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人神共奋 ，作者：思想钢印，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一
诺贝尔文学奖给了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残雪再一次陪跑，似乎验证了诺贝尔文学奖“榜首魔咒”的说法，但这个印象很难说符合统计事实。
以近21年的20次诺贝尔文学奖的结果为例，按统计颁奖前一天Ladbrokes（立博）公布的赔率榜看，5次命中赔率榜首，占比25%，7次命中赔率榜2~5名，占比35%（今年获奖的卡森也是前五），赔率榜首的获奖概率明显更高。
另外，赔率榜5~10名的获奖者有2次，10名以后的获奖者有6次，也说明赔率榜5名以外的赔率信息量不大。
应该说，诺贝尔奖的猜测难度远远大于足球比赛，足球比赛比较的是两个球队目前的水平，而诺贝尔奖看的是一个人过去几十年的成就。特别是文学奖，获奖标准除了创新和文学影响外，更偏爱小语种和某些被忽视的文学类型，比其他奖更容易出黑马。
借用投资决策的分析方法看，诺贝尔奖的评选就像是在一个合适作家不断进进出出的“奖池”，每年挑一个最接近标准的来，预测依靠的是“边际信息”，而诺贝尔赔率榜代表的是“市场长期共识”，两者有偏差才是正常。
可事实上，赔率榜对获奖结果的预测还算不错，体现的是市场信息的某些传播规律，但我觉得，也透露出类似“内幕信息”的传播特点。
先来看一看诺奖评选流程和赔率结果的产生机制。
二
诺奖的大致流程分为提名阶段和投票阶段，先是每年向有资格提名的人发邀请，包括文学界人士、大学文学教授、前诺奖得主等，通常会收到数百个提名，诺贝尔委员会先从中筛出20人的长名单，最终缩减到约5人的短名单。
投票阶段从当年的夏末开始，委员会成员开始阅读这五名候选人的作品，讨论其文学价值、原创性、影响力以及在文学史上的意义，再进行投票，直到有人获得过半数票才能当选。
从这个流程看，最终获奖结果可能很早就出来，也可能很晚。博彩公司应该不知道谁当选，但这长达几个月的阅读、讨论和投票过程，多少会有风声透露，再加上诺贝尔文学奖还有一些规律可循（比如男女轮流），博彩公司对五人大名单一般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也是赔率榜前五名命中很高的原因之一。
具体而言，博彩公司先根据专家的意见，给出每一个人对应的获奖概率，比如说5%，概率的倒数即为公平赔率，20/1，代表下注者投入1英镑，如果猜中，博彩公司就要给20英镑。
博彩公司当然不会直接开出公平赔率，他们还要利润，最终会降低赔率，比如15/1，才能让赌局的期待值为正。
但诺贝尔文学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因素，下注资金会反过来影响赔率，所以公布的赔率并不完全是“公平赔率+利润”，还要考虑作家知名度的因素，这正是赔率榜上有长期陪跑者的重要原因。
有两个特别的人物更能让我们理解这套机制，一个是村上春树，一个是鲍勃·迪伦。
三
近十几年，村上春树一直是赔率榜前十的常客，可谓年年陪跑。其实文学圈里的人都明白，村上春树这一类商业上过于成功、且文学贡献上也没有创新性和独占性的作家，不符合诺贝尔奖的偏好，基本不可能获奖，那为什么每年在赔率榜排名都很高呢？
这基本上是商业利益的考虑，Ladbrokes发言人曾经解释过这个现象，主要还是他的粉丝太多，每年早早就有大量的下注，这就给博彩公司出了一个难题：
比如博彩公司认为，村上获奖的概率只有2%，应该开的比50/1低一点，比如45/1，但由于下注的人太多，万一当选，1万注就要赔45万，博彩公司的风险敞口就太大了。博彩公司不怕赔钱，但一定要控制风险，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赔率调低，直接调到15/1，既不会影响粉丝们的下注热情，又不会积累过高的风险。
所以村上春树就只能年年赔率榜居前，年年陪跑了。
诺贝尔文学奖是一个非常小众的项目，一次总投注只有几万英镑，只有一场足球赛的几十分之一，但它又有大量业余下注者，加上信息极度不对称，偶然性很强，稍不留神就会亏大钱，所以博彩公司必须非常小心，特别是对最后关头出现的大额投注。
博彩公司明白，村上春树只是不太可能得奖，而非绝对不可能，这方面有一个活生生的反例——鲍勃·迪伦。
四
鲍勃·迪伦也是每年都有粉丝投注，只不过他的概率实在是太小，博彩公司从来没有当回事，赔率高到不足以上榜，这个雷就此埋下。
2011年，由于仍然有一些铁杆粉丝来下注，Ladbrokes一开始开出的赔率是 100/1，一个非常高的赔率。
可时间到了发榜前的24小时之内，大量下注者忽然涌现，最后12小时窗口的80%的投注都押在鲍勃·迪伦身上，这明显不像粉丝的行为，而且很多人来自瑞典。这么多的下注触发了博彩公司的风控体系，赔率紧急从100/1调降至10/1，最后到了5/1，成为当年赔率榜一大哥。
结果是虚惊一场，当年获奖者是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不是鲍勃·迪伦。
但博彩公司的风控其实没有问题，因为2016年，鲍勃·迪伦真的获奖了。
但当年的投注却完全不同，下注的人不多，仍然是以前的那些粉丝，开奖前的最后一天只有两个人，所以博彩公司给他的赔率从50/1只降到15/1，虽然这个赔率还是高，但在风控接受的范围内。
以下纯属个人的猜测：鲍勃·迪伦应该是2011年首次闯入五人大名单，这个消息以某种形式被泄露出来，虽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获奖，但100/1的赔率太过诱人，很多人扎堆下注，触发了博彩公司的风控。
到了2016年，鲍勃·迪伦再次进入五人名单，相信仍然有人提前知道消息，但由于五年前的疑似乌龙（其实不是，只不过诺贝尔奖的提名绝对保密），50/1的赔率也缺乏吸引力，下注的人太少，没有触发博彩公司的风控，赔率只降到15/1，最后偏偏中了。
五
理解了村上春树陪跑的原因，以及鲍勃·迪伦横空出世的过程，再看残雪的陪跑，这反而更像是一个未来的获奖者的前期陪跑。
残雪不像村上那样有多年稳定的粉丝盘，她的知名度在国内非常低，因此她上榜的位置基本对应了博彩公司的概率判断。
残雪从2019年开始首次进入赔率榜，而且首次亮相就是赔率榜第三，正是那一年，她的小说进入国际布克奖长名单，国际文学曝光度开始明显提高。
此后三年仍然年年上榜，只是位置逐步下降。
但到了2023年和2024年，残雪两次重新杀回榜首，而且2023年是颁奖前一天从25/1忽然升到8/1，而2024年获奖的又是同为东亚女作家的韩江。
可以大胆地猜测，从2019年起，残雪至少有三次进入5人大名单，这其实也是历年非黑马获奖者的标准动作。
比如Svetlana Alexievich（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2013年她已经是第三热门，仅次于村上和门罗；2014年仍然第三；2015年直接成为第一热门并获奖。
还有 Alice Munro（爱丽丝·门罗），2010~2012年连续进入赔率榜，2013年以赔率榜第二名获奖。
所以我认为，从诺贝尔文学奖的标准，从赔率榜的机制，从获奖的一些规律看，残雪未来两三年获奖的概率仍然非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