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戴维来
“雅典孕育了民主。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为我们带来了西方哲学。我们对法律、美德、公民身份和共和政体的理解都源于希腊城邦。甚至我们的许多政治词汇——例如民主、暴政,以及‘政治’一词本身——也都源于此。”
当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雅典的普尼克斯山(Pnyx)说出这番话时,身后是夕阳里的帕特农神庙。这个地点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普尼克斯山是古希腊民主制度的重要象征之一,古雅典公民大会在这里召开,据称古雅典政治家伯里克利和德摩斯梯尼都在这里演说过。

10月7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雅典普尼克斯山发表演讲。视频截图
让人多少有些错愕的是,鲁比奥这番讲话,在一开始充满了对源于希腊的西方文明的追忆,一反特朗普政府对跨大西洋关系的疏离姿态,刻意摆出了重新凝聚西方文明共识的架势。
就在鲁比奥大加赞扬西方民主的一周前,另一场完全不同的讨论正在展开:9月29日至10月1日,第十四届雅典民主论坛举行,《纽约时报》作为主办方组织了开幕辩论,今年论坛的题目是“民主是否仍能应对当前挑战”。与鲁比奥的情怀不同,这个题目本身就反映出西方内部正在经历的治理危机,以及对自身民主制度的焦虑。引人注目的是,本届论坛邀请了长期对西方民主模式持批评态度的张维为教授出席演讲和辩论。我也有机会随团参会。
一周的时间里,同一座城市先后出现了两种西方的自我审视。一种来自美欧学界、媒体和政界,他们在论坛上追问民主出了什么问题。另一种来自美国国务卿,他站在古迹前呼吁欧洲重燃激情之火,并告诫“要么现在就行动,要么彻底失去行动的选择”。
不少评论认为鲁比奥这次讲得很动情,但细读全文就会发现,这篇演讲不只是在向欧洲表白,还系统讲了特朗普政府怎样理解西方、欧洲和跨大西洋关系。要读懂这套思路,可能得把他和万斯在慕尼黑的讲话放在一起看。
万斯问“你们在保卫什么”,鲁比奥答“西方文明”
先回顾一下万斯那场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著名讲话。
2025年2月,万斯以副总统身份出席慕尼黑安全会议。他用直白、尖锐的民粹保守主义口吻,当面抨击台下的欧洲建制派精英。他说,在欧洲问题上,他最担心的“不是俄罗斯,不是中国,不是任何外部行为体”,而是“来自内部的威胁”,也就是欧洲正在背离与美国共享的基本价值观。
在现场,万斯毫不客气地批评罗马尼亚取消总统选举结果,批评欧盟机构监管社交媒体,还点名指责英国、德国、瑞典等国以打击“虚假信息”和“仇恨言论”为名,对反堕胎抗议者、宗教异见者和网民定罪甚至拘捕。他也反对主流政党对德国选择党设“防火墙”。他还抛出一句至今仍被反复引用的反问:“我听了很多你们要防范什么,可你们究竟在保卫什么?”
这番讲话当时在欧洲引起很大震动。德国《世界报》《法兰克福汇报》、英国《金融时报》等媒体认为,它标志着美欧意识形态分歧彻底公开化。许多欧洲官员批评他干涉欧洲内政。不过也有一些欧洲保守派认为,他说出了一部分欧洲选民的心声。
一年后,2026年2月,鲁比奥站上同一个讲台,语气却完全不同。他说:“我们的家或许在西半球,但我们永远是欧洲的孩子。”他从但丁、莎士比亚讲到莫扎特、贝多芬,从西斯廷礼拜堂讲到科隆大教堂,一直讲到披头士和滚石乐队。台下掌声经久不息,不少人起立致意。冯德莱恩会后表示“非常安心”。
八个月后,鲁比奥在雅典把这个主题讲得更深。他一开场就说,世界各地都有伟大的遗址,其中很多“似乎是历史的终点”,是早已超出人类记忆的远古文明遗迹,但雅典卫城不同。他讲到公元前480年波斯人焚毁卫城,雅典人在废墟上重建,到伯里克利时代建成帕特农神庙。他讲希腊人的thumos,即“激情、力量、勇气和骄傲之火”,讲“强烈的个性与不懈的雄心”,讲对发现、冒险、风险与荣耀的渴望。他还讲到宁死不放弃真理的苏格拉底、战至最后一人的斯巴达三百勇士,以及选择留在特洛伊追求不朽荣耀的阿喀琉斯。
为了拉近与这份历史的关系,鲁比奥颇为动情地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作为这个共和国的国务卿,作为从西班牙来到新大陆的移民的曾孙,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证明一份无论时间流逝、相距多远都无法抹去的恩情。”
把这几段连起来看,会发现鲁比奥其实是在回答万斯的问题。万斯问欧洲“你们究竟在保卫什么”,鲁比奥的答案是,一个共同的文明。用他的话说:“今天,我们必须像我们的先辈一样,满怀激情地捍卫这一文明。”鲁比奥用一套更温和、看起来也更包容的叙事,即美欧“共同捍卫西方古典文明”,试图重新粘合美欧联盟。
两种“欧洲”:换领导人,还是换灵魂
欧洲舆论常用“坏警察与好警察”来形容这两位美国核心人物对欧洲的姿态。但两人的差别不只在语气,还有对“欧洲是什么”的理解。
万斯讲的主要是程序和政治层面的欧洲。他关心言论自由、选举结果和民意表达,批评对象主要是欧洲现行的一些政策和建制派政党。这些都是欧洲的“皮毛”,会随着选举和政策调整而变化。他的潜台词是欧洲只要换一届右翼政府,就能回到美欧同盟的正轨。
鲁比奥讲的则是历史谱系和文明叙事意义上的欧洲。他在雅典把美国人描述为“生于雅典,受罗马塑造,在基督教世界受洗,在中世纪欧洲的熔炉中淬炼,拥有英国人追求自由的天性,然后跨越大西洋,在新世界的海岸上重生”。他把美欧纽带归结为共同的历史、基督教信仰、文化、遗产、语言和血脉。在他口中,美国不是高高在上的裁判,而是欧洲文明的继承人。这话听上去温情脉脉,欧洲人自然更爱听。
但两相对照就会发现,鲁比奥否定的东西比万斯多得多。
万斯批评的是言论管控、移民政策、封锁民粹政党这类具体政策,换一届政府大体就能调整。
鲁比奥触及的层面更深。在慕尼黑,他说美国想要的同盟,不是一个用来运营全球福利国家、为前人所谓罪孽赎罪的同盟。到了雅典,他讲得更透:“我们西方人开始为那些让我们与众不同的特质感到羞耻……我们的繁荣不知何故成了负罪感的来源”;“民族主义一词成了贬义词。于是,我们拆毁了纪念碑,谴责了自己的历史”,甚至“教导我们的孩子为他们将要继承的国家感到羞耻”。他批评当今许多意识形态的理想“已经沦为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没有风险,没有失败”,也批评西方把决策权交给“远远超出我们控制范围的全球官僚机构”。
这些话各有所指。“赎罪”“谴责自己的历史”,很难不让人想到德国战后的历史反省,而这正是联邦德国重返国际社会的基础。“绝对安全”“没有风险”,针对的是欧洲引以为傲的社会福利模式。“全球官僚机构”则暗指欧盟这种由成员国让渡部分主权的一体化安排。鲁比奥特意强调,重建制度与联盟“并非为了废除组成它们的国家的主权,而是为了捍卫它们”。这等于为欧洲内部的逆一体化思潮背书。
所以说,万斯要欧洲换一批领导人,鲁比奥则是要欧洲换一个灵魂。他希望欧洲从1945年后以和解、福利、一体化和规则为底色的自由主义欧洲,退回到崇尚民族主义、荣耀与征服的旧欧洲。
他在雅典开列的西方英雄谱就很能说明问题:“亚历山大征服整个已知世界的那些特质,也在凯撒、查理曼和科尔特斯身上重现。”哥伦布“发现美洲”被当作求知精神的象征,叙事的终点则是“一个初生的沿海共和国”发展成“一个横跨大陆的帝国”。科尔特斯是征服阿兹特克帝国的西班牙殖民者。把他列为英雄,在当代欧洲的话语体系里是十足的“政治不正确”。在拉丁美洲乃至更广大的全球南方听来,这份英雄谱本身就是殖民史的注脚。这也从一个侧面解释了,为什么西方高举的“普世价值”在全球南方越来越难引起共鸣。
论坛内外:西方自我审视的另一面
而在雅典民主论坛,气氛却与鲁比奥精心策划的演说现场完全不同。在场不同立场的学者和活动家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当下西方民主面临的真问题——而这些问题,恰恰是鲁比奥在普尼克斯山刻意回避的内容。
在论坛现场,我听到了另一种美国声音。一位美方嘉宾在发言中批评美国削减国际开发署的民主援助削弱了“民主国家同盟”的协作,主张欧洲加强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国的横向合作。这是美国建制派长期奉行的思路,即用“民主对威权”的二元标签组织盟友。鲁比奥则想用一个更排他、更具进攻性的“西方文明共同体”来取代它。对欧洲来说,问题已经不只是要不要跟美国走,还有按哪一种美国剧本走。
很显然,欧洲年轻一代对西方民主的信任正在流失,数据和现场都能印证这一点。有嘉宾坦言,“不应假设公民永远把自由、参与和民主程序置于一切之上”,经济不安全的时候,人们可能更看重安全、稳定和繁荣。德国TUI基金会最新发布的《青年欧洲》调查显示,在欧洲七国8024名16至26岁的受访者中,只有约26%对本国民主的实际运行感到满意。

来参会的塞浦路斯青年人菲迪亚斯·帕纳约图(Fidias Panayiotou)24岁时爆冷当选欧洲议会议员,他在论坛上直言,许多民众已经对传统政党政治失去希望,每隔几年投一次票,却无法确保当选者兑现承诺。他尝试用手机应用让选民直接参与议会表决,还在探索人工智能辅助决策。这实际上是借助数字技术,对传统代议制做一次民粹式的修正。
TUI报告揭示的政治现实,西方精英想必已有切身体会。西方面临的真正危机是建制民主的感召力在年轻一代的根基中发生了动摇。鲁比奥在讲台上高呼重拾“冒险与荣耀”,欧洲普通人关心的却是能源价格、就业、住房。精英的宏大叙事和民众对生活的具体期待之间,存在一道鸿沟。
在现场辩论中,西方学者和听众已经不再纠缠于抽象的制度标签,开始追问“以人民为中心”的治理逻辑究竟指的是福祉还是权利,怎样衡量,以及能否持续?张维为教授用中国古典政治智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阐释执政与民意的辩证关系。整场辩论的重心,实际上落在“治理成效”这个务实的议题上。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记录的希腊城邦内乱与兴衰,至今仍在提醒人们,一种制度能否长久,归根结底要看它能否持续有效地为社会成员提供安全、稳定与繁荣,实现良政善治。
回到鲁比奥的雅典演讲。他盛赞欧洲国防开支“飙升”,这主要来自北约海牙峰会的承诺,即到2035年把防务开支提高到GDP的5%。客观地说,这一变化既有美国长期施压的因素,也有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自身的安全焦虑。在我们随后赴罗马参加的一场闭门研讨中,一位意大利资深外交人士的发言很有代表性,他直言:“欧洲一体化的每一步都离不开美国的推动,指望美欧彻底分开是不现实的。”
对美国的战略依赖,让欧洲在具体的地缘利益上出现重组和分化。特朗普政府喜好同欧洲国家逐个打交道,再把其中一些树为“典范”。美国、丹麦与格陵兰近期签署了稀土及防务新协议,美方便把它标榜为跨大西洋友谊的样板。鲁比奥在雅典说,跨大西洋友谊“不是零和博弈”,“我们想要一起赢,我们必须一起赢”。他称赞希腊在能源、移民、国防等领域“堪称盟友的典范”,并“衷心希望整个欧洲都能效仿你们的做法”。在防务和地缘政治问题上,跨大西洋联盟早已陷入了战略绑架和功利计算的复杂交织。
“真情流露”到底流露了什么?
不少评论用“真情流露”形容鲁比奥在普尼克斯山上的演讲。他的修辞确实饱满,但放到跨大西洋权力格局变化的背景下细读,这篇演讲至少还传递了三层更深的信号。
·对实力消长的紧迫感。
演讲从“遗址”讲起。鲁比奥说,世界上许多遗址“似乎是历史的终点”,雅典卫城却被焚毁之后又重建起来。这个开头不是随意选的。多极化加速,非西方世界在崛起,西方会不会走向另一种“历史的终点”,是美国决策层真正关心的问题。
他接着说,“未来十年以及我们所做的决定,将谱写下一个世纪的篇章”,又说西方“要么现在就行动,要么彻底失去行动的选择”。他把窗口期说得这样紧迫,说明美国的心态更偏向防御,而不是从容。
·借林肯之语,承认裂痕之深。
鲁比奥说:“尽管激情有时会使美欧友谊的纽带紧绷,但我们绝不能允许它破坏这种纽带。”这句话几乎套用了林肯1861年首次就职演说的结尾:“尽管激情可能使之紧绷,但绝不能让它折断我们之间的情感纽带。”
林肯说这番话时,南方已有七个州宣布脱离联邦,这句话本是对那些“心怀不满的同胞”说的。鲁比奥借用它,有两层意思。一是把美欧关系定义为一家人内部的事,强调纽带不能割断。二是间接承认,经过关税摩擦、格陵兰问题上的风波和意识形态争论,美欧的分歧已经到了需要认真弥合的地步。
·感恩叙事与利益诉求并行。
鲁比奥讲“无法抹去的恩情”,又引用19世纪美国政治家丹尼尔·韦伯斯特的话表达对希腊的“亏欠”,把美国放在文明继承者和感恩者的位置上。但演讲提出的具体期待大多指向欧洲,比如要向海牙峰会确定的GDP5%防务目标看齐,在北极事务上配合,在能源、移民等领域协调等等。
感情由美国来表达,成本更多由欧洲承担。用文明叙事凝聚认同,再用具体议程落实利益,这是“美国优先”外交处理同盟关系的典型方式。当然,欧洲增加防务投入也有自己的安全考虑,不能都归因于美国施压。
面对鲁比奥的这番“真情流露”,欧洲人也并未全盘买账,不少欧洲本土舆论已经点破了这番文明叙事里的小心思:把美欧绑在同一条“文明战船”上,最终还是要欧洲为美国的地缘战略买单。
英国《旁观者》杂志的评论《鲁比奥选错了雅典人》,对鲁比奥的这场演讲评价不低,认为这是近年来西方政治家最好的演讲,对西方问题的剖析也很准确。
但作者也提醒读者留意鲁比奥挑选的美德:“不懈的雄心”“冒险与荣耀”“挑战一切界限”,还有从亚历山大、凯撒到科尔特斯的英雄谱。作者指出,这些不是鲁比奥援引的伯里克利的信条。伯里克利主张固守城墙、倚重海军、克制雄心的帝国,以谨慎著称。鲁比奥推崇的“不懈的雄心”和“对一切边界与限制的不耐”,更像属于阿尔西比亚德斯(Alcibiades)(又译亚西比德)。
公元前415年,阿尔西比亚德斯就是在同一座山上说服公民大会远征西西里。两年后远征军全军覆没,这成了雅典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作者认为,“要么现在就行动”正是阿尔西比亚德斯式的论调,而已经持续七个月、霍尔木兹海峡至今未重新开放的对伊朗战争,就是美国的“西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