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潮沉思录 ,作者:潮思
9月17日,巴黎东南郊克雷泰伊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爆发抗议。一开始的起因极其具体,新学年早已开学,学校的重要岗位却迟迟无人到任,连副校长和实习主管都没有配齐。教师率先采取行动,学生随后加入,家长也参与了交涉。一开始的起因显得平常,学校既然招收了学生,就必须具备正常的教学条件。
10月5日,《世界报》记者回访这所学校时,这里已经恢复上课。部分空缺人员陆续到岗,最初的诉求得到了部分回应。
然而就在《世界报》采访的第二天,法国各地超过二十五万人走上街头声援这些高中生,巴黎部分示威者还与防暴警察发生了冲突。
目前运动已经持续了数周。事件源头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的具体问题正在平息,然而以这所学校之名掀起的全国运动,却刚刚抵达高潮。
校门口的1968
在当下的法国,缺教师、班级拥挤、校舍破败、对升学方向的担忧,在许多学校同样存在,圣埃克苏佩里高中只是率先点燃了积累已久的不满。就连这所学校的学生,也在最初的诉求得到部分回应后,重新封锁校门,加入了全国运动。
十月初,大学生也加入进来,全国约三十个大学校区一度被封锁,抗议的理由里又多了高校预算的削减。这些问题背后当然有钱的因素。法国债务高企,财政紧缩,学校缺人、高校缺钱,都可以从这里找到原因。可经费只能解释学校为什么缺人,解释不了一场关于教师编制的抗议,为什么会迅速变成一场关于平等的争论。钱可以补上空缺的岗位,补不上平等的承诺。
警方的强硬处置又引出新的抗议。政府同时要解释为什么必须恢复秩序,示威者则质问,为什么要求正常上课的学生,反而成了警察需要对付的对象。

政治力量很快进入了这场争论。9月20日,抗议开始仅三天,“不屈法国”的地方组织便公开支持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的行动。10月3日,梅朗雄更明确地提出,要陪伴这场青年动员,为它打开通向2027年的政治出口。然而,克雷泰伊的学生却对记者反复强调,这个政党从未鼓动他们做过任何事。
梅朗雄在同一篇文章里还责备政府,不懂得在一个“五月风暴的国度”处理青年危机。另一边,右翼知识分子把眼前的动荡看作1968年的后代,认为多年未曾纠正的方向,如今结出了更坏的果实。
在梅朗雄召唤的1968年记忆里,青年反抗延续着一项尚未完成的解放事业,学校的困境说明当年运动中平等的承诺还没有兑现。这种记忆有它的理论底本。1964年,布尔迪厄与帕斯隆出版《继承人》,指出学校把出身家庭的文化习性当作个人天赋来认证。谈吐、趣味、面对抽象知识时的从容,都被评价体系识别为才能,社会出身由此换上了个人功绩的外衣。
这本书在当时的学生群体中广为流传,六年后的《再生产》又把论证推向整个教育制度。从此,学校不只可能失职,它的正常运转本身也可能被视为不平等的来源。
1968年之后,“选拔”在法国大学几乎成了政治禁语。1986年,希拉克内阁的德瓦凯法案试图允许大学自行设定入学条件,引发大规模学生抗议。示威期间,大学生马利克·乌塞金遭警察殴打致死,法案随即撤回,部长辞职。
此后三十多年,任何触及大学入口的改革都要先面对这段记忆。直到2018年推出Parcoursup(法国国家高等教育预注册平台),改革的推动者仍反复强调,这不是选拔。对法国人来说,1968年运动留下的不只是怀旧情绪,还有一项持续数十年的否决权。今天街头再度出现学生与防暴警察的对峙,很难不让人想到,除了1968,还有1986。

马克龙时期的教育改革,正是在这项否决权的阴影下推进的。Parcoursup允许普通大学根据申请档案为学生排序。普通高中随后取消文学、经济社会、科学三大固定分科,要求学生在高二修读三门专门课程,再保留两门读到毕业年级,会考成绩中也有四成改由平时成绩构成。家庭需要更早判断学习方向,学生在整个高中阶段都处在评价之中。
9月25日,“不屈法国”议会党团发表声明,要求废除Parcoursup,增加十五万个高等教育名额,让每个持有高中会考文凭的人进入自己选择的培养项目。这样的要求很容易获得支持,毕竟教育机会不应当成为少数人的特权。
但只要申请者多于招生名额,问题就会出现。设想两名学生都取得了会考文凭,申请同一个专业,一人多年认真学习,已经打下扎实的基础,另一人只是勉强满足申请条件。如果大学不得根据学业准备作出区分,最后只能抽签决定,那么这种安排究竟是在保护公平,还是在以公平之名,否定学习本身的价值?
大学入口的抽签
这个问题,法国并不陌生。密特朗时代就是典型的例子。1984年的《萨瓦里法》规定,普通大学第一阶段向所有会考文凭持有者开放,名额不足时按居住地等条件分配,原则上不得选拔,只有高等专科学校及其预科保留选拔。1989年的教育法又定下让一代人中八成达到会考水平的目标。
一种拒绝在高校的入口承认学业差异的平等观,要怎样处理那些不会因为政治承诺而消失的差异?法国旧制度的回答是推迟。高校课程仍有难度,考试仍要区分谁真正掌握了知识。据法国高等教育部门统计,2014年首次进入本科一年级的学生,三年内取得本科文凭的只有28.6%,四年内约四成。
其中虽有转入他途者,入学人数仍不能等于高等教育培养成功的人数。法国人称之为“失败式选拔”(sélection par l'échec),也就是选拔的门槛不在入口,而在第一年的考试里。这种安排在入口处维护了平等,却把失败的代价留给学生自己。对缺少经济余裕的家庭来说,花一两年才发现课程读不下去,可能比一道明确的入学门槛更加残酷。


热门专业名额不足时,Parcoursup的前身APB系统依据居住地、志愿顺序和家庭状况排序,最后用抽签区分条件相同的申请人,成绩并不在考虑之列。抽签可以在程序上对条件相同的申请者一视同仁。可当学业准备恰恰是需要考察的条件时,制度却拒绝使用它,转而求助于运气。于是在这种规则中,一位多年认真学习的学生,可能输给一个毫无准备的申请者,而后者又很可能在第一年的考试中被淘汰。
这显然是一种双重的不公正。
更难回答的问题是,这条原则应当停止在哪里。如果持有同样文凭的人,不论准备程度如何,都有权平等地进入大学,那么毕业之后,雇主凭什么按面试表现、专业技能和工作经验挑选其中一人?工作是否也该在符合最低条件的人中抽签?公务员竞考又凭什么例外?
不屈法国当然没有提出这样的主张,但它的原则必须回答这个问题。1789年《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第六条写明,所有公民都有平等的资格担任公共职务,依据的是各自的能力,除德行与才能之外别无区分。法兰西共和国从来没有把平等的任职资格,等同于任何人都有权获得某个职位。
抽签本身并不荒谬。2019年,法国的公民气候大会就由抽签产生的150名公民组成,古代雅典的大多数官职也由抽签决定。可雅典的将军是选举产生的,因为带兵打仗需要胜任的能力。一个高级公务员的职位,不是一份只需公平分配给某个人的福利。任职者要管理公共资源,他的决定会落在许多人身上。职位首先是对他人的责任,所以按能力选拔必须在某处发生。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选拔,而是在哪里选拔。

还有一条更隐蔽的退路,就是降低毕业要求,让人人都拿到文凭。可文凭若比相应的岗位增长得更快,就会贬值。法国国家统计局(INSEE)把学历与职位不相匹配的现象,追溯到1970年代以来的教育大众化。文凭失去区分能力之后,雇主只好转向学校名气、实习经历和人脉关系这些别的标准。显然,它们比考试更不透明,也更依赖家庭资源。取消了最透明的那道门槛,分拣的权力反而交给了出身。
取消入口选拔的原则,就这样在三处失效。它在入口宣布平等,在入学后制造失败,又在毕业后把分拣交给出身。它难以为继,不是因为预算不足,而是因为它拒绝承认人与人的学业准备确实不同,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政治承诺而消失。
马克龙的改革正是在这里获得了理由。2018年,Parcoursup允许大学依据学业档案排序,在高流失率与容量不足的压力下,找回了一部分被放弃的判断。INSEE对新旧申请制度的比较发现,2015年至2019年,高等教育录取的总体社会分层基本稳定,更明确地使用学业标准,并没有带来更严重的社会排斥。社会可以保证人人都有资格参与竞争,却不能保证人人能力相同,更不能让有限的位置同时属于所有人。承认真实的学业准备,是对那位认真学习的学生起码的尊重。
晚饭桌上的教室
当然,马克龙改革后的恢复择优也并没有让问题消失,只是把它交还给了左翼。学生在十五六岁时就要选择专门课程,高二、高三两年的平时成绩计入会考,大学申请又要考察此前的学习记录。总之升学资格筛选可以搬家,却不会消失。于是家庭条件导致的差异又提前了。
同样面对选科,熟悉教育体系的父母能够帮孩子保留升学空间,缺少经验的家庭可能很晚才发现某个选择的代价。同样面对申请,有人能得到细致指导,有人只能自己摸索。
更深的困难在于学业准备本身。设想两个收入相近的家庭,孩子在同一所学校、由同样的教师授课。一位父亲每晚给孩子读故事,认真回答每个问题,另一位父亲很少这样交谈。多年以后,两个孩子对阅读的态度、面对困难的反应都可能不同。
这里没有谁靠关系买来分数,那位父亲培养出的能力是真实的。可布尔迪厄的质问随之重新出场,学校看似评价个人能力,实际上是在确认家庭优势。马克龙用来纠正旧制度的择优,在左翼看来,正是它所反对的那种不平等。

于是争论又回到原点。取消选拔,学习失去意义,恢复选拔,家庭优势又获得认证。如果真实的能力总带着家庭的印记,那么教育平等本身,究竟是不是一个在实践中能够维持的概念?
回到教育平等这个概念诞生的时刻。孔多塞的初衷并不极端。在1791年的《关于公共教学的五篇论文》和次年4月提交立法议会的报告中,他要求国家让每个公民学会读写与计算,懂得自己的权利,不必在订立契约、处理事务时依赖他人。至于更高的才能差异,只要不造成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依附,就不应视为不公。遍地文盲的国家,产生不了合格的共和国公民,这个要求再正常不过。他还划下一条界线,公共权力只承担“教学”,不承担“教育”,塑造信念与品格属于父母。
问题在于,识字与算术可以勉强算作教学,却不可能脱离人类社会的语境而存在。教孩子识字,首先就要决定用哪一种语言识字,而这个决定本身就不是中立的。1794年6月,孔多塞提交教育报告两年之后,格雷瓜尔神父向国民公会提交了一份报告,题目就叫《关于消灭方言、普及法语使用的必要性与方法》。在他看来,地方语言是旧省份与封建割据的残余,统一的法语则与共和国的自由和统一连在一起。识字从一开始就承载着塑造共和国公民的使命,它离不开共同的语言,也离不开共同的历史。
当孔多塞的目标是培养合格的共和国公民,他能把历史教育关在门外吗?他自己的报告开篇,就把在公民之间确立事实上的平等列为国民教学的首要目的,学校还要讲授以理性为基础、独立于任何宗教的道德原则。所以平等的教学,在逻辑上必然滑入“教育”这个概念。
挤压也不是从平等化才开始的,它从共同知识的第一课就开始了。1880年6月7日的部令确立了小学示范校规,其第十四条规定,学校里只能使用法语。可在法国南部,许多孩子在家里说的是奥克语。阿韦龙等地留下的口述记录里,课堂上说奥克语的学生会拿到一块木制标记,只有发现下一个说奥克语的同学,才能把它转交出去,一天结束时,标记还在谁手里,谁就受罚。
一个孩子在家里说的母语,进了共和国的教室,就成了需要惩罚的行为。奥克语的衰落当然不只源于学校,城市化、人口流动和就业对法语的依赖,都在改变家庭的语言选择。但这恰恰更值得注意。法语一旦成为通往知识、文凭与前途的主要通道,父母为了孩子的未来,就会主动改说法语。家庭没有被取消,父母仍然爱自己的孩子,名义上的教育权也一点没少,可几代人之后,他们越来越难以把祖辈的语言传下去。共同知识之所以共同,是因为由学校来认定什么是共同的。家庭传递的东西一旦与它不同,就从传承变成了方言、偏见或私人信仰。
第三共和国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1881年和1882年的两部费里法确立了小学免费、义务与世俗,并把“道德与公民教育”列为课程之首。1883年,费里在致小学教师的信中要求,讲出任何一条道德准则之前,先问问自己,是否有一位诚实的人会因此受到冒犯,如果有一位父亲坐在教室里听,他能否真诚地拒绝赞同。哪怕只有一位,就不要讲。
然而就在三年前,共和国的小学校规已经规定,学校里只能使用法语。一个孩子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语言,进了父亲助手(替代者)的教室,竟成了需要惩罚的东西。当共和国连父亲说的语言都不愿接受,谁来判断哪一种反对算得上真诚?
1932年,“公共教学部”改名为“国民教育部”,替这场从“教学”到“教育”的概念滑移作了注脚。
共同知识已经把家庭降为接受审查的一方,平等化的目标再往前一步,就把它变成了必须处理的问题。倘若教育只是传授共同知识,学校讲共和国的历史,父母讲家族的往事,二者尽管冲突,仍可长期并存。可一旦公共教育要求消除不同家庭对人的成长造成的差异,这种并存就不再满足它自己的目标。它不必证明每个家庭都教错了孩子,只要家庭继续独立地塑造人,统一的培养条件就无从保证。
问题于是从家庭教得对不对,变成了家庭有没有权利独立地塑造人。对一个以平等为目标的教育方案而言,家庭只能处于两种位置之一。它要么是结构上必然的对手,因为它不断制造不同的人;要么被降为绝对从属的执行者,只能传递公共方案认可的东西。
1793年7月13日,罗伯斯庇尔在国民公会宣读勒佩勒捷的《国民教育计划》,把这个推论写成了法案。公共教学只惠及少数人,国民教育才是所有人的需要。男孩五至十二岁、女孩五至十一岁,一律由共和国出资共同养育,同衣同食,接受同样的教学与照料。他的理由近乎朴素,只要儿童仍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统一教学的效果就无从保证,课堂以外的时间,也就成了尚未受到充分教育的时间。
这不是勒佩勒捷个人的狂热。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五卷中要求保卫者阶层儿童共有,父母不识子女,子女不识父母。卢梭在《爱弥儿》中把学生设定为“孤儿”,导师接替父母的教育权利,孩子应当尊敬父母,却只服从导师。柏拉图和卢梭的目标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教育平等,但从他们的理念出发去推导,却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也就是要完整地掌控人的形成,就得让家庭退场。
现代的平等主义早已放弃了共同养育,却没有放弃这条推导的方向。罗尔斯在《正义论》中把天赋与社会出身都称为“从道德的观点看是任意的”,又坦率承认,机会平等的理念如果单独来看,并被赋予某种优先性,就会倾向于废除家庭。只是在罗尔斯的整个正义理论中,这一步没有那么紧迫。布尔迪厄则希望由学校以理性教学法,系统地抵消出身造成的文化差异。无论如何,“没有那么紧迫”从来不是一条界线,只是等待问题到底多久会变得无法回避。
这就是平等的陷阱。教育平等没有内在的停止点,差异仍在,说明干预不够深入;父母抵触,说明偏见依然顽固。每一次失败,都成为下一轮扩张的理由。
人人应当具备基本的读写能力,并不要求人人由相同的教育者养育。人人具有相同的公民资格,也不要求父母以相同的方式爱自己的孩子。可推动平等越界的,正是平等自己的理由。公民为什么平等?因为一个人的地位不应取决于他无从选择的出身。家庭恰恰是一个人最无从选择的出身。废除门第特权的那个理由,迟早会把家庭认作最后一种门第。
取消世袭特权,只需要否定父母凭身份替子女取得职位的权利;但消除家庭在能力形成中的影响,却必须改变父母与子女共同生活的方式。父母可能没有给孩子留下任何爵位,却留下了语言、知识与习惯,而这些差异,正是亲子关系本身不断产生的。

共和国可以取消贵族的世袭职位,却无法让一个孩子不再是自己父母的孩子。如果父母传授的语言、知识乃至生活经验,都可以因为产生差异而成为公共教育必须纠正的对象,家庭还有什么独立的教育权威可言?只要家庭仍然独立存在,就会继续塑造不同的人,只要消除这种差异仍是公共教育的终极目标,家庭就只能不断后退。
现实中的公共教育之所以还能与家庭并存,不是因为平等原则为家庭留出了位置,而是因为这条原则从未被彻底贯彻。教育平等只有在不被认真对待的时候,才是可以维持的。它越接近自己宣称的终点,就越无法容忍那些使教育真正成为可能的具体关系。问题因此不再是国家有没有能力实现教育平等,而是它凭什么拥有实现这种平等所需要的权力。
1790年6月,法国制宪议会废除了世袭贵族。从那以后,平等就一直在寻找下一种门第。先是爵位,后来是文凭背后的出身,再后来是家庭的文化资本,最后找到的,是晚饭桌上的谈话和睡前的一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