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入行3个月,卢木妍已经是上海一家线上教培机构的小班主讲。每班30多个孩子,都管她叫「小熊老师」。
她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海报。淡黄色底的背景上,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妆容精致,旁边另有一张她戴着拳击手套的照片。高考670分、数学单科143分,被加红、加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教学风格写着「亲和力强、逻辑严谨、传授高分秘籍」。跆拳道黑带、泰拳、半马完赛也列进了特长栏。最底下还写着「拥有两三年家教经验」——即使,她从未做过家教。但带教老师告诉她:「没关系,家长不会去深究。」
「荒谬」,这是卢木妍对教培行业的第一印象。
2025年,卢木妍从一所985大学建筑系毕业,考研失利,又撞上建筑业下行,同届同学里转行、考公、待业的占了一多半。她的简历投出去,大多没有回音。只有教培机构的HR接得最热情。准确地说,是接「985高校毕业生」「高考670分、数学143分」的学历和分数。双选会上,好几家分校的校长围着她,开出的30万至40万的年薪比设计院高出一截。
她后来才知道,这个行业的收入差异极大。线下主讲月薪普遍在一到两万,运营岗位也差不多;但线上主讲,尤其是被当作「明星主讲」培养的应届生,年薪轻松超过40万。2020年疫情暴发后,在线教育将教室搬进了直播间,也把老师从讲台推到了镜头前。根据《2025年度中国数字教育市场数据报告》,2025年数字教育市场规模为5190亿元,用户规模为3.27亿人,线上教育的行业规模快速扩张。为争夺生源,教培机构开始批量制造「明星讲师」。做得好的明星讲师,年薪百万并不罕见。

抱着过渡一下的心态,卢木妍选了一家头部线上教育公司,同年4月动身去西安参加岗前集训。
培训第一天,负责人站在台前开门见山:「在这里,每天都会有人被淘汰。」卢木妍以为接下来是笔试、评分、一轮轮打分排名。但很快她发现,真正的淘汰往往不是被筛除,而是很多人无法接受这里的生存模式,主动离开。
3天培训被塞得很满。上午磨逐字稿,下午抠表情和语气,晚上赛课。第一天单人依次试讲,第二天就变成双人同台、同题竞技,再由台下的同事们打分和排名。
晚上9点多,30多平方米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三十个应届生挤在6列座位里。讲台上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对同一道小学数学题,同时开始讲解。
起初,两股声音还能听清。但很快,声浪交织,嗡嗡地填满整个房间。其中一个男生明显讲不过旁边的同事,气势被越压越弱。他忽然停了口,把讲台边的凳子拖到身旁,踩上去,攥起拳头,一拳又一拳,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大猩猩似的低吼。
台下哄堂大笑。他捶得更用力,叫得更响。

这个场景令卢木妍感到荒谬不已。然而,轮到她自己时,荒谬感一下子变成了理解。旁边老师的声音一起来,她的声音就被「撞」了回来,不自觉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语速越来越快,却越讲越无力。她学过建筑声学,知道当两股声音同时响起时,频率低的那一股会盖过频率高的那股声音。情急之下,她盯住台下一个人,突然大喊:「这位同学,你来说一下这道题的思路!」
既然已经上了舞台,就必须继续演下去。
后来她回忆道:「你越爱表现、越『不要脸』、越像个小丑,越能获得赞美。」她想到《华尔街之狼》里的电销办公室,一个没有隔断的巨大空间里,几十上百个经纪人挤在一起。开市铃一响,人们同时抓起电话,对着黑色话筒疯狂叫嚷,一只手在空中比画,一个经纪人会对着电话大喊「买!买!买!」,旁边的人也在吼叫。
卢木妍意识到,做教培老师其实也是一样。只是他们推销的不是股票,而是自己。
赛课之外,还有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练习。比如每天早晨的「开口训练」。所有老师在写字楼前的广场上,扎着马步喊绕口令:「一个枣、两个枣、三个枣……」也有人模仿《甄嬛传》的台词。上班的人陆续经过,有人放慢脚步看,有人目不斜视。
带队老师要求大家旁若无人地练。有一次他们被物业投诉了,带队老师反而很高兴——这说明大家放得开。
培训第三天,人已经走了一大半。第一天的见面会,人多得连座位都不够;到了第三天,同一间会议室里,椅子一张张空了出来。
卢木妍渐渐看清了这场游戏的玩法。教培是一个成熟的工业,老师和产品一样可以被批量生产。它筛选的从来不是「最会教书的人」,而是能放下尊严、能被记住的人。

不止一位从业者说,「NPD」是如今明星老师常见的特质。这里的「NPD」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临床诊断,而是指这类老师通常非常相信自己,擅长表达,也擅长把自己推到人群中央。张颜颜2020年入行教培行业,曾在两家头部在线教育机构做学科运营。她观察到,如今机构物色「明星主讲」的方式,越来越像在选一个爱豆。除了高学历(她刚入行时,985和211还只是加分项,没过两年清北就成了标配,普通海外院校也不再具备吸引力),机构更看重的是「高颜值」「高能量」。在线直播的镜头会把人的表现力削掉一层,一堂平稳扎实的课,传到对面很容易变成「无聊」。毕竟,坐在屏幕对面的人,随时可能退出界面,要让他们坐住,讲的人需要比真实课堂里更夸张、更饱满、更有穿透力。面对尚未确定的事情,也能够用足够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这种感受在我采访的过程中也贯穿始终。不少普通老师在聊到自己时,自我修正、怀疑并不少见,而明星老师谈到带过的学生、拿过的成绩时却非常确定,很少使用「可能」「大概」这类词汇。
至于高颜值,也不是指传统意义上的好看。一位教研老师告诉我,「当明星老师,需要一种形象气质——上镜感、亲和力,让人愿意盯着屏幕看。讲课能力正常及以上就可以。」课讲得扎实但气质内敛的老师,很难成为「明星老师」。
不止一位受访者提到,英语学科最容易出明星老师。「英语老师普遍都很自信,上课不像是上课,更像是演讲或者宣讲。」此外,语文、数学等主科也更容易出明星老师,作为主课,家长的付费意愿最强、学科焦虑感最重,机构也更愿意投入资源去捧。
卢木妍的主讲科目是小学数学——那次临场爆发之后,卢木妍一边觉得荒谬,一边又在其中获得了兴奋感。她告诉自己,既然只是来找工作,那就不妨把这场培训当成一场游戏,反正这里鼓励的正是这种爱「冒泡」的表现欲,那就尽情演一次。培训结束后,上海总部的领导看完她的试讲视频,非常满意:「状态非常好,像一个教培老师。」
那个捶打胸口的「大猩猩男孩」,第二天就消失了。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而她通过了筛选,留了下来,并且逐渐适应了这里。
入职后,卢木妍的第一堂课来得比想象中快。7月入职,8月就有老师离职,她被临时推上去,接了3个小学奥数暑期班。每天3节课,每节两小时,课间只有半小时空隙。课后还要批改作业、对接家长。十几个小时连轴转是常态。
机构给每个老师都起了花名,课堂上,老师们被要求不能笼统地自称「老师」或「我」,而要说「XX老师今天怎么样」「XX老师班的学生都听懂了吗」,把花名反复嵌入课程,让学生产生依恋。卢木妍的工作日总是从同一句话开始的——
「小朋友们好,我是小熊老师。」
屏幕亮起来,左上角出现一张脸。猫耳朵特效固定在发顶,她的声音轻快。提前15分钟她已经坐到工位前,调好美颜,检查课件。直播间里陆续涌入学生。8点整,她关闭评论区,声音抬高两度:「好啦,我们准备上课啦。」她的视线锁定摄像头正上方的一个小点——看着这个位置,屏幕那头的人才会觉得你在看他/她。
一节课两小时,真正讲题的时间大约一个半小时,剩下的被切分成动画、游戏、互动和休息。一段卡通动画弹出,鸡兔同笼被包装成趣味故事。动画结束后,她点选一个学生头像邀请上麦。「非常好!」学生回答完,她点一下按钮,金币到账。金币数量和出勤学生的人数挂钩,答得快、举手勤的孩子拿得多。这些金币可以兑换电子宠物的皮肤,也可以换成实物奖品。
这不是即兴发挥。在设计课件时,机构的专职教研(也就是负责课程设计的工作人员)已经为卢木妍写好了每一处停顿:什么时候放动画、什么时候互动、什么时候休息。分寸被反复测算过,不能太多以至于完全分散学生的注意力,也不能太少让人觉得无聊。教研会和主讲老师在一次次磨课中反复确认节奏。对屏幕那头的孩子来说,这是一场被游戏和金币包裹的沉浸式课堂。而对屏幕这头的老师而言,这是一套被精确排布过的程序,一次排练多遍的表演。
秦晴在教培机构做了多年教研,她的感受是,「这已经不单纯是课程设计,更像是写舞台剧脚本。」磨课时,所有人都会反复强调一个词:「爽感」。
所谓的爽感有一套通用的戏路:先抛出一道看起来无从下手的难题,制造「你不行」的焦虑;然后亮出一套「三步解题大招」,快速得出答案。学生在几秒钟内从「我不会」切换到「我会了」,这种落差会带来通关般的快感。
不过,这些「大招」究竟能不能真正帮学生把分数提上去,老师们其实说不清楚。也有人觉得,这更像一种「奇技淫巧」。

张颜颜曾做过高中英语课的大班主讲,几个月后便离开了。原因很直接:她教的这些「大招」,自己都不信。
她举例说,她在课堂上经常讲的一个「大招」叫「跳过虽然看但是」,这是高中英语阅读的解题套路,指看到「虽然」就可以划掉前半句,只看「但是」后面的内容,答案一定在那里。但在真实考场上,出题人早就看穿了这套路。他们会在「虽然」之前放一个真正的考点,或者在「但是」后面再绕一层。学生按「大招」去答,反而更容易错。不过,为了让学生继续相信这个「大招」,教研会去找更多「刚好适配」的题目,避开那些会让「大招」失效的题目。
「那些题是筛选过的,只是为了证明这个招数有效。」张颜颜说,「你就为了圆一个谎,再撒更多的谎。」
一个只在北大参加过短期培训的老师,海报上敢写「北大深造」;一个只带过几十个学生的讲师,宣传页上敢印「累计帮助万名学子」。在4家教培机构工作过的王斐见过太多这样的包装,在这个行业,它有个更隐晦的说法,叫「擦边」:学生数量是胡诌的,50个写成300个,带过1届写成带过3届,再随手加一些名人合照、几个「剑桥面试官」「某竞赛出题人」的头衔,「很多过往经历可以伪装」。
光有履历还不够。一个合格的老师,还必须具备鲜明的「人设」。新主讲来到教培机构,名字、标签、PPT的视觉风格甚至口头禅,都要全部重新设计。人设一旦确立,就要在每一节课里反复强化。老师有自己的图腾,有学生之间流通的称呼,也有一套只有她能使用的语言。有人走精英路线,开口就是「清北毕业、高考状元」。有人走亲民路线,跟学生聊同一款游戏,说同样的网络梗。有人自称「差生救星」,课上念打油诗、讲段子。女主讲则常走精致路线,不让学生叫老师,而是说「我是你的姐姐」,管学生叫宝贝、宝宝。
连怎么介绍自己,也是设计过的。讲出自己的名校经历时,不能像念简历一样平铺直叙,而是要无意间插入故事——聊到某个知识点时,顺带说一句「当年我在北大校园里的时候……」话音未落,PPT顺势切到校徽页。
秦晴告诉我,这些包装得以奏效的原因之一,是一个大班主讲手上常握着上千名学生,基数足够大,总有几个孩子成绩出现提升。「这些案例会被无限放大,当成老师的教学成果。至于提分到底有多少是老师的功劳,那就有很大的解释空间了。」
「你卖给学生的,本质上不是知识和提分的方法,而是他学到了东西的幻觉。」秦晴说。

卢木妍偶尔也会对自己正在做的事产生不信任感。但她没有时间细想。
新老师的成长路径是一场层层递进的试炼,先上几十人的「小公开课」练手,数据过关后进入「大公开课」卖课,再之后是0元引流营、低价课,最后才是正价班。整个夏季班,卢木妍都坐同一个工位,哪怕嗓音沙哑、情绪低落,镜头前不能有分毫松懈。
一两百平方米的工区被切割成几十个格子,每个格子三四平方米,刚好能容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人。她的面前是两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本教材,一抬眼就能看见前面同事的后脑勺。有人凑近屏幕比画,有人在摄像头下方贴了一张便笺,写着「保持微笑」。
日复一日的压力下,她越来越知道什么时候该提高音量,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一句玩笑可以把气氛重新点燃。领导说过,下班时间不看消息是「大问题」,她自己把工作提醒全部打开,消息一来就回。
不过,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完播率、互动率、转化率,哪一项不达标,新老师就只能停在原地,或者被淘汰。要通关这场试炼成为明星讲师,除了讲课,还必须演好剧本的后半段——销售转化。
对课时,运营会跟老师精确到「第几分钟开始销讲」。体验课进入出「大招」的关键阶段时,销讲就开始了。
第3节课,第30分钟,课件翻到了最后一页,老师讲完最后一道压轴题,学生们还没从「原来可以这么简单」的兴奋里回过神。每到此时,倒计时就会突然在屏幕上弹出。
「同学们,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现在,我们开一个家长会。」
名义上是家长会,实际上是在推销正价课。以卢木妍的小学奥数班为例,她需要先从最能让家长焦虑的地方讲起:「三年级是关键分水岭,奥数跟不上,后面只会越来越吃力。」
当评论区开始刷「怎么报名」,老师就要开始不断提醒了:「恭喜抢到名额」「还剩最后10个」「只剩5个了,抓紧」。
在销讲环节,机构内部流传着一套十二字箴言:「你有病,我有药,我的药很高调。」每节体验课都贯穿这个逻辑:先让家长意识到孩子有问题,问题是什么,多严重,不解决会怎样;然后告诉他,我有办法;最后证明办法有效。在学生最有「学到了东西」的感觉时,用倒计时和名额限制制造紧迫感,完成转化,这套流程被内部称作「劫杀」。它和课堂里穿插的红包、积分、闯关游戏一样,都是精心设计好的环节。
最初做销讲的时候,卢木妍很不习惯。她自己并没有学过奥数,却得去说服家长:「现在小孩都在学这个,你不学,以后跟不上。」为了让话术听起来自然一点,她和几个同事一起讨论,怎么把焦虑说得不那么生硬,怎么让它「自然融入」。
她们决定先从关心入手。每到续报期,卢木妍就先在家长群里发一些题型资料,过几天再打电话。电话那头接起来,她先问:「群里的题小朋友做了吗?」家长说还没做,她就接一句「可以慢慢做一下」,再顺势问起秋季课程的安排。
后来,为了增强说服力,卢木妍编了一套更适合自己的话术:「我小时候没学奥数,后来上高中明显感觉数学吃力。」虽然事实是,她小时候没学奥数,高考数学照样考了140多分。她说得越来越顺,几次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讲出来。

自教培行业诞生起,续报率就是机构衡量每一位老师最重要的标尺。一学期结束后,有多少学生愿意继续交钱报下一期,直接决定了一个老师的评级、排课、课时费涨幅,甚至能不能继续站在讲台上。
线上教培,把这套竞争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残酷。
朱一在福建做了近10年教培,曾从一线老师做到校长。她观察到最直接的变化:「以前靠线下广告牌、门面露出、亲友推荐,获客成本低。现在获客全转到了线上。打公司品牌太宽、太贵,打造一个老师的个人IP,几分钟就能抓住屏幕前的注意力。」
据她估算,过去教培机构的营销支出约占总支出的20%,现在,纯靠线上招生的机构的营销支出达总支出的50%到60%,甚至更高。一套9.9元的体验课,背后的引流成本可能超过200元。而转化率最高的方式,就是让一个有光环的明星老师站在镜头前。
张颜颜后来慢慢看清,线上被捧到聚光灯下的「明星讲师」,究竟能走多远,很多时候并不由个人能力说了算。
张颜颜见过太多老师,被转化率、续报率等数据碾得心力交瘁,也有人拼尽全力打磨课堂,却始终困在原地。在她看来,能闯过多轮筛选站上大班讲台的主讲,能力下限差不了太多,真正决定谁能站到金字塔顶端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流量。
流量是个黑箱。同样一套9.9元的引流课,生源可能来自一线城市的精准投放,也可能来自下沉市场的私域转发,两类家长的付费意愿天差地别。但老师看不到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数据不好,然后更卖力地表演。
资源永远向数据好看的人倾斜,转化率高的老师拿到更好的流量、更大的班额;排在后面的人,流量越给越差,课越排越少,慢慢被边缘化。淘汰从来无声,只是课表上的班越来越少,到手的工资只剩底薪,熬不住的人自然就走了。孵化一个明星讲师,前半年投入成本约三四十万。如果该老师不能较快回本,机构也会迅速放弃。

杨鸿甲称得上是这套体系下绝对的「明星讲师」。在互联网上,他是「甲哥语文」,教龄10年,带出过多个状元,拥有近百万关注。
短视频里的他戴着小方框眼镜,穿着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成熟、可靠,是那种家长看一眼就会放心的名师形象。他讲到考点时语速较慢,却抑扬顿挫,「一定」「最」「绝对」这类词频繁出现。知识点被他拆成「2分钟记牢xxx」「7升8语文实用4策」,变成一段段可以迅速吞咽的内容。上课的时候,他会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先给自己铺垫:「1堂高阶课的知识点,顶3堂初阶课,顶2.5堂中阶课。」又不断制造笑点,拉近和学生们的关系,「我的课除了能填满你们对知识的饱腹感,还能给你们通肠,疏通便秘。」
和杨鸿甲的沟通过程,也有种和明星艺人沟通的感觉。刚联系上杨鸿甲时,他几乎不直接对接,而是拉了一个群,把时间、主题、问题全部转给线上运营的同事。采访内容也需要专门的人把关。围绕明星讲师运转的是一套MCN式的体系:机构像经纪公司,运营是经纪人,主讲是被推到最前线的签约艺人。在有些机构,明星讲师还有自己的专属小卡,学生攒积分、抽盲盒、收集老师的小卡,和饭圈里的粉丝收集偶像周边,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采访当天,杨鸿甲穿着一件T恤出现在镜头里,看起来比讲课视频里年轻,也松弛得多。第一句话是:「最近时间太紧了,就不刻意收拾了。」
他说话没有短视频里那么慢,聊到兴头上,会突然提高音量,把某个场景重新演一遍;说到学生、同行或者自己的经历,又会开几句玩笑。3个多小时的采访里,他几乎没有显出疲态,也很少停下来犹豫。
课堂内外的差距,是他和团队反复协商后的结果。
杨鸿甲说,团队最初也觉得他课讲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长着一张娃娃脸,「一眼看过去不像老师。」他爱穿T恤,平时说起话来语速很快,整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在家长心目中,靠谱的老师应该更沉稳、得体。
于是,他买了10多套衣服,一件件对着镜头试穿,最后留下几套深色调的成熟搭配。衬衫、毛衣,加上那副小方框眼镜,再放慢说话的速度、加重音调的起伏。最终形成了他在线上的固定形象。

在教培行业,「名师」向来有之。但这种「制造名师」的逻辑,放在10年前几乎难以想象。2001年新东方招聘标准里写着「具备现代思想和鼓动能力」。那时,俞敏洪奠定了讲课风格的基调,罗永浩是那一代的标志性人物。在成为「甲哥语文」之前,杨鸿甲曾是新东方福州分校最年轻的「全国名师」称号拥有者。
2016年,因为受不了国企沉闷的工作,杨鸿甲来到新东方福州分校,跨专业、非科班,他靠一道题打动了面试官。当时,他的面试题目是讲解课文中的某个人物的性格特点,他没有按套路罗列形容词,而是举了3个例子来告诉学生,分析人物形象的核心在细节,也在身份:普通人救你叫见义勇为,警察救你叫尽职尽责,扫地大爷救你叫深藏不露。
那时候,机构考察老师,更看重的是一个对方的授课能力,是否能生动、有趣地把一道题讲好。
但行业的转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2020年疫情暴发,「停课不停学」让在线教育用户规模在3个月内达到4.23亿。2021年「双减」政策落地,学科类教培全线收缩,线下校区大规模关停,机构被迫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杨鸿甲离开新东方时,正是他察觉到变化的时候。从前,新东方允许老师用自己的方式上课,学校会托底。那批老师里,出了许多有个性的人。后来校长更迭,教案统一、内容统一、思路统一,甚至成立了督导组检查老师有没有按模板的要求上课。
杨鸿甲忍不住在全校分享会上问:新东方到底是公司还是学校?若是学校,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公司化的事?若是公司,又该如何给自己定价?
尽管很感激新东方对自己的培养,但杨鸿甲觉得,只有离开,才有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教课。他尝试做过一家教培机构,却在无奈中经历了「双减」、新冠疫情的起伏。直到2024年,一个熟识的朋友找到他,力邀他转型去做线上讲师。收到邀请时,杨鸿甲的第一反应是:是要「割韭菜」吗?在他当时的印象里,线上教培就是一个噱头,录一套课程,不管好坏就卖给学生。他和那位朋友说,自己绝不干这种事。

但对方没有放弃,而是反复劝他,线上教培是另一种可能:一个老师、一块屏幕可以同时给上千人上课,覆盖过去难以触及的地区和人群,边际成本也更低。网课可以接触到来自全国各个地区、不同阶层的学生,用更低的价格,让更多孩子获得优质的教育资源。
这套逻辑多少把杨鸿甲说服了。他答应尝试,但给自己留了条退路。他可以接受团队帮助自己打造个人形象,也愿意尝试新的传播方式,前提是教学不能走样。他在合同里加了一条:自己拥有随时终止权。
就这样,杨鸿甲成了「甲哥语文」。开始做账号之后,他发现割裂感和矛盾感比他原先想象的更强烈。起步阶段,他总是和运营吵架。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短视频文案,导演写了「3分钟让孩子提分」这类流量词,他觉得太夸张,拒绝录制。导演对他说:「你不这么做,其他用这种方法的人把学生收走了,学生就变成了韭菜。你用这种方法吸引过来,我们是良性交互的,你看看哪个对学生好?」
杨鸿甲听完,再一次被说服了。他想到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年只收500个学生,学生的作业从不让助教代改,每一份都自己批。一条5分钟的视频,他的稿子要写一周,每天对稿不少于5个小时,录一条视频至少一个小时。他又想到入行以来看过的太多乱象:明明打着直播的旗号,放的却是录播;宣传的是这位老师,实际上课的却是另一个人;有人敢在网上宣称「我带过上百万个学生」,敢保证录播课也一定能让学生提分。有时候他会觉得很颓丧,「天哪,他们怎么能够大言不惭说自己是老师?」

根据运营王斐的观察,线上大班课的受众主要位于三四线城市及以下地区——这些地区的家长想让孩子的学习和发展更好,却不知道该怎样做。王斐说,这类家长「认知相对薄弱。你跟他讲自然拼读是很多小朋友启蒙就要学的,你家孩子现在四年级了还不知道,家长马上就觉得完了。你都不用编,事实本身就能让他焦虑」。
广东、上海、江浙的家长更在乎课程内容,需要在销讲环节多强调课程能达到的效果;而贵州、河南、四川、宁夏这些地方的家长对价格更敏感,「你得跟他们算账,偶尔再送一些小礼物。」相比线下课几百块一节的定价,线上门槛低得多。家长买一整季(指的是一个学期的课程,通常为3个月)的课也不到2000元,他们会以为自己用低廉的价格买到了高学历老师的「针对性辅导」。
事实上,王斐告诉我,不少体验课都是提前录好的。学生以为自己正在和老师实时互动,但那些连麦、点名,往往只是预设的按钮。一个直播间里,几千甚至上万人同时在线是常事,家长被拉进二三十人的小群,看不到全貌,以为整个班就这么多人。老师讲的内容高度普适化,谈不上真正的因材施教。
2023年一项发表在《中国经济评论》上的研究表明,通过在线教育学习后,来自高社会经济地位家庭的学生,平均成绩比处境不利的学生高出0.464分,两者的差距反而扩大了16.7%。研究者的解释是,基础更扎实的学生,往往更懂得怎么利用在线教育;基础差的学生,从中获得的回报要低得多,「从这个角度来看,在线教育成为一种再现不平等的工具。」
这与王斐的观察不谋而合。她说,北京的家长是所有地区的家长里最难转化的,「海淀西城的家长知道得比谁都清楚……家长认的是机构、认的是规划和结果,不认老师个人IP。」
最终,杨鸿甲接受了「3分钟让孩子提分」的剧本。他渐渐开始觉得,发出去的那些视频,或许真的能帮到一些孩子——「有很多家长说,我们视频做得好,确实帮助孩子提分了」。虽然有时候,他还是会感到很无力,会怀疑这种方式是否真的最好。但转念一想,他又劝说自己,大浪淘沙,总会把糟粕淘掉。而自己永远不会在课程质量上作出妥协。

入职4个月,正当被机构视作「预备明星讲师」培养时,卢木妍辞职了。
她一直是领导眼里「大有可为」的人。磨课、授课、销讲、对接家长,她都扛了下来。她特意带着公司的设备搬到更大的出租屋里,想要在家上课,好省下每天6站地铁的通勤时间。但是设备出了问题,无论她怎么调整,其中一台显示器始终不亮。她给负责技术的同事发消息,一整晚过去,没有收到回复。她想起,因为领导曾经对她说「下班时间不看消息是大问题」,自己把工作提醒全部打开,消息一来就回。那一刻,面对沉默了一夜的对话框,一种熟悉的荒谬感再次袭来。
过去她一直努力适应这里的游戏规则,遵循,适应,与之为伍。她发现自己从未想过,为什么要进入这个游戏。
她想起有一次,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她摘下耳机,四周的声音涌了过来,高的、低的、快的、慢的。英语单词的尾音向上扬起,语文诗词的平仄混在其中……她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只感觉声浪从四面八方拍过来,彼此碰撞、吞没,绵延成一片持续的嗡鸣。她愣住了,有那么几秒,甚至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镜头前那个对着摄像头喊「小朋友们好」的人,和坐在这片嗡嗡声里、偶尔走神的自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在当时,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当她重新戴上耳机,对着镜头,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原样。

事后很久,卢木妍才慢慢理清自己对这份工作的感情。她喜欢班上的孩子,喜欢把一道题讲清楚,喜欢课间他们举着宠物给她看,缠着她玩你画我猜,猜她几岁、什么星座,一句一句叫她老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高中数学她已经全部遗忘,初中数学也需要重新复习,只有教小学数学能够胜任。平时大量的时间在做直播、卖课、写脚本、拍视频。
「我是老师吗?」她问自己。
「我不过是个坐在格子间、戴着耳麦直播的主讲。」她仓促离职,甚至没来得及和学生告别。
离职后不到一周,卢木妍坐上了去下一家教培机构面试的飞机。
窗外云层很厚,她盯着舷窗发呆,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走了回头路。离职时分明那么坚决,可打开招聘软件,满屏都是教培的推送,朋友圈里,同届的同学在晒工资单,HR的招呼语精准地再次发给了她。
离职前那些苦口婆心的自我劝说,一瞬间全忘了。简历都没改,她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学历和高考分数。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春招,表演再次开始。
前三轮面试很快就通过了,另一个卢木妍再次跳了出来,「说好的彻底离开教培呢?怎么这么想去捞钱?」她问自己,但没有答案,也不知道如果通过了面试,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这些问题一直悬着,直到她坐到校长面前,参加最后一轮面试。她还是像之前一样,面带微笑,点头,回答问题。然而,在面试的最后,校长问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淡定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是现在(从之前的机构)离职呢?你不是还有课?」
几天后,机构以「不稳定」为由拒绝了她。
得知结果的时候,她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
后来,她把这次经历写成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名校毕业如何抑制自己去教培「捞钱」》。她在文章里写,教培如烟酒,让人上瘾。收入高,门槛低,对于许多名校毕业生来说,这个行业完全可以赚到大钱,谈何「抑制」。
可对她而言,逐渐认清自己「不想要什么」,比认识到「想要什么」更为艰难和漫长。她告诉自己:先休息吧。无论之后找什么工作,都先抑制自己去教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