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先提示一句,标题里有“有些”二字,不是所有中式人情世故都会因技术而消失,只是“有些”。事实上,中式人情世故作为这个社会的传统或说痼疾,也是与文明的最大鸿沟所在,别说我这代人,再过几代人都未必能见到什么实质性改观。
为什么要强调标题里的“有些”呢?因为逻辑教育缺失,很多人习惯歪曲和极端化他人观点,竖个不存在的靶子再叭叭叭进行攻击,这一点非常讨厌。比如你说自由可贵,就有人将自由等同于无法无天,认为你要胡作非为,直接来一句“没有绝对自由,你别想着无法无天”;你夸其他国家几句,原本是就事论事,但总会有人将之极端化,曲解为“你总觉得外面什么都好”……
如果是在一个逻辑教育并未缺失的社会,绝大多数人有基本的认知水准,上面这两段就是不折不扣的废话。但很遗憾,从写文章到日常沟通,习惯歪曲他人观点再行攻击的人实在太多,每个人身边都随处可见,让正常对话和公共讨论的几率变得极低。
中国社会老一辈一辈子都受困于所谓的“人情往来”“处世哲学”,人生有大量时间被无谓浪费。他们习惯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比如过年给不同的人多少压岁钱,封多大的利是,红白喜事要给多少钱的人情,探望病人时怎么说话,吃饭时座位如何安排乃至鱼头朝哪儿摆……谁从小到大没听过父母和老人在这些问题上的喋喋不休呢?
这当然不是老人的问题,而是因为中国社会一直是一个“关系即保险”的社会,低流动性、低社会分工、低制度信任,所以办事靠关系,借钱靠亲戚,红白事靠邻里,养老靠子女。没有社保、商业保险、法律合同和信用体系时,人情往来就是保险,是低制度信任下的风险分摊和面子货币。
压岁钱也好,份子钱也好,还有应酬时的座位安排、各种场合的话术,都是在信息不透明、资源稀缺、流动性低、法治弱和市场不发达的社会状态下,用于确认关系、排个亲疏远近、避免冲突的“社会算法”。老人必须敏感,因为一句话可能影响借贷、帮忙、婚丧嫁娶。复杂不是他们喜欢复杂,而是环境逼的。
如今的年轻人反感这一套,因为这套算法成本高、浪费时间、收益低还侵犯边界。文明社会应有更好的替代机制,比如市场、法律和数字工具等,将关系转化为规则与正常交易。
正因为如今中国社会拥有了一些替代机制(虽然还远远不够),如今孩子们的处理方式可能简单直接而且有效,相比长辈的“简单问题复杂化”,他们显然更懂得借助技术,有意无意将简单问题回归简单。
比如孩子们出去聚会,中国式家长往往不忘叮嘱。一方面希望孩子别小里小气,千万别总欠别人人情,免得朋友都没得做,毕竟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因为钱而翻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当然,他们也会希望孩子别大手大脚大包大揽,动不动请客也吃不消。要在二者间找个平衡,AA制就会成为最好的选择。
但这年头,连人均分摊的AA制都过时了。孩子们聚会,扫码点餐,各扫各的,各买自己的单,你想吃好的也行,想吃简单点也行。不但不会因为钱闹矛盾,也不会在口味上犯难,不会出现别人点的菜自己不爱吃,自己点的菜别人硬着头皮吃的情况。而且分餐制干干净净,绝不会有那种不爱用公筷的人还非要伸自己筷子扒拉菜。
如果这种习惯从小养成,变成一个代际相对普遍的交际准则,那可真是大好事。有些我特别厌烦的场面就不会出现,比如那种买单时你拉我拽勾肩搭背一口一个“我来我来,你坐下别管”但钱包半天都拿不出来的油腻。这种“中年人的油腻”,能少一点是一点。
我一直都说,如果各种社会习俗真的向文明社会靠拢,注重边界感,这个社会会好得多。
以前过年要走亲戚甚至磕头,越是不在意的亲戚反而越要讲究,因为生怕得罪人。送礼送多了自己不乐意,送少了人家背后抱怨,硬生生把年节变成负担。如果都变成微信群祝福和拼手气红包,会不会省很多事还省很多无谓纠纷?
婚礼的份子钱账本一摞厚,请谁不清谁费尽思量,排座位和敬酒都要严格按照顺序,一整套程序闹下来能把人累死,其实台下宾客压根不关心你在上面怎么感恩你爸妈又如何掉眼泪,只关心什么时候上菜。如果变成旅行结婚、小型聚会、电子请柬甚至AA制宴会或自助餐,会不会让所有人都更轻松?
去探望生病的亲戚同事领导,讲究的甚至要看时辰,东西不能乱送(比如有些地方讲究不能送梨更不能送钟),不管熟不熟,都得坐在那里说场面话吉利话,病人其实心里也烦,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病的样子,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躺在病床上还得应酬。如果直接鲜花外卖、视频或语音慰问,又或者直接询问对方需求,比如帮忙请个护工啥的,会不会更简单也更贴心?
家族有事商量,老一辈习惯坐在一起讨论,说错一句话就可能得罪人,但年轻人搞个群接龙,简单直接表态,避免当面博弈,省时间又避免冲突。
很多人抱怨中国职场离不开酒桌和站队,抱怨办事离不开关系,但一个社会如果连衣食住行的小事都被人情世故严格控制,那么权力自然就有了最好的土壤,这是双向奔赴。
老一辈对人情世故的坚持,本质上是路径依赖,也是控制欲和存在感的体现,更多基于一种恐惧。因为人情技能是他们毕生积累的“社会资本”,技术让这些技能贬值,就会产生被剥夺感。
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人情,但一个有边界感的社会体系,人情的前提是自愿、对等、可退出,最不需要的是强制、攀比、排序和情感勒索。
即使中国社会的很多东西都根深蒂固,但经验的大量失效仍然是这二三十年的现实,尤其是数字化对旧经验的冲击十分明显。被排除在数字工具外的人,则往往会用更激烈的方式维护旧规则。
技术当然不是万能,也可能变成新枷锁。比如电子红包也可能变成攀比,数字化生活可能导致原子化孤独……但技术确实能让一些人情世故变成规则,这就是好事。毕竟,大多数人情世故都是陋习,也是权力游戏,比如酒桌服从测试、座位政治、话术表演、面子竞赛,能少一点是一点,哪怕能多一点点呼吸空间也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