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学报 ,作者:郑周明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6

据诺贝尔奖官网最新发布消息,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由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摘得,获奖理由:“以表彰她大胆创新的作品,这些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趣味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for her bold and inventive oeuvre that,in playful dialogue with the classical tradition,has created new forms for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目前,安妮·卡森有多部作品中文版由译林出版社、文汇出版社、商务印书馆推出。
从颁奖词可以看出,诺贝尔文学奖正在越来越多地寻找那些能够重新定义“文学是什么”的作家,那么安妮·卡森于今年获奖并不令人意外。她既是诗人,也是古典学者、翻译家和散文家;她写诗,却常常像在写论文;她研究两千多年前的希腊文学,却始终在谈论现代人的爱情、孤独、欲望与失去。
这种跨越本身,就是安妮·卡森最独特的地方。
1950年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的卡森,很早便接触到古希腊语和古典文学。后来,她在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学,并取得古典学博士学位。她没有把古典文学仅仅当作一种已经结束的历史,而是把它当成一条仍然连接着今天的河流:两千年前的人如何面对爱情、死亡、嫉妒和孤独,今天的人依然会面对,只是表达这些情感的语言发生了变化。
她早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是《Eros the Bittersweet》(中文版《爱欲苦甜》将推出)。这本出版于1986年的作品表面上像一本关于古希腊文学的学术著作,实际上却是在追问一个非常现代的问题:人为什么会爱上一个自己无法完全拥有的人?
卡森从萨福以及古希腊文学中的“Eros”出发,讨论爱情为什么总是同时包含甜蜜与痛苦。她认为,欲望往往产生于人与所爱之人之间的“距离”——正因为对方不是自己,正因为我们无法彻底抵达对方,爱情才会产生。于是,一部研究古希腊爱情观念的作品,最后却变成了对现代人情感经验的观察。这也是卡森作品非常典型的方式:她从古代出发,却并不真正停留在古代。
这种写法在她最著名的作品《Autobiography of Red》(中文版《红的自传》)中变得更加鲜明。这是一部以希腊神话为基础的“诗体小说”。故事取材于古希腊诗人斯忒西科罗斯笔下的赫拉克勒斯与红色怪物革律翁,但卡森没有按照传统神话去讲述一个英雄杀死怪物的故事,而是把他们重新放进现代世界,让革律翁成为一个敏感、孤独、拥有红色身体和翅膀的少年。赫拉克勒斯则成为一个充满魅力、却最终伤害了他的年轻人。
于是,一个原本属于英雄神话的故事,被卡森改写成了关于成长、爱情和失去的故事。
在传统神话里,革律翁是需要被英雄杀死的“怪物”;但在卡森笔下,他首先是一个会爱、会受伤、会记忆的人。神话中的“怪物”,因此拥有了比英雄更加复杂的内心世界。卡森借这个古老故事问的,其实是一个现代问题:当我们爱一个人时,我们究竟是在认识对方,还是在把自己的想象投射到对方身上?而当爱情结束之后,一个人又该怎样继续生活?
如果说《红的自传》是在用神话讲爱情,那么《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中文版《丈夫之美》)则直接进入了成年人的亲密关系。这本副标题为“A Fictional Essay in 29 Tangos”的作品,以29个“探戈”组成一段关于婚姻、欲望与背叛的复杂叙事,并获得了T.S.艾略特文学奖。

卡森在这里再次打破了文学体裁之间的边界。它既不像传统小说,也不像单纯的诗集,更像是一篇被拆成许多片段的长篇独白。爱情在这里不再只是年轻人的浪漫,而变成了记忆、身体、婚姻、背叛以及自我认识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经验。
到了《Decreation》,卡森又进一步把诗歌、哲学、宗教思考和个人经验放在了一起。她开始思考一个更加深的问题:如果一个人暂时放下“自我”,会看到什么?“Decreation”这个概念本身,就带有一种解构自我、让自我后退的意味。她把诗歌、散文、戏剧以及思想性的文字混合在一起,使作品越来越难以被简单归类。
而在《Nox》(中文版《夜》)中,这种跨越体裁的写法又变成了一种对记忆和死亡的凝视。《夜》以一种近乎艺术品的形式保存对已故兄弟的记忆,将翻译、照片、手稿、文字片段等结合在一起。它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传记,更像是在面对一个已经离去的人时,人如何试图从零散的记忆中重新拼出他的形象。

到了《Float》,卡森甚至进一步放弃了传统书籍必须拥有统一结构的想法。它由大量可以独立阅读的“小册子”组成,诗歌、散文、戏剧性文字和思想片段彼此交错。她似乎在告诉读者:文学未必需要一条笔直的道路,它也可以像漂浮一样,在不同的声音、时间和形式之间移动。卡森近年来的作品还包括《Red Doc》《Wrong Norma》等。
在她的《若非,冬季》一书里,萨福不只是两千多年前的诗人;希腊神话也不只是博物馆里的故事。古代的爱情、现代人的孤独,神话中的怪物、现实中的少年,学术研究、个人记忆和诗歌,都可以进入同一个文学空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卡森的作品读起来常常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明明在读一个非常古老的故事,却突然发现其中的人正在谈论你自己的生活。
她所关心的,其实始终是一些最古老、也最现代的问题——我们为什么爱一个人?为什么会失去?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总存在无法完全跨越的距离?当我们无法挽回过去时,又该如何继续生活?
也许这正是安妮·卡森最重要的文学价值。
从这个角度看,诺贝尔文学奖选择卡森,实际上也是在选择一种文学观:文学不一定要严格属于诗歌、小说、散文或者学术;也不一定要只讲述一个时代、一个国家或一种经验。真正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让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人,在文字中重新相遇。
安妮·卡森站在古典与现代、学术与诗歌、神话与现实之间,把两千年前的声音重新带到今天,也把今天人的孤独重新放回漫长的人类历史之中。
而诺奖,或许想通过她来证明或提振,这个时代的文学继续存在生长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