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在救回危重患者的同时,也给幸存者留下长期身心创伤,部分患者丧失尊严与自主权,甚至后悔被救活。** **要点** **1. ICU救治成功率很高,但幸存者常陷入“活下来”的痛苦** 全国抽样显示约91.7%的ICU患者活着出院,但患者普遍经历失控感、尊严剥夺和创伤记忆,许瑶和李威均表示“宁愿没被抢救回来”,ICU后综合征可长期困扰身心。 **2. 医疗家长主义以“保命”为最高目标,系统性忽视患者尊严与意愿** 医护人员普遍以“为了患者好”为由,对清醒患者也施加约束、过度镇静、拒绝沟通,甚至忽视知情权;一位因肾衰入ICU的老奶奶被禁止下床如厕,痛苦不堪。 **3. 约束与镇静被普遍滥用,而镇静过度本身可能诱发谵妄** 约束护理本应是最后手段,实际中却按“前科”预判使用;传统催眠式镇静策略仍是常态,医学界已证实其增加谵妄风险、延长住院时间,eCASH等以镇痛为先的理念尚未普及。 **4. 约77%的ICU医生存在职业倦怠,共情流失导致伤害事件** 全国调查显示ICU医生严重倦怠率达39%,居各专科之首;纪医生在超负荷工作中条件反射般打了患者的手,事后无法原谅自己而辞职。 **5. 昏迷患者并非无感,能听见、能感到疼痛,康复后仍长期承受身心与家庭压力** 李威昏迷中清晰感知插管疼痛,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要救我”;他瘫痪后与母亲关系紧张,经济拮据,至今仍认为不被救回更好。
在ICU里,活下来意味着什么?
2026-10-13 20:10

在ICU里,活下来意味着什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果壳 ,作者:雪竹,编辑:odette、黎小球


十四年后,再次从ICU医生口中听到动脉血气分析、深静脉穿刺、肋间引流管、胃肠减压术等专业名词,欢喜浮上许瑶的心头,“这些检查和治疗我都体验过,哈哈,我是不是很厉害!”


十四年前,许瑶因严重车祸在ICU住了七天,被下了两道病危通知;今年,作为翻译,她随中国医疗队赴非洲援助某国医院ICU的建设。


劫后余生的喜悦有,因此而起的痛苦也有。偶尔,她宁愿自己没被抢救回来。


这种矛盾,并不只属于许瑶;它深植于ICU本身。ICU,重症监护室,被喻为守护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集现代医学进步之大成,其光辉伟岸的一面常见诸新闻报道。然而,ICU还有另一面——只有亲历者才了解的沉郁一面。


夹在明暗之间的,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活着,应该意味着什么。


三途河上


人生剧变往往发生在一瞬之间。像是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许瑶手捧带血的牙齿,没觉得疼,没觉得害怕。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是“明天得请假了”。凌晨三点,她拨通电话,告诉翻译公司自己“受伤了”、“牙掉了”、“需要请假”。这是她最后的记忆。


从昏迷中醒来,人已经在医院。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穿蓝色制服的警察来病床旁做笔录,问她“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知不知道自己是交通事故的受害者?”


她不记得。那天,从外地赶回北京,深夜的飞机延误到凌晨,许瑶和同声传译的搭档乘出租回家。搭档坐在后排,她坐在副驾驶,计划回家怎么着补补觉。当天下午还有一场会议要翻译。然后,她的记忆空白了一段。


警察帮她补全了记忆。出租车司机疲劳驾驶——经检测,并非酒驾或毒驾——先撞上一辆工程作业车,反弹回来,又撞到另一辆车。


再然后,她的记忆又空白了一段。下一段记忆,是医生叫她使劲做吞咽动作,给她下胃管。


最初在ICU的日子,时间就是这样,一段又一段,连不成线。在一段一段的记忆里,有疼痛——最疼的是抽动脉血,静脉较浅能看到摸到,动脉位置深,护士全靠摸搏动,针有时需要在身体里调整方向,有时还得再来一针,而动脉周围的神经又更丰富;也有温情——许瑶从小就特别害怕打针,看出她的心思,每次一位胖胖的护士来抽动脉血,就会半哄半唬,说“不成功便成仁,一次不行就两次”,但她每次都能一次成功。


抽完血,放进一旁的血气分析仪,当场结果就出来了,医护人员可以即时根据数据对治疗方案进行调整,不需要像在其他科室做检查,化验结果起码得等几个小时。许瑶病床旁摆了一架子机器,多参数监护仪、呼吸机、微量注射泵、输液泵、营养泵等等,从身上伸展出来的氧气导管、胃管、尿管、引流管等分别通向不同的机器,让没有医学背景的人看得生畏。


坊间有无数传言描述ICU的昂贵,仿佛ICU是一个“销金窟”,可饶是如此,国内几乎所有ICU都在亏钱,病房越大亏得越多,主要原因便是ICU的成本太高。一张ICU病床,光设备成本,就要50万到60万。再加上床位、吊塔等基础设施,一个有10张病床的ICU,成本能达到1300万。这还没算人力成本,根据国家卫健委2024年设立的目标,综合ICU需要达到床医比1∶0.8、床护比1∶3。也就是说,一间10张床的ICU,理论上需要约8名医生和30名护士。而在普通病房,10张床可能只需要3名医生和6名护士。


ICU的历史不长,可以追溯到19世纪50年代,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英国家喻户晓的护士南丁格尔(Florence Nightingale)要求将病情最严重的患者集中安置在离护士站最近的地方,以便对其进行更密切的监护。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医学发展,技术更新,ICU的精髓没变——对“重症”患者进行加强“监护”。


ICU的收治范围|《中国重症医学科建设和发展指南(2025版)》


许瑶同病房的病友,一位是打架被人砍了,一位是上了年纪的老爷爷。她自己肋骨断了两根,心包积液,肾有积水,脑部有外伤。受伤最严重的是肺,肺不张,即肺部不能充分扩张,肺泡塌陷,进入血液的氧气随之减少。肾积水插了管子,心包积液,医生说她才二十岁出头,可以先观察,看年轻的身体能不能吸收,实在不行再做开胸手术。好在,许瑶身体底子好——除了感冒发烧和痛经,别说大病了,小病都没生过几回——没上手术台。


后来,时间不再是片段。在24小时不熄灯的ICU里,身上插着闭式引流管,不能起身不能自由活动,不能带包括手机在内的任何私人物品,然而,时间并不难熬。“人好像被吸入了一个若干维的空间里面,有时候是折叠的二维空间,有时候是五维空间,人的空间感、时间感会严重地被打乱,”许瑶说,“有时候觉得过了五小时,但实际上才五分钟。有时候觉得睡了一小觉,其实一天都过去了。”平日,无聊是一种折磨;在ICU,感受到无聊是一种奢侈。


曾在ICU工作过的纪医生给我打了个比方,ICU里的大多数患者就像在三途河上徘徊的旅人,“非生非死”。沿用这个比喻,ICU的医护人员如同单向的摆渡人,尽其所能,将旅人渡回人间。


时光荏苒,十四年后,在非洲听医生嘱咐度过危险期的患者多吹气球,以帮助肺部恢复功能,许瑶仍会想起自己当年练习吹气球的感觉——每吹一口,每条肋骨缝都在疼。


一天深夜,援外医疗队被叫去给一名当地患者插管。这位患者肥胖,气道狭窄,感染艾滋病病毒。医疗队迅速行动起来。补液的速度不够,需要建立一条新的静脉通道。胳膊无处可扎。护士在大腿根部摸索——深肤色让血管不那么好找——一针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许瑶站在一旁,仿佛目睹了当年自己被抢救回来的过程,也是这么迅速、专业、冷静、没有丝毫犹豫。她感慨道:“在ICU里,最不希望你死的就是医护人员。”


根据《2019年国家医疗服务与质量安全报告》,全国3000多家抽样医院的ICU一年收治患者约211万人,住院病死率为8.3%;换句话说,约91.7%的患者最终活着出院,粗略计算接近193万人。


2016至2018年,一项覆盖全国30个省、586家医院、约159万例ICU入院患者的质量改进项目显示,每1000个呼吸机使用日中,呼吸机相关肺炎由11.06例下降到8.05例;使用抗生素前进行微生物检验的比例从83.91%提高到90%,深静脉血栓预防率从74.19%提高到83.27%。这些数字不如一次心脏复跳那样惊心动魄,却构成了ICU更持久的光辉:不只是在患者濒死时将他拉回来,医护人员在每一轮查房、每一次抽血、每一次调整呼吸机参数中,悄悄减少死亡靠近患者的机会。


铁笼子里


刚到ICU做田野调查,一听说吴乐倩是做伦理的,医护人员像条件反射一样说出来——“我们很重视患者的感受”、“我们尊重患者的意愿”、“我们秉持医学伦理学的四大基本原则,尊重、不伤害、有利、公正”。


好在,吴乐倩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还有充足的经验。在进入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攻读博士之前,吴乐倩当了五年护士,在急诊ICU(EICU)工作过。


做田野的南方某市大型三甲医院ICU有50张床位,43名医生,72名护士,即便以国内医院的规模衡量,都算庞大,该病房是该省的ICU示范病房。


一位患者因脓胸和感染性休克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在即将“重获新生”、要转出ICU的倒数第六天,他近乎疯狂地用脚蹬病床的栏杆,试图让身体摆脱约束——ICU里的大多数患者都会戴约束手套,手套通过一根带子绑在病床栏杆上,这被称为“保护性约束”——整个床都跟着吱呀作响。(目前身体约束护理的原则是:最后手段、最小范围、最短时间、动态评估,一旦不再必要就解除。)


约束方式和用具的选择|中华护理学会团体标准T/CNAS 04—2019《住院患者身体约束护理》


护士叫来一个男医生,和她一起按住患者的脚。医护人员压制住了他的身体,却压制不住他的情绪。患者手和脚都不能活动,他借助自己唯一能自由支配的身体部位——嘴巴——向在场的每个医护人员吐口水。吴乐倩也没能幸免。最终,“制服”他的是镇静剂。


护士告诉吴乐倩,患者曾在睡梦中把呼吸机给拔了,血氧饱和度掉到82%(正常值在95%以上),为了避免危险情况再次发生,才把他的手给约束上。


六天后,这位患者转到了呼吸科的普通病房。吴乐倩来找他做后续访谈,惊讶于他的转变,完全无法和ICU里的形象联系到一起。他居然是这么一个平静温和的人。那时,患者的气切口装了一个发声阀,说话声音很轻,要先用力呼一口气,才能挤出几个字来。饶是如此,他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吴乐倩的每个问题。


吴乐倩问他为什么要吐口水,他说自己当时意识非常清醒,能很好地配合医护人员,不需要绑他,他不会拔管的。他和医护人员提过好多次,不要绑他,没人听他说话。他就将自己的愤怒与绝望转嫁到“白大褂”身上。在ICU的最后六天里,但凡一个“白大褂”路过,他就吐口水。他告诉吴乐倩:“那时我是真的太难受了,感觉自己快疯了。”但是,医护人员认定他有“前科”,就一定会再犯,“也不和他好好沟通,先绑起来再说,认为绑上是为了他好”。


在ICU里观察了六个月,引起吴乐倩注意的操作不只一项。每每她发出质疑,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为了患者好”。可当吴乐倩让患者评价在ICU里的感受,每位患者都直摇头,眉头紧锁。从医护人员的角度看,他们尽心尽力治疗抢救,把患者的利益放在首位。ICU当之无愧医院里工作强度最大的科室之一,吴乐倩在EICU当护士时,从没按时下过班,从没吃上过热饭。可在患者的眼里,“再住ICU,不如死了算了”。


许瑶想起在ICU的日子,仍会被那股强烈的失控感和无力感裹挟。


在ICU里,人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丧失了对身体的所有掌控。喝口水、翻个身、挠挠痒,所有的行动都需要他人的协助。ICU里没有给患者用的厕所。无论是否清醒,是否有行动能力,一律在床上解决,垫护理垫,事后护士再来清理。许瑶当时虽然能说话,但每说一个字肺部都会剧烈疼痛,和医护人员沟通存在相当的障碍。倘若她有什么需求,得寄希望于他人能理解、愿意且有时间回应她。不断积累的无力感会发酵成绝望。


许瑶理解病房里的规定是出于医学考量,可这不妨碍ICU的经历在她心头埋下了恐惧。她无比恐惧老后失能的未来。在ICU的日子,人就好像“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面,被钉在床上一样,被剥夺了所有的尊严”。没尊严地活着,她不想体验第二次。


吴乐倩也曾在ICU住过三天,感受和许瑶十分类似。一个姿势躺到痛却没法翻身,“你的身体是你的,你却不能控制它”。病床之间有帘子,象征性地把一张张病床分开,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可帘子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拉上。“甚至你没有隐私,就一个袍子盖在身上,下面裸的,不允许穿内裤,医护人员把病号服掀来掀去,即便你意识清醒,是一个20多岁的女性。没有人会照顾你的感受。”这还是她自己工作的医院,她可能曾与掀来掀去病号服的人擦肩而过。


做田野调查时,吴乐倩难得碰到一位医生不用空话套话来敷衍她。他也是唯一一位会拉上床与床之间帘子的医生,无论患者是否恢复了意识。后来,吴乐倩得知,这位医生曾用束缚患者的工具把自己绑在病床上。仅仅半个小时,他就已经无法忍受。


更何况,ICU里不全是丧失行动能力的患者。一位老奶奶因肾衰进ICU做透析,意识清醒,行动不受限。要上厕所,被告知不能下床,“人家好好一个人,病在ICU里不算重,他们就认为你起来上厕所有风险,我这是为了你好”。然而,对于一位思想传统、干净体面的年长女性而言,公开在毫无隐私的病房里大便,这太羞耻了,她做不到。拉不出来,就给她用开塞露,“能解决问题就行”。


通过一个又一个病例,吴乐倩琢磨出来,医护人员口中的“为了患者好”只有一个意思——“为了让你活命”。“他们认为患者那时候不需要尊严,命都快没了,你还在乎上厕所?命都快没了,还在乎穿没穿内裤?”


用通俗的话讲,这类似于爸妈口中的“我都是为了你好”。用正式的学术语言表述,吴乐倩在论文里写道:“这些现象背后的根本原因在于,ICU实践中的医疗家长主义(paternalism)仍然以生物医学模式为中心,其出发点是医疗服务提供者的主观判断,而非患者的实际生活体验。医疗家长主义通常强调基于患者‘最佳利益’的善意干预。然而,患者的最佳利益往往被狭义地解释为医疗安全或治疗有效性,忽视了患者个性化的情感、偏好和尊严需求。”


消失的患者,消失的医生


清晨六点多,尖叫声和警报声响彻病房。吴乐倩同医护人员赶到病床旁,一位男性正挣扎着要起身,显然他无法成功。和其他患者一样,他的手被绑在床栏杆上。这位患者三十岁左右,因中风转入ICU。医生、护士几个人才勉强按住他,用约束带把他的身体绑在病床上,他还是不停地尖叫。无奈,医生打视频电话给患者的姐姐,让姐姐和他讲几句。这位男性没有成家,姐姐在照顾他。看到姐姐,他的情绪才慢慢平稳下来。


如果从医护人员的角度看待这起事件,很容易将患者的激动情绪归因为谵妄。ICU里的谵妄(delirium),指的是一种急性、波动性的脑功能紊乱。患者在短时间内出现注意力、意识和认知状态改变。典型表现包括: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注意力很难集中;思维混乱,说话前后不连贯;出现幻觉等。谵妄并不罕见。成人ICU患者中,大约三分之一会发生谵妄;在病情更重、机械通气、脓毒症或长期住ICU的患者中,比例可能超过一半。


然而,从患者的视角出发,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他告诉吴乐倩,早晨醒过来以后,一扭头,看到一排人头,一动不动。周围全是白的,灯是白炽灯,床单是白的,其他人身上盖的被子也是白的,死人才盖白被子,这里“不像给活人住的地方”。他吓坏了,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如今身在天堂。他迫不及待想起身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动弹,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更害怕了,就开始恐慌。然后,一群人上来不由分说,要按住他。接到姐姐的电话,他才知道自己还没死。他也不是在天堂,而是在ICU。


从昏迷中醒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躺一排人,谁也不认识,手还给绑上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像他一样害怕”,吴乐倩说。患者经历的并非谵妄,整个过程他的意识都很清楚。然而,在整个过程中,医护人员一味让他“不要动!”,没有人试图和他沟通对话。


当吴乐倩和患者聊起ICU里的疾病进展时,每个人都一脸懵懂。“他们知道我生病了,我躺在那儿,医生给我治疗。至于治疗什么、用什么药,我不知道,抽血的时候扎了我一下,为什么抽血我也不知道。血液结果也不会和他们说。”


ICU医生给吴乐倩的解释是:“如果和患者说了,患者会更焦虑,担心自己的病情,没办法安心养病。”于是,“为了患者好”,忽略了他们的知情权。


美国社会学家罗伯特·祖斯曼(Robert Zussman)在两家教学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进行田野观察后写道,ICU里的患者在两重意义上“消失”了。他们的身体当然仍躺在病床上,比任何时候都更密集地被注视:监护仪持续显示心率、血压和血氧,血液被反复抽取,器官功能被换算成一连串数值。


由于首要目标是抢救生命,医护人员主要关注的是生理指标和医疗问题,患者的身份、性格与人生经历因此退到视野之外,这是一重意义上的“消失”。另一重意义上,疾病、镇静和气管插管常常使患者失去说话、行动的能力,患者无法好好地表述自己的需求,难以参与围绕自身治疗的讨论,在做医疗决策的过程中,患者也“消失”了。


在ICU里,患者的身体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可作为一个人的他,却从医疗视野中消失不见。有时,医护人员甚至“刻意”只保留身体。


在吴乐倩做田野的ICU里,几乎每一个患者都会打镇静,而且有的是“提前打”。“只要医护人员认为患者可能谵妄、躁动或者有情绪问题,就会打。他们会保证所有的患者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不干扰他们工作。”(需要说明的是,镇静过度本身就是重症医学中长期存在的临床难题。医生需要在减轻痛苦、保证患者与呼吸机配合和维持生命安全之间不断权衡;而患者的病情、药物反应和意识状态又随时变化。什么时候开始镇静、用多深、维持多久,又该在何时减量和撤除,并不存在一条适用于所有患者的清晰界线。)


曾在四川某三乙医院ICU工作的纪医生告诉我,在病房里,过度使用镇静是常态。一位老奶奶因脑出血入院,颅压升高可能导致狂躁,一开始给她打了镇静。但随着病情的好转,老奶奶恢复了意识: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她能回答出来;让她眨个眼,看手指移动的方向,她都能配合上。但是,为了避免夜间躁动——虽然老奶奶没拔过管子、没表现出任何躁动的行为——还是给她继续用镇静。


这种策略被称为“以催眠为基础镇静(hypnotic-based sedation)”的策略,即首先使用镇静催眠类药物使患者安静或进入睡眠状态,而极少甚至完全不予镇痛处理,是一种传统的镇静策略。然而,医学界已经充分认识到这种策略的弊端:其一是容易过度镇静,可能增加患者谵妄的风险,延长在ICU住院的时间。没错,镇静剂可能是谵妄的原因,而非“解药”。其二是上文已经提到了,ICU的大量日常护理都会造成疼痛,该策略只能让患者入睡,不能缓解疼痛,也不能消除疼痛对生理、心理造成的负面影响。


被誉为“改变重症监护的人”的韦斯·埃利(Wes Ely)教授在《每一次深重的呼吸》中写道:“当我还是一名年轻的ICU医生时,我竭尽全力,只为拯救生命。这样做,有时会牺牲患者的尊严,并对他们造成伤害。这种情况就发生在当我放弃了同患者宝贵的眼神交流和交谈,而代之以药物麻醉和数百小时的深度镇静时,我曾认为这样做是‘必要的’。”


理想的镇静、镇痛策略,即“eCASH”理念,以患者为中心,强调早期(early)、舒适(comfort)、以镇痛(analgesia)为基础、最小剂量使用镇静药物(minimal sedation)并给予患者充分的人文关怀(maximal humane care)。国内已经有ICU病房在践行该理念,一位在深圳某三甲ICU住了二十多天的女性患者告诉我,她一直使用的是最小剂量的镇静。她会主动询问用药情况,医生也持续与她沟通。


然而,在另一些地区,情况并不理想。纪医生曾工作的ICU有十张病床。原来四名医生,后来一名医生怀孕,三名医生倒班。夜班从早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下班后休息大半天,第三天上副班,早八晚五。有的患者不治了要坐救护车回家,有的患者要转到三甲医院继续治疗,她都得跟救护车。第四天,继续早八到第二天早八。一个月值差不多十个班,“医生没功夫操心人文关怀”。


互动是双向的,当患者“消失”了,医生可能会跟着“消失不见”。那天值班,救护车连着送来五个患者,车祸、重症肺炎……纪医生脚不沾地,从下午忙到晚上八点半。一位老爷爷高血压性脑出血,气管、胃管都下了。镇静打了,约束带用了,老人还是激动烦躁。护士叫纪医生去处理。当纪医生看到老人正在扯胃管,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伸出手,打了老人的手。


“啪!”清脆的一声,纪医生仿佛从梦中惊醒,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看着通红的手心,她想,自己刚才下手肯定很重,“内心真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上大学报专业,纪医生有两个心仪的方向,要么学医,要么学哲学。看似南辕北辙,内里核心是一样的——她对生命感兴趣。规培时,“耐心”、“温柔”是纪医生最常得到的评价。在呼吸科轮转,一位老奶奶的儿女因工作繁忙,陪护不及时,老奶奶中午有时吃不上饭。她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给老奶奶买饭、帮她打水。老奶奶出院后特意来到办公室,跟科主任表扬她,还给她写了一封感谢信,认为疾病的痊愈一大部分是她的功劳。这是她理想的医患关系。


入职ICU,正碰上疫情后全面放开,病房里大部分患者是受各种问题折磨的老人,医学仅仅能延缓他们的死亡,或者说,延缓他们的痛苦。每位医生都记得在自己手里去世的第一个患者。那位老奶奶脑梗后长期卧床,第二次脑梗后被送进ICU。为她屁股上的褥疮换药时,在脓液的包裹下,骨头森白可见。纪医生想象不出会有多痛。一天又一天,终于,家属同意放弃治疗。患者很快便去世了。纪医生的第一反应是“她终于去世了,不用这么痛苦了”。


在ICU工作了半年以后,纪医生就能平静地告诉护士,“X床的患者过不了今晚”;工作了一年半,她变成了会对患者出手的人。


她可以用太忙、超负荷工作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可她不能原谅自己。


那天下夜班后,纪医生交了辞职信。(由于太缺人手,半年后她才离职成功。)她说:“我喜欢自己原来的样子。”


一项覆盖全国30个省份的调查显示,在1813名ICU医生中,超过八成的受访者(1489人)至少在情绪耗竭、去人格化或个人成就感降低中的一个维度达到高风险标准,近一半的医生曾考虑过离开ICU。这里的“去人格化”不是精神科意义上的人格解体,而是指医生为了保护自己,逐渐以疏离、冷漠甚至机械化的方式对待患者。


2025年的一项系统综述发现,ICU医生的总体职业倦怠率约为77%,虽然并非所有专科中最高(最高的是急诊医生,高达91%),但其严重倦怠率达到39%,位居各专科之首。


ICU医生的总体职业倦怠率约为77%,严重倦怠率达到39%丨原图:Burnout among doctors in China: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看着医护人员来去匆匆的身影,吴乐倩很难不想起过去的自己。何况,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会上去搭把手。通过第三者的视角,她发现了医护人员行为值得商榷的地方,可扪心自问,在EICU工作时,自己有做得更好吗?


吴乐倩坦诚地说:“当时的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水在嘴边化成沙


李威从小就是班级上的“开心果”。他享受给同学带来快乐,享受因此而受到瞩目。长大了,他还是“开心果”,只不过,大人的快乐来得更复杂些。看玩家被吓得滋哇乱叫,李威无比满足。在密室里,他扮演过警察、鬼怪,能数得上的神仙他都演过。他总能一眼找出最胆小的那个做单人任务,就是叫得最大声的那个。他喜欢自己的工作。


他还喜欢晚上在珠江边上骑行,吹着江风,抽着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广州的天空辽阔高远,和他的家乡香港完全不同。


躺在病床上,李威最怀念的就是骑行的感觉。


2024年春节前后,李威先感染了甲流,难受了一个多礼拜,又感染了乙流,又是一个礼拜。歇了一阵子,知道店里缺人手,长假是密室最忙的日子,没完全康复,他就回去上班了,享受谢幕时玩家毫不吝啬的掌声。


下了班,吃完宵夜回到家,肚子开始剧烈疼痛,“像有人在肚子里把肠子打结了”。半夜去急诊,没查出个所以然。第二天,双腿麻木,站不稳,他开始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在医院里查了一整天,又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出了医院,妈妈扶他去坐出租车,没走到车前,他带着妈妈一起摔倒在地,到第二天傍晚,他已经走不了路了。


到了第三天,李威疼得在地上打滚,他只记得自己被妈妈送到了另一家医院。


再次睁眼,陌生的天花板下,女朋友那张熟悉的脸出现,问他:“宝宝,你知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他想:“你不是死了吗?”


李威昏迷了两个半月,可他觉得自己在梦里过了三年。在梦里,女朋友死了,姐姐死了,妈妈死了,自己也死了。死了一回又一回,被护士拿去火化了六七次。每次去世,他都能感受到强烈的悲伤。没死的时候,要么特别热,要么特别冷,还总是非常口渴。可每次想喝水,刚送到嘴边的水就变成沙子不见了,“绝望得不行”。


他梦到妈妈带亲戚来看他,一大家子一起叫他的名字。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感到既安心,又伤心,抱着亲戚痛哭。醒来后,妈妈告诉李威,她真的曾经带亲戚来看他,他那时确实流泪了。


通过对ICU患者的回访,无论国内还是国外的研究都发现,昏迷的患者通常有记忆,而且通常是幻觉性记忆和真实性记忆交错。昏迷不等于大脑一片空白,患者更像是坠入了一团浓淡不定的迷雾中。有时,来自真实世界的声音会穿透迷雾,渗入意识。


李威梦到妈妈和女朋友在自己耳边说话。妈妈说:“我把你的房间好好整理了一下,又好好装修了一下子,就等着你回来住了。你要快点好起来。”女朋友拿着他的存钱罐摇来摇去,硬币发出清脆的声响,说:“你再不醒来的话,我就把你的钱都拿走了哦。”醒来后,他发现这不是梦。妈妈在他耳旁放了一个录音笔,里头录的话和他听到的一模一样。


纪医生在ICU工作时,会告诉家属探视的过程中尽量不要哭,“要鼓励他,患者听得见”。重病的患者躺在那里,看起来没有“活着”的迹象,可当纪医生拉着患者的手在他耳边说“你现在在医院的ICU,我是你的主管医生。你的情况在一步步好转,所以你也要努力,咱们一起渡过难关”,她能感受到患者在努力回握她的手,虽然力度非常轻微。


《从白大褂到病号服》一书的作者、美国ICU医生拉娜·奥迪什(Rana Awdish)因一个隐匿的肿瘤大出血、流产被推入手术室后,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躺在手术台上的昏迷患者听得见。在麻醉完全起效之前,当她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围在身旁的医生说:“她快不行了!”


说话的医生从没想过,这可能是她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由于这次做患者的经历,奥迪什医生重回工作岗位后,格外注意在昏迷患者前的言行。有一次,她旁观两位住院医生对一位重度昏迷的孕妇进行静脉注射。两人操作完,当着患者的面闲聊起来。


一个医生漫不经心地问:“她死了以后谁来带孩子,你知道吗?”


“滚出去!”奥迪什医生怒斥道。


闲聊的两人僵在原地,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现在就滚!”


那位住院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没有一丝悔意。奥迪什医生猜测,他的内心独白可能是“好吧,看来她真的疯了”。


部分医护人员习惯于在昏迷的患者面前口无遮拦。由于病情严重,那位昏迷的孕妇很可能醒来后记不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患者是否听到了不是关键。奥迪什医生写道:“真正激怒我的是我的医生同事们在对话中展现出的傲慢,而这种傲慢在患者的无助下更加突出。”


吴乐倩和ICU的医生聊过共情的话题。一位医生的观点十分有代表性:“作为一个专业的医生,我不应该共情患者。我每天接触那么多患者,如果我要共情他们,我会有很大的情绪波动,这会显得我非常不可靠、不专业。”


可是,不共情患者不等于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予患者。


吴乐倩观察发现,在ICU里,意识清醒的患者和意识不清的患者,得到的是两种待遇。在普通病房里,家属就在边上,相当于一个监督者,医护人员会更谨慎。可在ICU里,有的患者拉肚子,需要频繁更换护理垫,护工就在一旁抱怨,反正患者又听不到。ICU,对于照护者和被照护者而言,都是一个高压的环境。扎个针,四五针还没扎进去,无所谓,“在那儿乱弄”,反正没人看到,患者也感觉不到。


然而,处于昏迷中的患者,不但能听见,还能感受到疼痛。


在昏迷的两个半月里,插尿管、插胃管、插鼻饲管都会给李威带来剧烈的疼痛,他想叫,却叫不出来。不能挣扎、无法抵抗,疼痛与绝望交加。他知道疼痛不是自己在梦里想象出来的,因为醒来后,插尿管、插胃管、插鼻饲管的疼痛和他昏迷时体验到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救我?”


李威能活下来,可以说是医学奇迹,是ICU医生又一次“起死回生”,是现代医学的又一次“胜利”。发病后,在广州一家大型三甲医院的ICU住了十几天,医生找不到病因,缴械投降,宣布李威只能靠呼吸机拖延最后的时间。数不清签了多少张病危通知,妈妈不放弃,叫了辆私人救护车,把他转到了香港一家大型急症公立医院。


在这家医院,基于之前的治疗摸索,医生终于得出结论——其实在广州的医院,临出院前,一位老教授也基本判断出来了——他得的是吉兰-巴雷综合征(Guillain Barre Syndrome,GBS),一种急性炎性周围神经病,免疫系统异常,认错了敌人,错误地破坏了控制运动和感觉的周围神经,重症患者可能会进展为严重的四肢瘫痪或呼吸肌瘫痪。该病年发病率为每10万人0.60到4,香港的医生说李威是他见过的患者里最重的一个。


醒来后一个多星期,李威才确信自己没有死,妈妈没死,女朋友也没死。虽然没有人和他聊过病情,可他知道,自己病得非常重,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和双脚,四肢像和大脑断开了连接一样。


尿管插了两个月,鼻饲管插了大半年,呼吸机也用了大半年。撤掉呼吸机,李威得重新学习呼吸,“每吸一口气都要非常用力,感觉自己随时会死掉”。


学会了呼吸,重新学习说话,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然后学会了说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喊妈妈。而他说出口的第一个长句子是——“为什么要救我?”


生病前,李威刚升职,事业蒸蒸日上,计划次年十月份和当时的女朋友结婚。在ICU里醒来,四肢瘫痪,不能言语,李威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体验到身体失控带来的绝望感。


“腿抽筋的时候也是完全不能动,不能像以前一样站起来走一走,只能让它一直抽,抽到第二天我妈过来帮我按摩才能缓解,”李威说,“这种崩溃我持续了一年。”


他才二十岁。


从ICU转到康复医院,躺在救护车上的李威透过窗户,看到香港的街景。目不转睛,恍如隔世。原来不是每个人都穿护士服。


李威数不清送走了多少个病友。像他这样妈妈天天来看的还好,偶尔被骂一次,要是家人不常来,护士、护工对患者的态度,说糟糕都是夸奖。香港和内地一样,规定两个小时给患者翻一次身,避免褥疮,护士、护工基本五小时才会过来翻一次。一位老爷爷屁股上、腿上烂了六个碗一般大小的洞。他带着六个洞去世的。至于上厕所,李威的屁股从来没擦干净过,妈妈每次来探视都帮他重新擦一遍。


更让他难受的是家人的态度。“明明我生病之前你们都不会这样对我。我生病了之后,你们谁都可以欺负我。命也是你们要强行救回来的,你们又好像显得可以随时放手一样。”


从昏迷中醒来,李威在ICU里感染了超级细菌,护士告诉他必须得洗澡,他点头表示同意。(洗澡时会使用特别的溶液,目的是降低体表菌量、阻止扩散和二次感染。)可那天,他的腿抽筋抽了三个小时,痛得他眼泪直流。护士判断他的状态洗不了澡,就说下次。


终于等到妈妈来了,李威高兴极了。妈妈来了,能给他按摩那条抽筋的腿,他终于能好受点了。


可妈妈一进来,气势汹汹,在他的腿上狠捶,质问他:“为什么不配合治疗?为什么不去洗澡?”


李威觉得自己好像又过了一遍童年,又变成了那个被妈妈打、却无法反抗的孩子,唯一能做的只有哭泣。小时候,他还能躲能逃。那时,他全身上下一点都动不了。


ICU里存在权力阶梯。最上层是谁,暂无定论,医生认为是家属,家属认为是医生,但最下层,毫无疑问是患者本人。患者躺在那里,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失去了行动的自由,失去了参与医疗决策的资格。身体是他的,可除了他本人,谁都能左右这具身体。


李威知道妈妈辛苦,她确诊了重度抑郁。可长期卧床,对于照护者和被照护者来说,都太难捱了。他们是彼此的俘虏。


一个词可以部分解释李威的经历——ICU后综合征(Post-ICU Syndrome,PICS),指患者离开重症监护室后,仍可能长期受到身体虚弱、认知受损以及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等一系列身心问题的困扰。



为了降低ICU后综合征发生率、改善预后、提高患者及家属生活质量,国内外指南一致推荐开展早期重症康复,然而,正如《重症患者全周期系统化康复管理专家共识》所言,“我国重症康复临床实践尚处于基础普及阶段,存在认知不足、早期介入率低、区域差异显著、实践规范性欠缺、跨学科协作机制不健全、延续性康复管理薄弱等问题。”|《广州地区ICU机械通气存活者及家属ICU后综合征的相关研究》


从能讲第一个字,到恢复到如以前般流利说话,李威用了一年半时间。他希望妈妈帮他擦完身体,再用干毛巾擦一遍。后背直接贴在床垫上,如果不擦干净,湿答答地躺着很不舒服。妈妈不理会他的要求,直接把他放到床上。他让妈妈不要把尿布放在被子上,被子是“我能碰到的最干净的东西了”,妈妈不听。他生气,妈妈更生气,反过来说他:“我是你的保姆吗?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一天到晚这不行那不行,有本事什么都自己来!”


两人不欢而散。妈妈能起身走人,李威只能躺在病床上,哪里也去不了。他知道,今天的晚饭又没了。


李威说:“她只会觉得身为照顾者自己很委屈,觉得凭什么我照顾你,我还要受气。我真的奢求她的照顾吗?难道不是我做不了吗?我做不了难道不是因为,你不听医生的话、不接受放弃,一定要强行续命给我救活吗?”


这是最让李威不能释怀的。ICU的医生明确告诉过妈妈,他的情况哪怕能救回来也是全身瘫痪,“这辈子都动不了了”。妈妈还是坚持把他救回来了。李威现在恢复到能自己吃饭,能玩手机、玩游戏,已经远超医生的预期。


所以,当妈妈帮他清理身体,碰到他屁股上的褥疮时,疼痛直钻心窝,李威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已经无声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为什么要救我?”


ICU就是这么一个充满矛盾的地方。有人活下来,有人去世,活下来不一定遂人愿,去世未必全然是不幸。医护人员在超负荷运转中竭力救人,患者却承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患者得到最为密集的照护,享受最为昂贵的治疗,可作为一个人的他,却前所未有地失语。ICU里最深的悖论或许正在于——在ICU里,一个人被看得如此清楚,又被看见得如此之少。


在人间


旅人在三途河上徘徊飘荡,被渡回来,人间变了模样。


躺在病床上被推出ICU做CT,劫后余生的许瑶第一次见到爸爸。守在ICU门口的爸爸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没有读下来博士?”又说:“家里的钱都被你花光了!”


问诘贯穿了整个治疗过程。在大学里当老师的朋友来探望,爸爸会让她“看看人家”。在ICU住了7天,花费十万多,许瑶的家庭条件算不上优渥,可并非拿不出这笔钱。何况因交通事故得到的赔偿远不止十万。爸爸没告诉许瑶保险赔了多少钱,他全收下了。许瑶给交通部门做过翻译,知道赔偿标准。


许瑶试图给爸爸找过许多理由,比如当男性在成长过程中习惯压抑自己的情感表达,强烈的情感会通过相反的方式爆发出来。她承认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可她不接受。她没办法原谅爸爸。


从此,她开始有意疏远家人。


或许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人因医药费而发愁。在非洲医院的病房里听到家属宽慰患者“不要担心钱”、“你好好治病,我们想办法”,许瑶会默默感慨“原来正常的家庭是这样的”。


十四年过去了,她依旧没原谅爸爸。有的东西复原不了,如同她眼角那道伤疤一样。不过,她不再拧巴、不再试图给爸爸找理由,她接受“自己没有那么被爱”的事实。


“有的人在爱中去世,我在不爱中活了下来,”许瑶说,“我相信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李威半年前就可以出院了,他也申请到了公屋,但他没钱装修。他的病床、轮椅和吊他起身的机器,加起来要四五万,这还没算软装的钱。起初住的十几天ICU,花了三十多万,几乎掏光了家底。好在香港政府对贫困家庭有优惠政策,他住院时一天只要付一百多港币的床位费,治疗费全免。


他在一点一点攒钱。政府每个月发给他4500港币的残疾人补助。他还发现了自己擅长的手游,在游戏里认识了一群朋友,将来说不定能靠游戏赚些钱。即便离开不了病床,李威也在努力生活,就像他在密室里全情投入地演出一样。


我问他:“现在仍然觉得没被救回来更好吗?”


他回答:“当然。现在我每天都在想自己以后怎么死。我和我妈说了,以后要么你就先让我死,要么你就带着我一起死。如果你把我送去养老院的话,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


李威会在社交网络上刷帖子,看到有人讨论临终的患者要不要抢救,他就去留言,让更多人知道患者到底有多痛苦。他希望告诉大家,昏迷的患者也能感受到疼痛,不要过度抢救,不要强行续命。有人因此而感谢他,他们终于不再后悔当年的选择,“原来我当初放手不是错的”、“我没让家人承受不必要的痛苦”。有人认为他说的不对,昏迷的患者不可能感受到疼痛。还有人骂他自私,不知感恩,“你怎么能只想你自己?你要为你爸妈活”。


可就是没有网友评论,瘫痪的人生也值得活。


吴乐倩的博士论文计划做一个患者偏好预测器,让AI收集患者昏迷之前的数字足迹,包括患者以前的就医记录、患者留下的文字痕迹等,AI再通过这些资料来预测患者的倾向,比如在某个医疗情境中,患者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愿意插管吗?愿意接受心肺复苏吗?预后不佳,他希望自己被抢救回来吗?


有老师提出质疑:“在中国都是家庭做医疗决策,患者没什么话语权,你的课题意义不大。”


吴乐倩不认同老师的看法:“我反而觉得意义很大。很多患者是在意的,只是没人替他们发声。当你对自己的身体完全失去控制的时候、完全没办法保护自己尊严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在意?”


还有的老师认为,昏迷的患者只是少数,没有必要关注。


在ICU里,聊到为什么不分区管理、为患者设置厕所,吴乐倩得到的解释是“清醒的患者是极少数”,而讨论昏迷患者的意愿时,昏迷的患者又成了少数。吴乐倩不觉得任何一者是少数,哪怕是少数,“他们就不是人吗?”


(许瑶、李威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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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华社,《我国重症患者住院病死率稳步下降》,见链接:https://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10/17/c_1126623197.htm


[23]健康时报,《ICU高成本困局的解决之道》,见链接:https://paper.people.com.cn/jksb/html/2024-01/09/content_26037546.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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