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建设性意见 ，作者：项栋梁
四个月前，本号发布了分析“甲酰胺纸尿裤”调查报道的文章，表达我对记者王文志正义感和使命感的尊敬，也指出这篇报道存在“新闻专业性不足”的问题。记者是好心，但的确办了错事。
报道纸尿裤的记者以为发现了又一个“三聚氰胺”阴谋
10月15日，联合调查组通报了调查结论，在纸尿裤和血液样本中都没有检测到甲酰胺。官方同步公开了更多调查过程的信息，让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当初王记者和于医生都这么笃定认为自己在揭露黑幕、为民请命。
“不靠谱老王”挖的这个惊天巨坑，富有正义感又缺乏警惕心的人真的很难跳出来。
在进入正文之前，有必要先请大家做两个简单的医学常识小测试，然后大家会更好地理解本文的内容。
考题一：
如果我是考生的话，我会写肿瘤位于患者右肺下叶，直径约40mm×40mm。聪明的你，会怎么答呢？
这是个真实案例，影像科医生当时在报告里也提示了异常：
右下肺高密度影占位，大小40mm×40mm，建议CT复查。
这么大个肺部肿瘤，患者直接吓个半死，赶紧挂最贵的专家号开CT复查。然而CT一照，发现屁事儿没有，患者肺部干净得很。
医生仔细复盘才发现，患者第一次拍胸片时，没有把脖子上挂的玉坠取下来。X光机忠实记录了结果，但影像科医生还是被误导了。
考题二：
28岁身体健康的女记者去内分泌科就诊，说自己最近喝水很多、小便次数也很多，医生让她做个尿常规检测，结果显示尿葡萄糖2个加号。请问真相是什么？
聪明的我们这回肯定没那么容易受骗了！
你看上面图里的尿液清澈得不像话，这肯定是记者搞的鬼，拿茶饮料代替尿液标本送检，故意误导检验科。
Hmmm其实，上面的尿液标本和检验结果都是真实的，真尿液，也真的尿糖偏高，但题目里“身体健康”的描述是我故意写来误导大家的。
虽然用茶饮料代替尿液送检的确可能检验出尿糖偏高，但大家想要通过目测来分辨尿液和茶饮料，其实是不可能的。我们看不出来，医生也看不出来。但是，规范化的医学检验流程如今已经可以识别出这种小把戏。
发生在2023年的真实案例：
奇葩！竟用绿茶做尿常规
做这两个小测试，首先是为了告诉大家，医学检验的结果有时候会受到一些“完全意料之外因素”的影响，导致出现错误结果。
更重要的告诉大家，当我们提前被告知结果（肺部影像有肿瘤），或者被人故意误导（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去做尿检）的时候，是很容易对医学检验结果作出错误判断的。
大家刚刚遭遇的欺骗和误导，与“纸尿裤甲酰胺”事件中王记者和于医生遭遇的惊天巨坑，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最开始，是“靠谱老王”在网上连续发布帖子，说他在多款纸尿裤中检测到了有害的甲酰胺成分。
请注意，“靠谱老王”在这里既指出了目标位置纸尿裤，也指出了目标成分“甲酰胺”，还提供了验证方法，也就是用他公司生产的仪器检测。
对记者来说，这堪称是完美爆料，典范中的典范。只要沿着这个流程亲自重复一遍，就能揭开一个事关千万婴幼儿健康的行业黑幕，换我来，我也顶不住这么大的诱惑，肯定会介入这个选题。
此前“化工罐运食用油”事件中，记者接到的也是这样完美的爆料，有工厂名称，有运输路线，有违规操作方法，记者要做的就是根据爆料线索去蹲守、去暗访核实。
区别在于，化工罐运食用油的爆料是真的，而纸尿裤含甲酰胺的线索是假的。
《经济参考报》的王记者其实是很有新闻操守的，他看到爆料后，并没有直接根据网帖写一篇《网传知名纸尿裤甲酰胺超标或危害儿童健康》，而是真的去认真核实了来龙去脉。相比现在绝大部分拿着网络传言直接写个大新闻的无良媒体，王记者绝对算是一股清流。
然而，正如我在此前文章里所写的，受限于科学知识水平和逻辑水平，王记者在核实如此重大新闻线索时犯了一些不该犯的错误：
1.没有做到真正的交叉验证，采访涉及的多个单位与专家都与“靠谱老王”存在直接或间接关联；
2.采访的专家并没有做到专业对口，所以也没能及时帮他指出疑点和错误；
3.全程都在做“证实”的验证工作，对如此反常的现象没能心怀警惕尝试从反面“证伪”。
4.身为部门主任亲自领衔采写报道，使得编辑对内容真实性的审核把关难以落地，失去了内部制衡。
由此，一心为民请命的王记者就掉进了“靠谱老王”挖好的大坑里。
我知道很多读者都有疑问，就算“靠谱老王”有心挖坑，但记者调查时亲身做的实验和检测也不是老王操控的啊，这怎么解释？
这就要回到甲酰胺这个成分的理化特征来说了，我知道大家化学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没关系，接下来的解释不需要什么化学知识基础。
如果我们把甲酰胺比作一栋由积木搭成的小房子，用“靠谱老王”提供的质谱仪检测甲酰胺的过程并不是看屋顶颜色、门牌号码这些特征，而是把这栋房子推倒拆散，数它拆出来的积木里有A根柱子，B个长方体、C个三角体。这组ABC的数据就被称为甲酰胺的“特征峰”。
于是问题来了，因为甲酰胺的分子量比较小，按中学化学标准是45，按大学化学标准更精确一些，是45.04，你可以认为组成它的积木个数很少，种类也很少。
假如我们把上面这个更大更复杂的积木房子推倒拆散，是不是有可能在其中找到A根柱子，B个长方体、C个三角体呢？反映在图表中，就是这栋大城堡的某一部分和甲酰胺小房子是重合的。
如果你事先不知道检测的样品里有哪些成分，那么你看到的就是DFABCJKL这个结果，对应着很多可能性。
可如果你事先被告知了要注意寻找危险的甲酰胺，那么你也很容易在里面找到ABC的特征峰，然后以为自己检测到了甲酰胺。
比方打得略微有点粗糙，但道理基本就是这个道理：
由于甲酰胺分子量较小，很容易和环境中、血液中存在的某些大分子物质降解/轰击出来的成分相混淆，所以其质谱检测是难度很高，很容易混淆的。反过来，如果检测者先射了一支箭再去画靶子，就很容易把箭画到靶心。
再做个假设，假如“靠谱老王”最早爆料的是纸尿裤里铅超标，这就很难检测出错，因为铅作为重金属元素，相对原子量高达207.2，本身特征极为显著，不会和其它成分混淆。找到了就是找到了，先射箭还是先画靶都不影响结论。
王记者和于医生都是因为不明白这个原理，不知道检测结果的风险所在，所以当他们按照“靠谱老王”提供的方法，用“靠谱老王”生产的质谱仪做检测时，果真找到了ABC的特征峰，于是就坚信不疑，甚至敢于赌上身家性命职业前途。
王记者本身受专业所限，被处心积虑的“靠谱老王”忽悠还在情理之中。但山东公卫中心的于医生也被带进坑里，以至于最终身败名裂、前途尽毁，被吊销行医执照，就真是教训极为惨痛了。
回溯山东公卫中心于医生介入此事的过程，其实他是完全有机会幸免于难的，只要他按照规范流程操作，在开展批量儿童血液样本检测之前申请下伦理审查，很大概率就能被阻拦下来。
医学实验的伦理审查，首先是要看知情同意，也就是患者有没有授权医院拿这些样本开展研究。
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对“知情同意”这个伦理原则不屑一顾：
涉及到千万儿童身体健康的重大隐患，揭开黑幕就是拯救生命，这时候你跟我谈知情权？
我估计于医生在决定不顾伦理审查开展血液检测之前也是这样的想法，认为自己在做拯救千万儿童的正义之事，拼了命也要去做。如果因为提交伦理审查而提前暴露，被利益集团阻挠，岂不是功亏一篑？
历史上，很多铸成大错的事都是基于当事人正义无私的目标而开展的。但，错了就是错了。
医学实验的伦理审查，还有一个重要的审查是分析可行性。
具体到甲酰胺纸尿裤事件来说，在于医生开展检测之前，国内其实并没有准确检测血液中甲酰胺含量的标准方法，一是因为没必要测这个，二是前面讲过的道理，检测难度非常高。
如果于医生向单位的学术委员会提交伦理审查，大家肯定要问一个问题：
现在连标准方法都没有，你确定你测得准吗？你能对检验结果负责吗？
当然，于医生同时也是科研人员，国内没有标准方法，不代表全世界都没有，就算全世界都没有，科研人员也可以尝试自己开发一种方法来。
问题在于，即便你作为科研人员开发出一种检验血液中甲酰胺含量的新方法来，在把它应用到实践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验证这个方法的准确性呢？
调查通报也特别指出了这一点：
山东公卫中心开展的血液中甲酰胺检测于2026年6月开始，处于初步研究阶段。该中心负责人于某某及其助手李某某均承认，其检测方法尚不完善。
作为对照，真正靠谱的做法也在通报里写出来了：
国家卫生健康委临床检验中心、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北京协会医院等单位院士、专家反复论证和验证，形成了血液样本甲酰胺检测方法。
正是用这个“反复论证和验证”的检测方法，专家组才敢判定于医生的那一套不可靠，才能对剩余201份血液样本开展复检，得出“未检出甲酰胺”的权威结论。
请注意，不是因为他们作为联合调查就更权威，也不是因为这些单位级别高就更权威，重点在于，一套医学检验方法应该经过“反复论证和验证”，在原理上行得通，在实践中也经得起验证。
再稍微展开说一下“验证”。以血液中甲酰胺含量的检验为例，任何人如果宣称开发出了一套检验方法，你都可以用空白样和标准样去验证这套方法是不是准确。
空白样，就是你拿生理盐水给他测，结果必须是零，你拿纯净的甲酰胺按一定梯度比例加到干净样本中给他测，结果的误差必须在可接受范围内。比如我加了10毫克进去，你测出来11毫克，那还可以接受，你要是测出来88毫克，那就赶紧滚蛋！
以上这个过程，就叫检测方法的验证。而山东公卫中心于医生采用的方法，或者更准确说是“靠谱老王”提供的检测仪器和检测方法，就没有经过这样的验证。所以才不可靠，所以才出了大错。
写到这里，相信大家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也应该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