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崇衫，责编：罗文，题图来自：AI生成
最近的热播综艺《我家那闺女》中，张家齐母女的相处模式引发热议。
节目里，张家齐晒出了妈妈单方面的聊天记录，全是一些没必要的提醒：“买房子要看周边设施”、“做事情不能想一出是一出”，甚至还有“作为现代年轻人，要学会使用笔记本电脑”等等。
张家齐对这些东西非常抗拒。她和妈妈的关系如此僵硬，一定程度上可能就与这些莫名其妙的提醒有关。
许多东亚小孩对这种“过度提醒”，简直太过熟悉。我们中的很多人都经历过：
明明很简单的、自己能做好的事，还是被反复叮嘱；
对方只是嘴上催促，却没有提供实际帮助；
同一件事，自己已经知道了，对方还是说了一遍又一遍；
……
这些提醒听起来似乎都没什么大不了，却很容易让人烦躁，甚至开始抗拒对方。
有人因为父母总是这样，渐渐不愿意和他们多说话；有人因为伴侣反复催促、叮嘱，最后忍不住大吵一架。
“过度提醒”看似出于“关心”，为什么反而很容易成为亲密关系中的“隐形杀手”？
一、“过度提醒，等于提前指责”？
许多人将提醒视为一种关心，怕你忘了、没做好，所以提前叮嘱；但对被提醒的人来说，反复提醒传递出的是另一种信息：
“事情还没发生，你就认定我会搞砸。”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可能让原本普通的一次提醒，变成一种批评和否定。
我朋友最讨厌的事，就是几乎每次出门，都会被妈妈提醒别忘东西。其实她忘带东西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忘记一次，返回来拿，妈妈就会用一种预料之中的语气对她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下次可别再忘了。”
每次被这样说，她都感觉火气直冲天灵盖：“忘带东西能有多大事？我都三十多了，根本不需要她每天提醒。她就是盼着我出错！”
社媒上，一位网友也有类似的体验，一点小事都会被父母叮嘱。但 ta 感受不到关心和爱，只觉得自己在父母心里永远是“残次品”，是洗个碗、看个书都要被人提醒的“巨婴”。
这也难怪很多人都认同一句话：“过度提醒就是提前指责”。
在心理学看来，一段关系由亲密变得疏离，可能就与这种“被批评”的感受有关。
这里所说的“批评”，是指一个人从他人那里感受到的负面评价，它可以被看作一种“伤害性沟通”。研究表明，如果人们认为某种沟通方式是一种持续的、有意的伤害，就更容易产生心理痛苦，也更容易导致关系的疏离。[1]
简单来说，如果反复提醒让人感觉是一种负面批评，我们就会感到难过，并且疏远提醒者，以防再次受到伤害。
“批评”对伴侣关系的影响也很明显。研究者认为，包括批评在内的破坏性冲突行为，与更高的关系破裂风险有关。比如，一项 14 年的追踪调查发现，批评、防御性态度、拒绝沟通等互动模式，都是导致离婚的“信号”。[2]
这是因为，在亲密关系中，我们不仅在意对方说了什么，也会从对方的言行中判断：“这段关系是否值得信任？”
一项经典的亲密关系研究，把“信任”定义为：伴侣行为的可预测性、伴侣本人的可靠性，以及对关系的“信念感”——相信对方在未来不确定的情境里，依然会关心你、回应你。[3]
这种信任对方不会伤害我的感觉，正是我们所说的安全感。它让我们放下自我防御，顶着被拒绝的焦虑，与他人建立联系。研究表明，当一个人能从伴侣那里感受到关怀、接纳和被回应时，他们才愿意冒着可能被伤害的风险，与伴侣建立更亲密的关系。[4]
而反复提醒传达出的“不信任感”和被批评的感觉，可能会让这种信念动摇，也让这段关系显得不那么可靠了。
正如一位网友所说：“我不需要反复提醒，我需要感觉到被支持。”
二、“你在教我做事？”
反复提醒还会改变人与人互动的性质，容易让人把正常的表达，曲解成催促或命令。
在我家，很多争吵是从“我都提醒你了，怎么还不去做”开始的。
比如我明明准备好，再歇五分钟就去晾衣服，我妈路过提醒了一句，我一瞬间动力全无。而她看我过了好久还没动静，又来再次提醒，我就会被烦得和她小吵一架。
作为三番四次被提醒的人，我的心理是：如果你说了，我就去做，那做这件事就从我的主观意愿，变成了“听你的安排”。
心理抗拒理论（Reactance Theory）可以解释这种想法：当人们感到自己的“自由”面临威胁，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时，就会产生一种“抗拒力”（Reactance）。它是一种促使人们采取行动，恢复自由的动力。产生心理抵抗的人，可能会展现出愤怒、敌意、攻击性，以此应对威胁。[5]
在被反复提醒的场景里，这种抗拒就可能表现为故意拖延、拒绝配合，好像在跟提醒者“对着干”。
这种时候，双方的重点就从事情本身，转移到了人和关系上。但其实我们真正讨厌的，只是那种“你应该按照我的话去做”的感觉。
心理学家将人的行为根据意图，分为“自主行为”和不得不做的“受控行为”。[6]
自主行为是出自本心，出于自己选择的行动；受控行为是在内外部压力下，不得不去做的行动。前者的情绪体验更积极、更有创造力，对身心健康的影响也更好；后者则正好相反。[6]
两种行为的区分标准，取决于我们对当下情境的感知，即在做这件事时，是否感受到自己拥有选择的余地。这种主观感受，也会影响我们对这件事的内在动机和体验。[6]
这也是为什么，提醒者和被提醒者，在同一件事上可能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理解。
提醒者往往认为“我在帮忙”或“我在关心你”，但被提醒者感受到的可能是“你一直在‘管’我”。冲突便由此发生。
三、反复提醒，让我们更焦虑
生活中，我对过度提醒的反感，来自于这件事明明是对方在焦虑，却通过不断提醒，让我也开始焦虑。
比如，我出门去办事。出发前，家人会忍不住反复确认“东西都带全了吧？”、“到地方之后，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但这些提醒只会让我更紧张。我会一遍遍检查，是不是都准备好了，会不会出问题……原本只是普通一次出门，突然就变成了要格外小心，不能出错的重要事。
从提醒者的角度看，ta 可能没想给别人制造压力，只是在用提醒的方式缓解自己的不安。
黄执中在他的视频里，用一句话描述过类似的心理：“这是你的事，它让我有一种无力感，所以我希望通过某些互动，拿回操控感。”
换句话说，当一件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反复提醒、催促对方去做些什么，就成为了重新获得确定感的一种方式。
但问题在于，这种方式虽然能短暂解决提醒者自己的焦虑，却可能把焦虑带给身边的人。
因为反复提醒的潜台词其实是：“这件事很重要，千万别搞砸。”当一个人不断接收到这种信号，自然也会紧张起来，甚至可能会开始焦虑“万一我搞砸了呢？”
这种“对他人的担忧感到担忧”的心理，被称为“人际元担忧”（interpersonal meta-worry）。研究者认为，一个人的担忧可以通过社会评价、共情性担忧和情绪传染等过程，影响身边人的情绪。[7]
其中焦虑的转移过程是这样的：当我们目睹他人的焦虑状态，我们会推断 ta 在担心什么，而这个推断又会反过来影响我们对自身状态的评估。[7]
简单来说，如果对方对这件事感到焦虑，我们可能会判断这件事是有风险的，它也可能对我有影响，继而自己也开始焦虑。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提醒会让人听着就累。你不仅要处理事件本身，还要分出精力去安抚对方的担忧，以及由此产生的自己的焦虑情绪。
四、小时候总被父母提醒，更容易不耐受
很多过度提醒，都曾经发生在家长和孩子之间。
如果一个人在家庭里长期处于被提醒、被纠正的位置，ta 可能会逐渐对“别人正在要求我怎么做”变得过度敏感，遇到类似的场景时，也更容易启动防御反应。
社媒上，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困惑：为什么被别人关心，我的第一反应是生气？
比如，对方可能只是说了一句，天冷了要多穿衣服；我们明知道 ta 是出于好意，但下意识就会顶回去：“我用你提醒？说点我不知道的。”
如果小时候，我们感受到的“关心”经常和提醒、纠正，甚至是心理控制联系起来，那么这种体验可能会让人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一旦有人开始干涉我怎么做事，我就需要保护自己的自主性。
在心理学领域，父母的心理控制行为包括利用内疚感、拒绝给予关爱、制造焦虑等心理上的压迫手段，来控制青少年的动机和行为。研究者认为，青少年早期经历的父母心理控制，可能影响他们自主性的形成，以及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这种影响还可能从青少年时期延续到成年后的亲密关系中。[8]
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需要人们处理好“自主性”和“亲密感”之间的平衡。而长期经历父母心理控制的青少年，在面对亲密关系中的分歧时，可能很难同时处理“保持自主”和“维持亲密”这两种需求。[8]
随着时间推移，ta 们可能更难找到一种既能表达自己，又能与他人保持联结的方式。
而提醒，恰好会触达到“自主权”的敏感区域。无论当下的提醒是否过度，它都有可能让我们快速进入防御状态。
当伴侣、朋友甚至同事关心我们时，我们都有可能一瞬间变得烦躁，下意识反驳、拒绝对方，甚至想要把对方推开。这可能会让我们很难平静地接受别人的关心、建议和协商。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需要别人的关爱。我们只是分不清，哪些是“关心”，哪些是“控制”。
在一些关系研究中，自己的感受始终是重要的参考。
面对过度提醒，我们可以从自己的感受出发，告诉对方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希望 ta 能多一些支持和帮助，少一些指挥和催促。
如果对方始终无法尊重你的感受，适当拉开距离，或许也是保护心理能量的一种方式。
参考文献：
[1]Neoh MJY, Teng JH, Lee A, Setoh P, Mulatti C, Esposito G. Negative emotional reactions to criticism: Perceived criticism and source affects extent of hurt and relational distancing. PLoS One. 2022 Aug 8;17(8):e0271869. doi: 10.1371/journal.pone.0271869. PMID: 35939429; PMCID: PMC9359543.
[2]Gottman, J. M., & Gottman, J. S. (1999). The marriage survival kit: A research-based marital therapy. In R. Berger & M. T. Hannah (Eds.), Preventive approaches in couples therapy (pp. 304–330). Brunner/Mazel.
[3]Rempel, J. K., Holmes, J. G., & Zanna, M. P. (1985). Trust in close relationship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49(1), 95–112.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49.1.95 [4]Murray SL, Holmes JG, Collins NL. Optimizing assurance: the risk regulation system in relationships. Psychol Bull. 2006 Sep;132(5):641-66. doi: 10.1037/0033-2909.132.5.641. PMID: 16910746.
[5]Steindl C, Jonas E, Sittenthaler S, Traut-Mattausch E, Greenberg J. Understanding Psychological Reactance: New Developments and Findings. Z Psychol. 2015;223(4):205-214. doi: 10.1027/2151-2604/a000222. PMID: 27453805; PMCID: PMC4675534.
[6]Deci EL, Ryan RM. The support of autonomy and the control of behavior. J Pers Soc Psychol. 1987 Dec;53(6):1024-37. doi: 10.1037//0022-3514.53.6.1024. PMID: 3320334.
[7]Parkinson, B., & Simons, G. (2012). Worry spreads: Interpersonal transfer of problem-related anxiety. Cognition and Emotion, 26(3), 462–479. https://doi.org/10.1080/02699931.2011.651101
[8]Oudekerk BA, Allen JP, Hessel ET, Molloy LE. The cascading development of autonomy and relatedness from adolescence to adulthood. Child Dev. 2015 Mar-Apr;86(2):472-85. doi: 10.1111/cdev.12313. Epub 2014 Oct 23. PMID: 25345623; PMCID: PMC43765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