当众逼问金晨吃的什么药、有什么功效,全然不顾对方的尴尬与隐私。节目豆瓣评分跌至3.9分,刷新系列历史最低。网友甚至给她贴上了“花少慈禧”“周太后”的绰号。
《姐姐当家2》播出后,房主任又仅凭对派出所工作人员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也是女人吧”,也被送上了舆论的绞刑架。一年前半个互联网还在为这位农村女性净身出户的勇气欢呼,一年后全新的审判就骤然降临。连她当初被家暴的经历,都被翻出来质疑是演出来的。最终经纪公司发布公告,暂停房主任一切演艺工作三个月。
更早的还有《五十公里桃花坞》里的宋丹丹,因为承担爱管闲事的大家长形象,“令人窒息”“倚老卖老”的讨论让她挨了不少骂。年轻嘉宾提议举办运动会,宋丹丹却坚持要办篝火晚会,还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准备节目,面对王传君“不熟不想表演”的直白拒绝,场面一度剑拔弩张。
从亲子关系到亲密关系再到集体社交,NPD的“确诊”几乎覆盖了所有综艺场景。观众的“确诊欲”撑起了当下综艺流量的基本盘。
“可分析性”干掉“综艺感”
过去的国内综艺,极度依赖“综艺感”。嘉宾需要高情商、灵活反应、会接梗、会造梗。然而,随着观众对刻意制造的幽默和虚假温情逐渐免疫,“可分析性”成为综艺节目全新的核心竞争力。
一个嘉宾说的每句话、每个微表情、甚至一次眼神躲闪,能否被成千上万的网友在短视频平台逐帧拆解、在豆瓣小组形成持续讨论,成了评估一档节目能否出圈的关键指标。
对于陷入创意枯竭的制作团队而言,邀请一位具有强烈自恋倾向或性格缺陷的嘉宾,等于直接在节目里装上了一台永动机。
制作方不需要给他们设定复杂剧本,因为他们天然就是戏剧的制造者。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界限,每一个举动都在引发摩擦,这种不加掩饰的自我中心会像磁石一样,迅速将周围人的隐忍、崩溃以及屏幕外观众的愤怒全部卷入其中。

数据佐证了这一点。微博上,#张家齐妈妈篡改记忆##张家齐妈妈要求北京买房#等话题挤上热搜,累计阅读量破亿。抖音上,张家齐的主话题播放量突破53亿。她本人在最猛的一天独占七个热搜,节目收视率被带到当季新高。
2026年Q1综艺热搜TOP10中,80%与争议性话题相关,“气人”综艺已成模板。不少节目组的选人逻辑也已经从“找有趣的灵魂”变成了“找可分析的病例”。节目播出期间,官方账号甚至会主动发布嘉宾的“高能片段”cut,配文通常带有引导性提问,“你能接受这样的沟通方式吗”或者“遇到这种人你会怎么办”。
而在这些帖子下面,网友的评论也会迅速分化为两派。一派用NPD概念进行分析和批判,另一派试图解释嘉宾的行为逻辑。争议本身就是流量。

行业角度来说,一个嘉宾的争议性越强,短视频博主的二创素材就越丰富,热搜的弹药就越充足,广告主的投放意愿就越高。芒果综N代一直长盛不衰的秘诀就在于此,总能找到下一个“病号”。
但NPD作为流量密码有一个被忽视的代价。当节目把叙事的重心放在“这个人是不是NPD”的审判上,真正值得讨论的结构性问题就被遮蔽了。
张家齐母女关系的核心,是一个从小被送入体校、在封闭训练体系中长大的运动员,与一个长期缺席女儿成长的母亲之间,错位时空的爱与隔阂。这其中涉及运动员培养体制对家庭关系的挤压、退役运动员的身份转换困境。
而这些议题的公共价值,实则远高于“张家齐妈妈是不是NPD”的标签化讨论。
我们到底在审判谁?
如今的真人秀叙事,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度固定的公式。
一个极度自我中心的嘉宾负责提供冲突原料;一个长期隐忍的伴侣或亲人负责提供虐心的情感张力;一群坐在观察室里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明星嘉宾负责替观众完成情绪的缓冲与引导;最后,屏幕外被彻底激怒、摩拳擦掌准备大加挞伐的庞大网友群体完成收尾。
以《我家闺女2026》为例,观察室嘉宾的构成是主持人、被摄对象的好友、心理学专家、律师,以及被摄对象的家长。观察室嘉宾在一个封闭空间里观看素材、分析讨论、向家长提问,这种形式天然就有助于形成一种“审判”的氛围。
说白了,观察室的存在,等于给屏幕外观众的“确诊欲”颁发了一张官方许可证。你看,专业人士都在分析,我跟着说两句怎么了?
在这种情况下,观众的“确诊欲”被最大程度地唤醒并不断喂养。人们在对屏幕中人进行审判的同时,实际上也在完成一种群体性的心理宣泄。现代社会复杂的生存压力、人际交往中的疲惫与无力,在这些被极端化的综艺样本中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出口。每一个被网友津津乐道的高光名场面,本质上都是人性幽暗面的一次公开展示。

豆瓣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小组有数万名成员,小红书“NPD父母”话题下有大量分享自身经历的帖子,抖音上心理学博主的NPD科普视频动辄几十万点赞。
在这种网络环境下,遇到控制欲强的人,大家都理所当然的先判断对方是不是NPD;遇到沟通不畅的关系,先分析有没有NPD特征。这种思维方式被带入综艺观看中,就变成了对嘉宾行为的即时诊断。
当然,剪辑师的推手角色同样不可忽视。短视频博主将长综艺里的冲突片段单独切片,只截取吵架、互怼、扎心金句,前后情境被“一剪没”,再配上观点强烈的解说文案,几十秒的二创视频反复刺激网友情绪,让舆论鲜明分化为对立阵营。
就像讨伐房主任的人可能忘了,她在出名之前确确实实是一个没受过高等教育、不懂体面应对社会规则、在窘迫与暴力的婚姻里挣扎了大半辈子的农村妇女。她确实成名了,但不代表她能立刻蜕变为一个完美、体面、情绪稳定的模范人类。把镜头放大到无死角,我们未必比她经得起细看。
只要人类对于权力、控制、情感剥削的窥探欲和焦虑感依然存在,这套精心编排的剧本就会继续在荧幕上大行其道。而我们在屏幕前发出的每一次叹息、每一次愤怒,都在无形中为这台巨大的流量机器添砖加瓦。
观众以为自己手持正义宝剑,用现代心理学的武器解剖他人的性格缺陷,却常常忘了自己正站在一条被资本和流量精心设计的流水线末端。
那些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嘉宾在镜头前完成了他们的戏剧使命,而屏幕外的狂欢者,在一次次情绪共振中消耗着自己的同理心。到底是综艺催生了这批自带话题磁场的嘉宾,还是节目组精准拿捏了大众内心的审判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