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迁居香港一个月后,作者发现内地被当作“落后”而淘汰的线下零售、多元支付、公开网站信息等模式,在香港依然活跃,并带来了更有呼吸感的生活体验。** **要点** **1. 线下商业密度高,重塑日常采购体验** 香港街坊式商铺密集,步行可达多家超市与专卖店,虽然人力与运费昂贵,却让人重新找回线下选购的节奏,无需依赖电商。 **2. 旧式市集与业态得以缓慢存续** 深水埗排档、玩具街等仍保留90年代集贸市场模样,牌照费低廉且可传承;新老店铺同街并存,与内地旧事物迅速消失形成鲜明对比。 **3. 零售效率高且垂直化,不输电商** 超市商品价格变动快、网点多,独家商品与垂直品类突出,积分系统(yuu、MoneyBack)跨品牌串联消费,先买后返的方式降低了会员制的风险。 **4. 会员制以“先买后返”为主,行销与行骗边界清晰** 香港入会多免费、无预存,积分基于实际消费;内地则常见“先付后兑”的储值卡或付费会员,承诺兑现困难,容易让消费者产生被割韭菜的警惕。 **5. 网站与电邮是可靠的信息基础设施** 香港办事信息大量公开在官方网站,AI与搜索引擎可直接抓取分析,作者据此独立完成孩子中学插班申请;而内地信息锁于互不连通的App中,失真与黑箱问题突出。
在内地被当作落后而替换掉的东西,香港都还在
2026-10-11 10:12

在内地被当作落后而替换掉的东西,香港都还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utureWise ,作者:achan,原文标题:《在内地被当作落后而替换掉的东西,香港都还在 | 在香港·01》


一.试图寻找一种可能是拮据的却更有呼吸感的生活


我从北京搬到香港生活,已经一个多月了。


二十多年来,我在北京上学、工作、结婚、养娃,一切按部就班,似乎到死也就这样了。但一朝换到一个文化和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城市,我没有经历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就在家居日常的采购和使用里,完成了对香港生活的适应,并且非常喜欢这座城市。


不得不说,处理家务和养育孩子,居然是适应一个城市最快的方式。因为去哪里花钱、用什么方式花钱,是最先需要攻略的事情。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小红书上做香港生活账号的,很多都是陪读妈妈。


今天老公给我发来一个深圳地址,说以后网购可以寄到深圳,他再带来香港,但我已经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是要在内地电商上买的。而一个月前,一说需要什么东西,我脑子里马上反应的就是京东和淘宝。现在我首先想到的,是香港的门店。按北京的通勤时间来横向比较,它们都离我不远,有的甚至近在咫尺。


我在北京居住在二环,已经是生活非常便利的小区,可跑一趟离家最近的“一公里”超市买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差不多一小时。现在住在香港的坚尼地城,我一个小时可以跑三家超市,处理家务事的时间变得宽裕很多。我也慢慢找回了在线下门店慢慢选购东西的感觉。


在香港认识一位朋友住在港岛线的鲗鱼涌,她说那一块生活非常便利,她都住出了感情。我说,有没有可能,在香港的居住区域生活都很便捷,而没有谁比谁更便捷。但在北京城区,居住的地方不同,生活体验差异却非常大。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会搬来搬去,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上学搬家,适应了一个地方就一直待下去了,所以这种差异不容易被察觉。


现在回想在北京的打工生活,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忙碌与疲惫。电商与外卖平台的低价与便捷,使我们腾得出更多时间给通勤和工作,原本用来感受生活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有了。


十几年下来,人也麻木于充当工作机器和育儿机器,似乎把工作做好和供孩子顺利长大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但,我们的生活本不该如此单一和乏味。


来香港之前有朋友感慨说你们中年还能挪个窝很有勇气,我心想这哪里是靠勇气在挪窝,分明是逃离和回归,试图寻找一种可能会变得拮据却更有呼吸感的生活。


二.还有很多没有被所谓的“先进”改造的地方


初来香港,这里的人力费用很高,电商和外卖都有运费门槛,我们基本不网购。但满大街的商铺也提供了如电商一样的便捷。我发现,零售业发达的香港,很适合我们80后带着某种旧时代的烙印来感受它。大概是香港的下一代明星也接不上,连街头的广告,也还是由当年我们追的港星来代言。


和90后、00后不同,我们虽然也被互联网彻底冲刷,但保留的旧时代记忆是最长的。那里有移动互联网全面改造生活之前的景象:城市里的商业按区域被拆开,买衣服有买衣服的地方,买电子产品有电子产品的地方,买家具有家具集中的地方。出门购物是生活的必修课,而不是选做题。


香港的很多店铺,依然保持着90年代集贸市场的模样。去深水埗的电子产品一条街、玩具一条街,或者穿过庙街,都能看到记忆中的市集。最令人惊讶的是,还有商家把在我印象中应该放在柜台里的相机挂在排档口卖,满满地挂了一墙。


听说深水埗这些排档,每年交给政府的牌照费只有几千港币,牌照还可以由父亲传给儿子。它们不必和街边的铺面去争同一份租金,也就这样一年年开了下来。当它们成了深水埗地铁一出来就能看到的景观,倒也成了香港吸引客流的一部分。或许正因为如此,它们又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而我们现在在内地,再提到“市集”这个词,多半指的是只持续一周左右的临时摊位,没有口碑,没有积淀,要靠线上营销在开市前吆喝。这仍然是互联网销售的一种延伸。


在香港的街头,还常能看到一些店铺,里面挂满各种看起来不贵的小商品,连门口的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而它们的隔壁,却可能有一间窗明几净、装修精致的品牌店。很难想象这样两家店能在一条街上做邻居,但这在香港很常见。


当我带着我的记忆,用一种习惯性的“先进与落后”的眼光去看,很容易把一条普通的街看成两个时代的并存。而按照这套眼光,两个时代又是没法并存的:20世纪过去了,21世纪来了,过去的东西就该消失。至少在内地是这样的,过去的建筑、过去的记忆都迅速消失不见了。


我想,香港那些过于陈旧的店铺和生意也会逐渐退场,比如我在深水埗看到的卖布一条街,就已不复昔日的繁荣。只是这个退去的过程很慢,慢到成了一段还可以经常去探访的历史。


三.多元支付与同电商一样快速运转的零售


这样的“慢替换”也体现在支付方式上。和内地的快捷支付相比,香港还在大量使用现金,不少店铺甚至只收现金,很多饭馆也还不能扫码点单。但香港的支付方式却种类繁多:现金之外,还有八达通、苹果支付、支付宝香港、刷卡等等。


我以前对日常花销不怎么算账,因为花来花去就是那一种支付方式。现在我把车费、下馆子的钱、去生活超市的消费分给不同的支付方式,居然自动实现了记账。八达通我也有两张,一张电子的,一张实体的。


过去这些年,电商异化了我们对生活的感知,改变了我们的消费方式,齐格蒙特·鲍曼的《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英文原版出版于1998年,二十多年后却在中文世界成了畅销书,大概也和这个有点关系。


电商摧毁了包括书店、咖啡店在内的很多线下生意,到现在,所有人都主动或被动地逐渐适应了线上的营销方式。我自己是做书店零售的,我想,这也是很多有能力投资书店的公司经营不好书店的原因之一,


因为在电商营销模式的刺激下,大家已经忘记了零售应该怎么做。很多书店从线上看文化感十足,线下一逛乏善可陈。这似乎也让我们养成了一种怀疑一切、不信任这个世界的习惯,旅行和探店,都变成了试错成本很高的事。


香港的零售一点也不比电商慢,到处都有由一家家线下商铺构成的繁荣街景,昂贵的租金催生了很多商业玩法。


以我住的坚尼地城附近的超市为例。这些超市的商品价格变动很快,同一种商品经常可以早上一个价,晚上又是一个价,门店会大量使用电子价签。


每个超市都不大,但遍布的网点很多。有不少超市有自己的独家进货渠道,独家商品会标注,就是你想买的这个东西只能在这家店买到,哪怕是连锁的惠康,不同的店也有不同的商品。如果买的家居用品比较多,很可能一家店里买不全,要多跑几家店。


这些超市还有一个特点是垂直化做得很好,就是一家店不大,但主打的商品是某一个类别。吃饭的小店、卖数码产品等的店也有类似特点。比如一家很小的生活超市,卖的商品主要是进口肉类。那如果要买这类肉,我就会直接去这家店。这和内地一些综合大型超市汇集了高中低价位的所有商品很不一样。


香港街边商铺似乎并不怎么追求装修上的奢华,哪怕卖的是很贵的商品,门面也平平无奇。我猜是因为这里做的多是街坊生意,客人大多不是直接从手机上来找某家店,门面不用拍出来好看,也不需要跟人比拼硬装。


在内地的商铺,通常外面的装修风格就已经向顾客暗示了里面的商品是在什么价位。基本上一家店想要有持续而稳定的客流,就必须把新媒体宣传放在首位,吸引远方的人来光顾,因为门口路过的人不够多。而香港的街道人流密,每家小店都沾得到光。


四.行销与行骗


因为商铺小而多,香港零售系统的会员制也非常普遍,yuu、MoneyBack这样的跨品牌积分系统会把不同的零售品牌连在一起,会员折扣、积分、现金券、联名活动非常密集。


因为要攒yuu和MoneyBack的积分,我就会留意哪些店用yuu积分,哪些店要用MoneyBack积分,哪些是这家店有自己的积分系统。但如果没有这个积分系统,我可能就随机逛随机买,买完也就忘了。


香港用这些积分系统把零散的店铺串联到了一起。并且作用范围也不限于超市,还可以与信用卡、其他品牌的餐饮、航空里数等打通。


这与在北京的物美、京客隆消费积分很不一样,在物美的会员或积分只能在这一个品牌里用,不可能在盒马、果蔬好使用。再加上北京的面积实在太大,步行范围内也很难有两家连锁的大型超市,所以为了攒积分只在一家店消费,久而久之逛超市就变得很乏味。


内地商超的会员制很多也会与线上销售挂钩。以盒马为例,一年的会员费对我最大的吸引力就是快递到家免运费。但这需要我提前想好,后面是不是真的会经常在盒马上网购。这种会员政策旨在圈定消费者,从消费者的角度来说,是要牺牲自己采购方式的多元性(其实间接地迎合和培养了人的一种惰性,一如电商对我们的改造)。而成为物美超市的会员有什么福利,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物美是极力推广它的APP,鼓励注册会员后线上下单。


还有很多商家五花八门的会员,会在办理会员时承诺很多福利。这些福利似乎不取决于你后来真的会做什么,只取决于你办理会员那一瞬间脑中的想象,即你是不是一下子占到了很多便宜。


比如有些书店会宣传,升级为某档会员,以后就能优先报名某些大咖作者的活动。但这个会员政策在推出的时候,他们可能还没有想好具体的大咖邀请计划。


还有一种会员是办理储值卡,比如理发店办了卡成了会员,折扣可以低至五折。还有的是把你拉入会员群,圈在所谓的私域里进行重点营销。所以在我的潜意识里,办会员是一件需要保持警惕的事。


起初真好城(以前叫日本城,今年被改了名)的店员建议我办会员的时候,我还挺警惕,后来发现会员确实会根据我的消费金额返现、送优惠券。有意思的是,这位店员是来香港工作的广东人,此后我在别的地方买东西,再没遇到过一个店员建议我办会员。


真好城的返现,买多返多,可能会比会员的统一折扣价更有吸引力。


总的来看,我在香港日常碰到的会员制,多是先买后返,积分是消费之后才返还的,入会不要钱,或者只要消费满一定金额,不用预存,哪天不想用了就不用,最坏的结果是积分作废。它当然也不是为了帮我省钱,它要的是我把钱都花在同一个集团下的不同品牌的门店里。


而我在内地碰到的很多是先付后兑:储值卡、付费成为会员就送很多福利、拉进会员群等,都是让顾客先交出钱、承诺或联系方式,回报在以后,能不能兑现要看商家。最坏的结果是钱拿不回来,或者一直被打扰,这也是我们总觉得自己被割韭菜的原因。


我也查了一下,先买后返也不是香港独有的。内地的超市原来也是这样做的,家乐福、大润发的积分卡就是。只是在这些年激烈的竞争和对消费的刺激下,光靠积分已经没法吸引消费者经常光顾这家店了。


先买后返的好处,取决于我实际买了什么,对买的东西是否满意,所以商家要把工夫下在商品和促销策略上。先付后兑的好处,取决于我办卡那一刻以为自己未来会消费什么,所以营销人员的现场游说很重要。这似乎也助长了一种普遍的风气,即把忽悠的本事当作一种工作能力。有意思的是,我在香港目前的消费中,没有一位店员劝我办会员,唯一建议我的那一位,来自内地。他当时把他的会员卡展示给我看说,你看我真的拿到很多返现。这在以前,我大概率会认为他是骗子。


当然,如果商家后来真的把承诺给会员的东西做好了,先付后兑也能换来极好的口碑。但很多时候商家是做不到的,因为长远经营本来就很难,而顾客办卡的那一刻,商家要的收益已经到手,目的已经达成。当初的承诺很容易沦为虚假营销。


我想行销和行骗之间的边界很微妙,而且很可能是动态变化的。身在其中,你很难说清楚,你遇到的是商家的行销还是行骗。


五.网站、电邮和座机,依然是城市的信息基础设施


在香港,人工智能会更好用。因为在这里,网站仍然承担着传递信息的作用,人工智能可以直接抓取网站信息进行分析判断,内地的很多信息被封闭在一个个APP里,彼此隔绝,人工智能无法调取。在香港打座机是会有人接听的,正经事情都用电邮通知,座机和电邮承担着官方沟通的作用。


今年7月,我给孩子找香港可以插班的中学,按照我们现在的搜索习惯,大都会先去小红书、公众号或抖音上搜。但社交媒体最大的问题是,碎片化的信息太多,每个人的转述都有差异,对重要事情的轻重表达也各不相同。接收这些二手信息后,我们又会带着自己潜意识里的某种认知去理解,得到的可能是进一步被扭曲的信息。信息失真,必然带来判断失误的风险。


其实在香港找插班的学校,去教育局的官网查信息并不难。每所学校也都会在自己的网站上公布课程、收生要求、联系方式和学校特色。政府部门的信息同样大量留在官方网站上。这里说的“公开”,并不只是挂一份公文,而是很多实际办事需要的信息,都可以顺着网页一层层找下去。


我用ChatGPT和Claude,花了一周时间,根据孩子的成绩、选科、语言等情况,把香港400多所中学筛了一遍。然后照着筛出来的名单一个个打电话问是否有空的名额,最后确定了40几所,再一家家去送简历,收到面试通知后一所所去考试,最后拿到几个offer,从中选了一所来读。


回头看,这件事一个人做得下来,是因为学校的信息都公开放在网站上,换作锁在公众号和小程序里的信息,搜索引擎和AI也不好使。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遇到了一些同样在给孩子跑插班的家长。有人找中介,有人找跑腿,让别人代为去学校送材料,跑一趟400块。


找中介没有什么问题。但让我琢磨的是,这件事到底有多少是必须依靠中介的,又有多少只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一手信息在哪里,在最基础的信息层面就掉进了黑箱里。


网站有点像一个持续存在的公共档案柜。学校的信息如此,很多政府和公共服务的信息也是如此。香港的社交媒体同样发达,人们可以从中看到别人对一件事的主观看法和经验,但总还可以回到网站上去比较、核实。有了这个档案柜,一个陌生人到了陌生的地方,不靠人情关系也能把事办成。


我想香港肯定也有不那么公开的门,但就我走的中学插班这一条路,信息都摆在明面上。而且在六七所学校的笔试和面试中,没有人脉的我们,只用孩子的成绩(并不是非常好的成绩)和业余兴趣,叩门并不算难。


在内地,Web1.0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办事被做进了一个个App和小程序,实名登录后几步就能办完,这一点比香港方便得多。但信息也跟着搬了进去,App彼此之间并不相通,很多信息还转移到了公众号和各种社交平台里。这些信息是流动的:公众号文章刷过去就过去了,小红书上的经验帖可能半年后就已失效,一条信息到底是什么时候发布的、现在是不是还有效,并不容易判断。要找一条信息的出处,已经是大海捞针。


但更严重的是,这样的互联网环境让道听途说成了常态,大家都不怎么在意一个政策的原始出处,一个观点的表达前提。即使有网站的存在,也很少有人会去第一时间查证。这一点可能在社交媒体普及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如此。


去年香港有四万多宗诈骗案,占全部罪案近一半,刚来的内地人是常见的受害者。骗子经常冒充内地的警察或官员打来电话,他们利用的就是我们遇事不查官方信息的习惯,再加上我们尤其害怕被政府部门找上,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是照做,而不是去官方渠道核实。


——————


这些只是第一个月的初体验,很多只是看到了现象,还没有来得及探究背后的原因。但回头数一数,这一个月里让我觉得舒服的东西都是在内地被当作落后换掉的。


别人看到我放弃了北京的工作,去了一个语言都不太通并且号称是生活节奏非常快的地方,但我的感受却是终于可以暂时歇口气,来看看这个世界。

频道: 社会文化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