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崩村新公路于2025年国庆前通车,告别“不通车”历史,游客量创下新高,但商业化加速、物价偏高、基础设施不足等问题集中爆发,引发游客对“秘境”滤镜碎裂的普遍失望。** **要点** **1. 新公路通车,雨崩进入大众旅游时代** 雨崩村2025年9月22日迎来新公路通车,游客必须乘坐收费117元至198元的接驳中巴进出;今年国庆游客量史上最多,还出现了堵车、SUV超载拉客等乱象。 **2. 商业化失控,物价远超游客预期** 雨崩酒店民宿将达八十多家,村子“像一个大工地”;国庆期间青旅床位卖到380元、米线28-38元、一杯拿铁48元起,骑骡子往返冰湖花费755元,游客普遍认为价格与服务质量不匹配。 **3. 基础设施不足,环境污染问题突出** 村道骡粪无人清理、厕所收费2元却条件极差、垃圾清运依靠店家自费外运;外来商户与村民各管各的,景区“责任主体不明”导致公共职能缺位,游客称“收了那么贵的车费和门票,却没尽义务”。 **4. 修路之争以村民利益获胜,老建筑加速消失** 早年学者反对修路以保护生态,但村民因交通不便甚至有人冻死在路上而强烈支持通路;通车后村民年租金收入可达30万元以上,但传统藏式老房子大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跟山地不融合”的现代钢架建筑,被从业者视为痛心损失。 **5. 生态旅游路线失败,雨崩难逃大众旅游困境** 国际环保组织曾在雨崩试点高端生态旅游,但政府出于经济收益更倾向大众旅游;有徒步者认为中国景区普遍存在“稻城亚丁被投诉后降价、雨崩涨价”的乱象,雨崩错失了开发与保护并重的机会。
雨崩告别“秘境”
2026-10-12 14:04

雨崩告别“秘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北纬实验室 ,作者:陈默


胡彦伟认为,路通了,酒店民宿建得多了,竞争激烈了,雨崩的物价是会降下来的,“这是一个自然的市场行为”。


但当被问及在梅里雪山公园的核心区域是否应该建设这么多酒店民宿时,他表示这个问题很尖锐,“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很难回答”。


这个国庆节,27岁的昆明游客张鑫背着35斤重的大包,徒步十多公里,走进了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的雨崩村。


雨崩被户外爱好者视为徒步天花板和“秘境”。它位于梅里雪山国家公园的核心地带,分上村和下村,平均海拔超过3000米,周边有神瀑、冰湖、神湖等徒步路线,景色壮丽。


这里也有厚重的人文历史——梅里雪山被藏族称为“卡瓦格博”,是藏传佛教八大神山之首,在转山文化中,雨崩是卡瓦格博“内转”的核心区。1991年1月,从雨崩出发的中日联合登山队尝试首攀卡瓦格博峰,遭遇山难,17人全部遇难,轰动世界。


“不通路”,一度是外界对雨崩的一大印象。“雨崩村景色优美,民风淳朴,至今仍无公路可通行,进入其中,需要徒步18公里并翻阅海拔3700米的垭口。然而,没有人后悔费劲万苦走进它,它就犹如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2014年,《中国国家地理》的一篇文章这样写道。


但前几年,当地人已经用摩托车、越野车在山路上搭载游客。如今,“雨崩不通车”更是正式成为了历史——在2026国庆到来之前的9月22日,雨崩迎来了新公路的通车。这条沥青公路一头连接游客进雨崩的重要站点西当村,另一头连接南宗垭口、上雨崩、下雨崩三站,游客必须搭乘接驳中巴往返,单程票价分别为117元、167元、198元。此外,游客还需要购买55元的门票加保险。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这个国庆,雨崩迎来了史上最多的游客,以及堵车。


与此同时,滤镜也碎了。徒步走进下雨崩村的那一刻,张鑫非常失望——这里已经跟他心目中的“秘境”大相径庭。村子里正在大兴土木,很多地方在搭建钢结构民宿,周边没有任何围挡,“就跟工地一样,感觉很乱”。那天傍晚下了雨,工地的泥被冲到村里的硬化水泥路面上,和动物粪便混合在一起。“网上的图都是美化过的,他们只拍好看的地方。”张鑫说。


◎露营地背后可见诸多在建房屋|拍摄:张鑫

◎雨崩施工场景|拍摄:李涵


让张鑫失望的,还有公共服务设施的不足。他在下雨崩村村民家上厕所要收费,2元一次。徒步去神瀑的路上,他没有看见免费的公共厕所。


而让杭州游客李涵有感触的,是这里的物价。她觉得一碗米线的正常价格在10元左右,但在雨崩的青旅,一碗米线价格是28-38元。此外,有的店一杯美式咖啡卖38元,拿铁48元起。李涵刚开始觉得贵,后来安慰自己,钱花了还可以再赚,毕竟这是雨崩。另一位游客表示,自己骑骡子上冰湖,因为陡坡加价等原因,来回花了755元。


有徒步爱好者开始用脚投票。“丽江和香格里拉的路线你会pass哪一个?”近日,有徒步爱好者在网上发帖求助,列举了干河坝、老药山、虎跳峡高路、哈巴西坡、稻城亚丁等路线,但没有雨崩,原因之一就是“费用高”。


“商业化有商业化的好处,你出钱,我就能给你提供很好的服务,而且价格大差不差。雨崩是半开发状态,价格很贵,服务又跟不上,你就觉得出这个钱很不值。”在雨崩待了三天,张鑫觉得,自己不会再来了。


与此同时,更多的大众游客正在来到雨崩。


01


混乱中的国庆


10月2日傍晚,张鑫从尼龙大峡谷走进了雨崩。


他的大背包重达35斤,里面有帐篷、睡袋、防潮垫,还有气炉、锅、自热米饭、泡面……


此前他在网上查过国庆期间雨崩青旅的价格,然后被吓退——他看到一家青旅10月2日的一个床位卖到了380元,而且已经被抢光。至于民宿的普通双人标间,他看到的价格在1000元左右。


他觉得雨崩国庆期间的房价太贵。来雨崩的前一天,他住在飞来寺的一家青旅,平时一个床位50-60元,当时120元,考虑到是国庆节的第一天,他觉得还好。但380元一个床位的价格,突破了他的心理底线。


他于是选择露营。在下雨崩村,他把帐篷扎在一个营地,一天60元,可以使用厕所,洗澡另加30元。他听说这个营地平时是50元,国庆只涨了10元。


老吕是一位热爱徒步的摄影师,旅居香格里拉多年,多次进入雨崩。他表示,往年国庆时,西当村的检票口除了卖雨崩门票,还会检查游客是否有雨崩的住宿订单,“没订到住宿,他是不让你进的”。为了环保,雨崩曾经也不允许游客搭帐篷露营。如今,这些规定都放开了。


多位游客都表示,雨崩的物价确实比外面贵。


李涵拍摄了雨崩村子里餐馆的菜单标价:豆浆10元,回锅肉50元,水煮肉片70元,小份牛肉火锅188元……



而在冰湖徒步路线上笑农大本营的一家补给点,牛肉包一个10元,玉米一根15元,泡面20元,炒米线35元。店主在黑板上写下了对物价的解释:“本店的经营权是从云南省康旅公司竞标下来的,年租金额38W,所有的物资是背马驮至此(来回都是成本)。”根据公开资料,雨崩和梅里雪山的运营主体是德钦梅里雪山国家公园开发经营有限公司‌,由迪庆州旅游集团有限公司全资控股,13年前开始由云南省康旅集团主导运营。


张鑫发现,在雨崩,同样的商品在不同的商店差价可能较大。一款云南人喜欢喝的50毫升小荞酒售价在3-5元之间,但在下雨崩村的一个小卖部叫价15元,张鑫很吃惊,问怎么这么贵,老板说这里都是这个价。他付钱后走了一两百米,发现了另一个小卖部,同款小荞酒卖7元。“里面的管理比较混乱。”他说。


他还观察到,在雨崩村里经营商业的,很多是外来户,“通车了,人来得多,住宿、吃饭又跟不上,有的老板就会坐地起价”。


对于雨崩的物价,也有游客表示可以接受,比如杭州游客赵睿。“我唯一无法接受的只有屎。”他说。他是10月5日到雨崩的,以前只Citywalk过,没有在户外徒步过。在神瀑,看到路上拉游客的骡子排出的粪便,他觉得忍不了了,“我是买票进来玩的,不是来踩屎的”。他在这条路线上看到一间厕所写着“收费2元”,付钱进去后,第一反应是,“还不如直接随地大小便呢”。


让游客不满的,还有交通。“外面载客的车进不来,必须得坐接驳车。”张鑫说。但里面的人还是有办法赚钱。从下雨崩村到上雨崩村是连续上坡,有人用SUV拉游客,收费60元一位。张鑫坐的那辆SUV是5座,装了6个人。他看到另一辆5座SUV塞了9个人,有的游客只能蹲在后备箱,“只要你能上车,他就敢拉”。“那个路很窄,全是大爬坡,山上经常来对头车,真的很危险。”他说。


到了晚上,广西南宁游客王玉娟发现了一个细节——“光污染,连星星都不好看了。海拔这么高的地方星星不好看,这是我没想到的。”


虽然有着诸多吐槽,但游客们也表示,雨崩周边的风景是很能打的。


“如果满分10分,雨崩的风景是可以打8分的。”张鑫说。从尼龙大峡谷徒步进山时,他走在原始森林中,感觉空气清新,心旷神怡。遇见其他下行的徒步者,大家还会相互加油。


◎冰湖|图源:张鑫


李涵请3休13,在9月28日坐接驳车进雨崩,10月1日出雨崩,成功躲过国庆大部队。她提前在网上预定了下雨崩的一家酒店,六百多元,她觉得可以接受。那几天天气晴好,她一到民宿,两座雪山就映入眼帘,“比飞来寺看到的更近,真的很震撼”。后来的一个清晨,她在民宿惊喜地看见了日照金山。


在雨崩期间,李涵徒步了三天,感觉整个人都被大自然重新“格式化”了。


“让更多人可以‘无痛’地进入雨崩,感受自然风光,这是好的一面。”当提及通车影响时,她说,“不好的一面,就是这里未来商业化可能会特别特别严重。”


02


修路之争与村庄之变


老吕第一次从西当徒步走进雨崩村是在2008年,当时他二十多岁,18公里山路走了大半天。“这里修条路就好了,就不用这么爬了。”他当时对同行的朋友感慨。


他记得那时雨崩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藏式房屋依山势而建,屋顶的“瓦”是木头做的,墙体大都被漆成白色,地里种着庄稼。他听说过当地流传的一个充满诗意的传说:有人到西当村借米,却不说自己从哪里来。好奇的西当村村民悄悄在他的米袋上戳了一个洞,跟着撒的米一路追踪到了山上的一块石头前,看到他把石头翻开,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庄,它就是雨崩。


在他的记忆中,直到2014年,徒步者都可以花20元住在雨崩村民家。雨崩当时实行轮流接待制,村民会空出一间房间,挨家挨户接待游客。晚上房间里会传来楼下关的猪的呼噜声,有时会有跳蚤。


在雨崩经营一家酒店的胡彦伟表示,因为交通不便,雨崩一度是周边最穷的村庄。至于现在,根据他不完全统计,雨崩已经有了五十多家开业的酒店民宿,正在修建的还有三十余家。很快,雨崩的酒店民宿就会达到八十多家。政府明年禁止施工,但至少在半年时间内,“雨崩还是会像一个大工地”。


◎雨崩施工现场|拍摄:李涵

◎小红书上,一位游客晒出网上的雨崩美图和未展示的施工场景


“雨崩是整个中国大建设的一个缩影,但放在神山脚下,它可能更特殊一点。”胡彦伟承认。


“旅游这个事情,从当时我们去讨论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得出一个趋势来了,只是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个程度。”前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郭净告诉北纬实验室。他曾在卡瓦格博地区进行过多年人类学调查。在《雪山之书》一书中,他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从2000年开始,德钦县就投入7000多万元开发卡瓦格博生态旅游区,资金主要用于修路,最重要的一条路就位于雨崩村。


围绕到底要不要修这条路,当时各方产生了诸多争议。旅游规划者希望修路,增加游客数量;学者和生态保护者担心修路破坏沿途植被和景观,引来大批游人,造成环境压力。


郭净当时不赞成修路,理由是:“作为现代文明的象征,公路的进入,必定要强势改变沿途的一切。坐落在雪山环抱中的雨崩,是卡瓦格博地区生态和文化多样性的核心地带,而不仅仅是开放给好奇的外来人的标本……即使从生态旅游的角度考虑,因修路破坏景观也得不偿失,何况现在更提倡徒步旅行呢!”


但他和一些专家去雨崩村调研的时候发现,当地人想要公路。雨崩村的干部和老人告诉他们,1999年春节前,一位女性到外村办年货,回程遇上大雪,被冻死在路上。2000年有两户人家买了手扶拖拉机,山路开不上去,村里的男人花了几天才抬回村子。


胡彦伟告诉北纬实验室,雨崩旅游真正火起来,是在疫情之后,一方面,雨崩在外界的曝光增多,另一方面,人们在疫情之后更渴望亲近自然。


这两年,雨崩的地租也涨上去了。一个原因是在政府主导下,雨崩完成了土地确权,一户村民可以有一份宅基地、一份归于集体名下的土地,可以合法流转。此外,明年是羊年,每逢羊年,到卡瓦格博转山的信徒会更多,外来投资者看好这个商机以及雨崩未来的发展,进入雨崩投资。


“早期地租只有几万元,这几年越来越贵,8分以内的土地,年租金一般在15-25万元不等。”胡彦伟表示,目前在雨崩比较普遍的情况,是村民把名下的两份土地都租出去,年收入在30万元以上,外来户修建的酒店民宿会留一层给他们居住,其他几层用于商业经营。


胡彦伟称,雨崩外来商户承担的成本不低。除了租金高,酒店民宿的建造成本也高——考虑到运输问题,整体花费要比外面多一倍。


在采买物资方面,他表示商户必须通过村民采买,“价格都是他们定的,我们不能自己开车去”,目前一个载重1吨的小皮卡到德钦县城采买一次物资,收费是600-700元。这些都会被转嫁到消费者头上。


他指出,目前雨崩被吐槽的部分问题,根源在于“责任主体不明”。“这个景区不是由一个文旅集团统一开发的,如果是,它可以做统一的规划。”他表示,目前雨崩有多个利益相关方:政府、景区管理部门、运营接驳车的第三方德钦县云岭乡冰湖探险有限公司、村民、外来商户。这几年旅游发展起来后,村民会牵骡子驮游客去神瀑、冰湖这样的地方,因此村里的骡子多起来了,大部分骡子村民都是在村里散养。它们会在村子里和驮游客去景点的路上排泄,“钱是村民收的,景区觉得这个钱我没收到,关我什么事?”


有时他觉得这也有点像是公地悲剧。骡子拉在他的酒店门口,他会让员工清扫干净,相当于门前“三包”。但骡粪最多的地方是没有店铺的村道上,“村道很长,弯弯曲曲的,没人去清,有时候就挺让人崩溃的”。


垃圾问题也让人头痛。“朝圣者不会乱扔垃圾,有的游客走到哪儿扔到哪儿。”老吕说,自己曾组织大学生到雨崩捡垃圾,到后来一个人一天能捡三五个大蛇皮袋,“已经捡不过来了”。胡彦伟看到,在去神瀑的路上,有时垃圾筐满了也没人及时清理,路上的零星垃圾也是如此。


他表示,目前雨崩村没有垃圾回收站,酒店客栈制造的厕所垃圾和厨余垃圾,店主得花钱请房东运到德钦县的垃圾回收站,运一车的价格多在100-300元之间,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政府明令禁止焚烧垃圾,仍有个别店主偷偷焚烧。“在履行公共职能方面,政府和景区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一点?”他问。


还有公共厕所问题。胡彦伟表示,来雨崩的第一波人是摄影师,第二波人是徒步者,他们不怕吃苦,可以在野外就地解决。但现在来雨崩的人变多了,客群结构也变了,都市白领不可能像徒步者一样找个路边丛林就地解决,就像他们不可能像徒步者一样能接受一路是骡粪一样。“这个矛盾蛮突出的。收了那么贵的接驳车费和门票,你要尽义务。”他说。


老吕经常和朋友讨论一个问题:雨崩因为修路变得更好,还是更糟了?雨崩的开发是对还是错?他觉得,对于这些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对于村民,肯定是对的。你不能捧着金饭碗要饭吃。”他说。


当被问及对于雨崩通车的看法时,一位德钦县文化保护者表示,作为一个村民,自己觉得一个村庄能通车是非常好的事情,有人生病也能及时出去,自己回家也很方便。“来旅游的人可能希望保持秘境吧,但是游客自己的日常生活享受着最便捷舒适的方式,又希望别人保持秘境给他们体验。”


胡彦伟表示,雨崩村村民目前的收入有几部分:土地租金、帮商户拉货的收入、给游客牵骡子的收入、景区收入分成,“挺可观的”。


对于外来商户来说,雨崩的开发也是对的。老吕称,疫情期间,雨崩村的外来商户日子过得很艰难,一个民宿一天只有两三个人来,“守了那么几年,物价高是可以理解的”。


胡彦伟认为,路通了,加上酒店民宿建得多了,竞争激烈了,雨崩的物价是会降下来的,“这是一个自然的市场行为”。


但当被问及在梅里雪山公园的核心区域是否应该建设这么多酒店民宿时,他表示这个问题很尖锐,“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很难回答”。


“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修路’,而是路修好了以后,我们有没有能力保护好路尽头的东西。”对于这个问题,有游客在网上这样写道。


人们发现,如今,雨崩村绝大多数老房子已经消失,剩下来的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前几年修建的钢架裸露,在胡彦伟看来“跟山地不融合,非常丑”的建筑,以及更符合城市人审美的、带大落地窗的轻奢酒店。


“老房子本来应该成为村庄最美的建筑语言。”对于老房子的消失,胡彦伟感到很痛心。他表示,有一些老房子确实是危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外来投资者会觉得“翻新老房子很花钱,还不如拆掉”。


此外,传统藏式民居一般是三层,地下一层关牛马,上面两层住人,而新酒店民宿根据政府规定可以盖到四层,“租金是一样的,从商业利益的角度来看,后一种在单位面积里接待的游客更多”。


作为一个习惯于行走山野的徒步者,老吕觉得到雨崩徒步“没意思了”——他现在叫雨崩“景区”。但他提醒缺乏户外经验的游客,雨崩不是有腿就能走的。而随着全球气候的变暖,位于雪山下的雨崩也会面临雪崩等自然灾害的风险。


03


另一种可能性:生态旅游?


“雨崩是该开发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是它的开发应该是有序的。”老吕说,“要量力而行,能接待多少人就接待多少人,把这些人服务好,而不是为了赚钱什么都不管。”


“雨崩其实是中国接触‘生态旅游’概念比较早的地方之一。”金晨说。她曾任职于一家国际NGO,在云南开展工作。她表示,早在1998年,大自然保护协会(TNC)这样的国际知名NGO就受中国政府邀请进入中国。滇西北作为全球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成为该协会在中国第一个实施保护项目的地方。


此后,该协会和云南省相关部门联合编制了《滇西北地区保护与发展行动计划》(送审稿),明确提出在梅里雪山和老君山建设国家公园的建议。2009年7月,梅里雪山国家公园成立。


大自然保护协会还推动了卡瓦格博禁登政策的出台,参与了雨崩是否应该修路的调研。在雨崩村,该协会也曾开展“绿色旅游和自然资源综合管理”试点。


◎大自然保护协会在雨崩“绿色旅游和自然资源综合管理”试点的工作

图源:大自然保护协会官网


“不少国际NGO都想在雨崩发展相对小众、高端的生态旅游,但无一例外地遭遇了挫败。国际机构可能会带着一些优越的视角,觉得我的理念更先进,你们应该听我的,但是当地人觉得我温饱都没解决,你就要开始限制我的发展,这不公平。”金晨说。


在面对是发展包括徒步游在内的生态旅游,还是发展大众旅游的选择时,她发现政府会更倾向于后者。“政府的KPI可能还是以追求经济收益为主。和大众旅行团相比,年轻人的徒步游对于当地经济的贡献不大。”


这也与大众的审美、消费偏好有关。她援引了一个例子:2020年她去云南大理剑川县的沙溪古镇时,发现那里有一些逃离北上广的文艺青年开的手工店,卖的东西很精致。后来沙溪火了,再去的时候,她发现当地多了很多卖义乌廉价旅游纪念品的店,手工店越来越少——手工店价格更高,旅游团的人买纪念品,会优先选择便宜的。


“这是中国旅游发展的一个困境,总是会发展成这样,尤其是古镇。”金晨说。到最后,所有古镇都变得面目雷同。大理的剑川古镇和巍山古城在她看来好一些,但也渐渐开始有了这样的趋势。


她和老吕都认为,在发展的同时保护,是有可能做到的。老吕的两个云南朋友刚从格鲁吉亚旅行归来,说那边的风景在自己看来其实平平,但村庄风貌保存良好,有很多数百年的石头房子,古色古香。他也看过意大利多洛米蒂国家公园的资料,当地的古老建筑也保存完好。


老吕的老家在浙江绍兴,当地有丰富的历史文化街区保护经验,居民家里可以很现代,用着冰箱彩电大沙发,但是房子的外观却保存历史风貌,由政府统一维护。但问题是,“绍兴的地方财政有钱,这边没钱”,老吕说。根据官方数据,2025年,绍兴市GDP是迪庆州的28.2倍。


在谈及旅游业的文化和生态保护时,金晨想到了松赞酒店。“松赞会把传统的老房子保留下来,对它的内部进行改造,让游客住起来很舒服。”她说。但另一方面,“松赞很贵,一般人也住不起”。


老吕觉得,放眼世界,雨崩并不是没有借鉴对象——尼泊尔的徒步旅游业已经发展成为一个世界顶级的成熟产业。他曾经花11天时间走完尼泊尔的著名徒步线路EBC(Everest Base Camp,珠峰大本营徒步)。这条线路沿途有很多小村庄,建筑也还保留着当地特色,政府对村民进行过统一的培训,家家户户可以提供住宿、餐饮,价格基本统一。这里没有修公路,不允许游客上骑马、骑骡子、坐车等“黑科技”,有钱的人和没钱的人徒步,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但另一方面,因为不通路,他的一位朋友在这条路上突发急性高原肺水肿时,只能紧急呼叫直升机救援,救援费是一个天文数字。


“雨崩的问题在中国的很多地方都发生过,只是再来了一遍而已。”老吕说。他去过喀纳斯,那里淡旺季酒店差价也很大,还有很多地方把游客接待中心修得距景点非常远,让游客不得不坐高价接驳车。


不过,已经有景点在改变。2026年5月,一位博主质疑四川稻城亚丁景区将省道通往亚丁村等地的近40公里路段截断,需交纳120元观光车费才能进入,引发社会关注,四川省成立了调查指导组。8月1日,稻城亚丁景区推出为期三个月的门票、摆渡车、观光车费用免费。有记者国庆探访发现,景区内的矿泉水标价2元,可乐标价3元。


“大家去稻城亚丁吧。”在小红书上一个质疑雨崩接驳车价格过高的帖子下,有网友称,因为被投诉的原因,现在稻城亚丁是最便宜最值得去的景区。


如今,郭净已经多年没去过雨崩了,在内心深处,他感觉“还是留着一点以前的印象好了”。老吕在迪庆州发现了新的徒步路线,风景不亚于雨崩,他觉得自己“见过雨崩最美的样子”,没有遗憾了。


至于那些没到过雨崩,但对雨崩又有极高期待的游客,他觉得他们目前可能会很失望——毕竟在他们心目中,雨崩还是一个世外秘境。


或许人们觉得遗憾的是,雨崩错失了一个开发与保护并重的机会。“但另外一条路到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因为没有走过。”老吕说。


(张鑫、赵睿、王玉娟、胡彦伟、金晨为化名)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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