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斯坦福社会创新评论 ,编译:唐尧,作者:SSIR中文版
面对困境时,“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是很多人的本能反应。但这种“聊胜于无”的心态,往往催生出脱离本地现实、缺乏可持续性的解决方案,最终不仅达不到预期效果,反而造成次生伤害,扰乱本土生态。
本文节选自《全球化设计》,结合国际发展与公共应急中的真实案例,拆解“聊胜于无”思维的成因与代价,提出创新的前提是客观评估成功条件、自身能力边界与长期影响,避免让善意最终演变成伤害。

《全球化设计:如何创造能够规模化、
跨地域推广并推动转型的创新》
325页
哈佛商业评论出版社
2026年
想为身处困境的人提供帮助,是人之常情。我们都曾在新闻中看到人们饱受战争、疾病和贫困折磨的画面,难免想要为解决这些问题做点什么。然而,真正有能力做出实质性贡献的人并不多。于是,解决问题的人常常因焦急而迫切采取行动:不管做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然而,以帮助非优势群体为目标的创新,如果方向有偏差或考虑不周,有时反而弊大于利。国际发展项目中不乏这类警示案例:捐赠衣物扰乱当地纺织产业和零售市场;粮食援助压低当地农产品价格;水井项目管理不善,水泵损坏后因缺乏配件,社区反而失去了稳定的供水。
以下内容节选自我们的著作《全球化设计:如何创造能够规模化、跨地域推广并推动转型的创新》(Global by Design:How to Create Innovations that Scale,Travel,and Transform),讨论了许多创新者在决定是否应对、以及如何应对全球性挑战时面临的困境。正如你将读到的,“做点什么”并不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关键在于理解取得成功和正向影响力所需的前提条件,并判断自己是否拥有足够的资源、技能和时间,创造有意义且持久的改变。
——阿莫斯·温特、维杰·戈文达拉扬
令人遗憾的是,发展中国家遍布着无数“产品坟场”,其中堆满了出于善意送来的设备,而它们从一开始就几乎不可能产生正向影响力。走进任何一家发展中国家的医院,大概率都能看到一间屋子塞满损坏的医疗设备,因为当地既无法维修,也无力承担维修费用。当人们急需帮助,而合适、可行、可持续的方案又无法落地时,我们很容易陷入一种思维定式:先提供一个权宜方案总没错,至少“聊胜于无”。事实并非总是如此,在很多情况下,这种做法反而会带来进一步伤害。
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低价轮椅的慈善机构“免费轮椅”(Free Wheelchair Mission),在成立初期就落入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的陷阱。创办者的初衷值得肯定:为贫困、路况恶劣的社区提供价格尽可能低、适配当地使用场景的轮椅。但由于过度聚焦价格,他们设计出一款由塑料草坪椅、钢制车架和山地车轮组成的轮椅,含运费在内每台仅需45美元,这确实是当时发展中国家市场上价格最低的轮椅。然而,除了价格低廉,它几乎无法满足用户的其他核心需求。座位过宽,使用者难以抓住手推圈驱动轮椅;塑料容易开裂;最初版本甚至没有坐垫,坚硬的座椅表面极易导致脊髓损伤者出现压疮。因此,它在发展中国家的轮椅社群中得名“死亡之椅”。由于塑料座椅防水,第一代轮椅(Gen_1)后来常被降级使用,仅在洗澡时充当洗浴椅。
所幸,“免费轮椅”意识到了第一代产品(现已淘汰)的问题。机构随后邀请发展中国家轮椅领域的专家参与研发,推出了大幅优化的第三代产品(Gen_3)。这款轮椅在保持极低价格的同时,兼顾了用户的日常活动、姿势支撑和出行需求,单台的平均生产与运输成本为96美元。
社会向来热衷于歌颂那些在绝境中孤注一掷、最终逆转取胜的故事。在随便一部近年的漫威超级英雄电影中,都能看到这种情节。然而,当你身陷绝境,成功概率微乎其微时,最可能的结果仍然是失败,而非好莱坞所青睐的奇迹结局。创新者需要警惕:自己是否正陷入这样的境地——寄望于一次“登月式”突破,以“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为理由,什么都想尝试。
新冠疫情暴发初期,这种情况真实上演。当时,全球重症监护室患者面临严重的呼吸机短缺。美国估计仅有9.8万台呼吸机可供使用,政府要求截至2020年底再补充18.7万台。许多创新者挺身而出,希望借助3D打印等技术,研发能够快速生产和部署的低成本呼吸机,为患者提供维持生命所需的支持。在那段至暗时刻,社会需要希望,媒体也把目光投向世界各地全力研发低成本、快速部署型呼吸机的创新者。2020年初春,多篇报道介绍了年轻工程师的研发进展,包括印度的Nocca Robotics和美国莱斯大学(Rice University)的团队。但当时他们仍处于原型研发的早期阶段,距离验证设备可安全用于临床,还有很长的距离。
与疫情初期成功快速设计、生产并推广的防护面罩等简单个人防护用品不同,呼吸机是复杂度、精密度高得多的医疗设备。机械通气不只是把含氧空气送入肺部,送气速度过快或压力过高,都可能造成肺损伤。在呼吸机问题上抱着“有总比没有强”的态度,可能会危及生命。在美国,呼吸机由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监管。2020年3月24日,FDA发布紧急使用授权(emergency use authorization,EUA),允许进口多款国外呼吸机在美国使用,也允许麻醉气体机、正压呼吸设备等经过改装后用作呼吸机。但这些设备的制造商仍需提交性能达标证明,才能被纳入FDA的紧急使用授权呼吸机清单。
其中一些项目确实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莱斯大学开发、由斯图尔特・史蒂文森公司(Stuart&Stevenson)获得许可的Apollo ABVM呼吸机,于2020年6月获FDA紧急使用授权;由意大利成员主导的大型国际团队研发的米兰机械呼吸机(Mechanical Ventilator Milano,MVM)于2020年5月获批;斯坦福大学设计的O2U呼吸机则于2021年3月获批。然而,这些仓促设计的设备究竟有多少真正进入医院临床使用,甚至是否曾经投入使用,至今仍不清楚。在美国以外,Nocca Robotics的产量数据相对最高,已在印度生产了3500多台呼吸机。其单价为45万卢比(约合1.84万美元),该公司称该价格比市场上其他呼吸机便宜25%至35%,但仍远高于最初5万卢比的目标价,也高于疫情前印度市场上20万卢比的常规呼吸机价格。
客观来看,仓促研发的低成本呼吸机并没有在新冠疫情中发挥扭转局面的作用。多数项目始终停留在概念或原型阶段,少数经过完善并实现商业化的产品,也未能填补全球呼吸机需求与供给之间的巨大缺口。随着制造能力和供应链逐渐恢复,医务人员获得了更多的传统呼吸机,也掌握了使用氧疗等非通气干预手段的操作方法。
那么,这些仓促设计的呼吸机真的“聊胜于无”吗?从医学效果和统计数据来看,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如果从以英雄式努力鼓舞公众士气的角度来看,答案或许是肯定的。我们赞赏这些创新者,在危急时刻,他们有决心、有行动力去帮助全球同胞。哪怕成功概率微乎其微,有时奇迹确实会发生。电影《阿波罗13号》(Apollo 13)中,宇航员临时拼装空气净化装置从而获救,就是著名的例子。但是,创新者也需要是一个理性的梦想家,既要看清自己在哪些地方能够或很可能产生影响力,也要承认自身在资源、覆盖范围、时间和能力上的边界。认真考量这些因素、自己愿意承担的风险、成功可能带来的影响力,以及实现目标的概率,才能避开“聊胜于无”的陷阱。
经哈佛商业评论出版社授权转载。本文节选自阿莫斯·温特与维杰·戈文达拉扬合著的《全球化设计:如何创造能够规模化、跨地域推广并推动转型的创新》。
版权©2026阿莫斯·温特与戈文达拉扬。保留所有权利。
阿莫斯·温特是麻省理工学院Germeshausen机械工程讲席教授,同时担任K.Lisa Yang全球工程与研究中心(Global Engineering and Research Center,GEAR)主任。
维杰·戈文达拉扬(昵称VG)是达特茅斯学院塔克商学院(Tuck School of Business)Coxe杰出教授,同时任哈佛商学院Marvin Bower研究员。
原标题:Against‘It’s Better Than No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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