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与那霸惠子
10月17日,为配合日本靖国神社秋季大祭,高市早苗以“内阁总理大臣”名义,向供奉二战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供奉名为“真榊”的祭品。不仅公然挑战历史正义,更暴露了日本国内部分右翼势力否认侵略历史、美化侵略罪行的顽固野心。
紧接着,10月19日至29日,日美将举行“利剑”联合军演,演练岛屿部署、两栖登陆等科目,冲绳西南诸岛成为重要演习区域。军事部署不断加强之际,冲绳社会也经历着新的震动:9月县知事选举中,古谢玄太击败玉城丹尼;10月初,一名驻冲绳美军人员因涉嫌强盗杀害当地女性被捕,再次引发民众对基地负担与生命安全的愤怒。
日本“不再有冲绳战役·生命宝贵会”共同代表与那霸惠子,长期参与冲绳和平运动。作为冲绳人,她认为,基地带来的暴力与军事部署带来的战争风险,共同指向一个根本问题:冲绳民众的生命与生活,长期让位于日美的安全战略。导弹部署和居民疏散计划,更让亲历战争的一代感受到“新的战前”正在逼近。
近期,观察者网对话与那霸惠子,围绕冲绳选举、美军涉嫌杀害女性事件、冲绳的地缘处境,以及“新的战前”等问题展开讨论。
【对话/观察者网郑乐欢】
美军犯罪为何屡禁不止?
观察者网:10月初,一名驻冲绳美军海军陆战队员因涉嫌强盗杀人被日本警方逮捕,再次引发冲绳社会对美军基地问题的关注。您如何看待这起事件?为什么类似事件每次发生,都会引发冲绳社会对美军基地负担问题的广泛讨论?
与那霸惠子:对我们冲绳人来说,看到这样的新闻,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又来了”。真的,就是这种感觉。因为只要根本问题没有得到解决,类似事件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这次事件发生后,美军宣布暂停军事行动48小时。但在我们看来,暂停48小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实际上,即使宣布暂停行动,“鱼鹰”运输机还是照样在飞。所以,我们认为所谓的“暂停48小时”,不过是美军为了表现出自己正在反省而摆出的姿态,说到底只是一种敷衍和借口。
不过,冲绳当地长期致力于反对军事暴力的女性团体,反应非常迅速。比如“Femibridge”(フェミブリッジ)以及反对军队暴力的女性团体等。事件公布后,相关女性团体迅速举行抗议集会,随后抗议活动仍在继续。
每当类似事件发生,我们冲绳人都会再次感受到强烈的愤怒。

涉案美军士兵被日本警方拘捕。路透社
一方面,日本全国约七成的驻日美军专用设施面积集中在冲绳,日本政府却对此习以为常、无动于衷。这让我们感到愤怒。
另一方面,美军缺乏有效约束,轻视冲绳民众的人权和生命安全,同样令我们愤怒。
归根结底,军队本身、军事基地本身,不就是一种容许暴力存在的组织吗?只要军队仍然具有这种试图通过暴力解决问题、甚至将暴力视为理所当然的性质,类似事件就必然会不断发生。
因此,我们冲绳人一直强调,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最终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撤除驻冲绳美军基地。
冲绳“变天”的背后,是网络右翼、虚假视频与代际分裂……
观察者网:今年9月举行的冲绳县知事选举中,古谢玄太击败玉城丹尼。您如何看待这次选举结果?您认为,这是否反映出冲绳社会的民意和政治意识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与那霸惠子:这次县知事选举让我想起了两场过去的选举,一场是前冲绳县知事太田昌秀争取第三个任期的选举,另一场是名护市前市长稻岭进争取第三个任期的选举。
为什么会想到这两场选举?因为它们与这次选举的政治结构几乎完全相同。
这三场选举,本质上都是日本政府与冲绳地方之间的较量。一方是试图通过维持驻冲绳美军基地、延续日美安保体制的日本政府,另一方则是要求减轻基地负担、减少基地造成的伤害的冲绳民众。
而且,这三场选举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三位政治家都在争取第三个任期。他们都是冲绳出身的优秀政治家,不仅具有出色的政治能力,在人格和学识方面也都非常优秀。
因此,这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对立格局:冲绳优秀的地方政治家与日本中央政府之间的较量。
每当出现这样的对立,日本政府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干预选举。
而这次选举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实际上,这种趋势从此前的名护市长选举就已经出现,但这一次更加明显,影响范围也更加广泛。那就是网络右翼以及与执政当局关系密切的YouTube博主大量参与选举舆论。他们在网络上对玉城丹尼知事展开毫无根据的人身攻击,散布虚假视频和不实信息。
一位东京的记者曾经告诉我,在社交媒体上,双方的信息传播量可能相差100倍,甚至1000倍。他认为,网络上大量针对玉城丹尼的不实信息,使玉城丹尼恐怕很难赢得选举。
这番话是在投票结果公布之前告诉我的。当时,他就已经判断玉城丹尼可能会输。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担忧。
因为现在冲绳10多岁到50多岁的年轻和中年群体,获取信息的渠道几乎都是社交媒体。他们已经不怎么看报纸,也很少订阅报纸。据我了解,目前冲绳县内的报纸订阅率已经明显下降,有人估计大约只有20%,不过这一数字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而且,报纸价格也上涨了。过去一份报纸每月订阅费大约是2000多日元,现在已经涨到接近4000日元,每月上涨了1000多日元。
在物价不断上涨的情况下,年轻人的生活本来就不容易,尤其是那些需要抚养孩子的家庭,更不愿意花钱订阅报纸。因此,他们越来越依赖社交媒体获取信息。
与此同时,冲绳选举中的另一个重要变化,是基地问题与经济民生问题之间的关系。
对于我们这些参与和平运动的人来说,美军基地问题始终是冲绳最根本的问题,因此,我们希望把基地问题作为选举的核心议题。
但是,我们的政治对手通常会强调经济振兴。他们的策略就是告诉选民,基地问题已经讨论得够多了,现在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发展经济上。而且,近年来我们也发现,单纯向年轻一代强调基地问题,已经越来越难以引起他们的共鸣。相比之下,他们更加关心自己的日常生活、经济状况和物价问题。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
因为这些年轻人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美军基地的包围之中。对他们而言,基地的存在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现实。他们不像我们这一代人那样了解冲绳的历史,也没有经历过那些历史事件,因此,对美军基地问题的愤怒自然没有那么强烈。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这次选举中社交媒体上大量传播的虚假信息,是玉城丹尼败选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除此之外,这次选举也反映出冲绳社会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那就是不同世代之间的政治立场正在出现分化。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亲历冲绳战役的老人如今大多已年过八旬;而经历过美军统治时期、对那段历史有深刻认识的人,也逐渐步入老年。在这次选举中,玉城丹尼的支持者主要就是这些年龄较大的群体,而且他们的支持非常坚定、非常热情。
相比之下,支持古谢玄太的主要是年轻和中年选民,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些长期通过社交媒体获取信息的人。
换句话说,年轻和中年选民更多地转向支持古谢玄太,而了解冲绳历史、对战争和美军占领有深刻记忆的老一代选民,则坚定地支持玉城丹尼。
我认为,这种代际之间的政治分化,正是今天冲绳社会正在发生的重要变化之一。
观察者网:此前,我也和几位来自冲绳的学者聊过。他们在当地调研、与民众交流时发现,冲绳社会对于美军基地的看法存在明显分歧。一部分人认为,美军基地具有安全保障作用,能够保护当地居民;另一部分人则更加关注基地带来的环境污染、健康风险以及对当地经济发展的负面影响。
您刚才也提到,年轻一代越来越关注经济和民生问题。那么,您认为今天冲绳民众对于基地问题的态度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们是真的相信美军基地能够抵御外部威胁,还是主要出于经济和生活方面的考虑?这次古谢玄太当选,又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冲绳民众自身的选择,亦或是日本中央政府政治意志的影响?
与那霸惠子:首先,关于“美军基地是否必要”这个问题,我认为,这实际上涉及所谓的“威慑论”。也就是说,认为通过军事力量就能够阻止战争的发生。
但是,冲绳战役留给我们的教训恰恰是:军队不会保护普通民众,依靠军事力量也无法建立和平。这是亲身经历过冲绳战役的人们得出的结论。
然而,对于那些没有经历过冲绳战役的人来说,他们可能会从理论上认同军事威慑的逻辑,认为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力量,就能够防止战争。我认为,这也反映出一个令人遗憾的问题,那就是冲绳战役的历史经验,并没有充分传递给年轻一代。
至于经济和环境问题,我后面还可以详细谈谈。
目前,冲绳的环境污染问题非常严重,尤其是PFAS,也就是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造成的污染,已经引起了广泛关注。宜野湾、嘉手纳等美军基地周边地区尤其如此。
基地造成的污染不仅影响环境,也可能对居民健康造成严重危害。PFAS污染还涉及水源和土壤。一些污染物可能进入自来水系统,甚至影响到婴儿的健康。例如,家长使用受到污染的自来水冲泡奶粉,就可能让婴儿接触到这些有害物质。
我听说冲绳中部地区存在低出生体重儿比例较高的问题。PFAS中的一些物质具有在人体内长期蓄积的特性,因此,我认为这些现象值得进一步调查,尤其需要研究当地PFAS污染是否对孕妇和婴儿健康造成影响。
再说到古谢玄太与自民党的关系。你问古谢是否代表日本自民党的政治意志,我认为当然是。

冲绳县新知事古谢玄太举行记者会。9月30日下午摄于县政府。共同社
对于自民党来说,他们必须让古谢玄太当选,这一点其实非常明显。因为高市早苗首相曾要求自民党为赢得冲绳县知事选举竭尽所能。在我看来,这说明中央执政党高度重视这场地方选举,并积极参与其中。
还有一个具体的例子。
这次选举原本还有一位候选人,叫下地。他的政治立场相对中间,因此,我们一开始并不清楚,他参选究竟会分走玉城丹尼的选票,还是古谢玄太的选票。
但有一点非常明确:古谢和下地都来自宫古岛。宫古岛的选民通常对自己的同乡有很强的认同感。因此,如果两个人同时参选,宫古岛的选票就很可能被分流。
后来,自民党方面与下地进行协调,下地宣布退出选举。当记者问下地是否收到了自民党的资金时,据我听说,他没有直接否认,而是回答:“这个问题请去问自民党。”在我看来,这样的回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另外,我还听说,有人向他承诺,未来会支持他参加下一次国政选举。具体是众议院还是参议院选举,我也不确定。因此,我怀疑,他退出这次县知事选举可能还涉及未来政治机会等方面的考量。但关于资金交易的说法,我没有掌握能够直接证明的证据。
这样一来,古谢玄太就获得了明显的优势。
原本可能在宫古岛分流的选票,现在更多地集中到了古谢身上。不仅如此,在冲绳本岛,下地的支持者也转而支持古谢,因为下地本人公开呼吁自己的支持者把票投给古谢。
因此,在我看来,这次选举体现出日本中央政府非常明显的介入。我认为,自民党方面利用自身的政治资源积极争取选举胜利,而网络右翼和部分YouTube博主传播的信息,也影响了这次选举的舆论环境。
这也让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我们现在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如何把真实、准确的信息传递给年轻一代。
刚才提到的那位东京记者说过,在社交媒体的信息传播方面,双方的力量差距可能达到一比一百,甚至一比一千。我们的支持者很多都是老年人。他们不太使用社交媒体,有些人甚至连智能手机都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怎么可能在网络舆论场上与对手竞争?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处于劣势,在资金上处于劣势,在候选人之间的政治博弈中同样处于劣势。
而我们仍然沿用过去传统的选举方式,认真地开展活动、发放传单,不散布谎言,也不制造虚假信息。但结果却是,我们输掉了选举。
当然,还有一个因素,就是玉城丹尼已经连续执政两个任期,这次是在争取第三个任期。
我认为,很多年轻选民其实并不了解古谢玄太究竟是怎样一位政治家。但他们可能觉得,古谢比较年轻,与自己的年龄更接近,不妨让他试试看。
还有一些人虽然并不讨厌玉城丹尼,但认为他已经做了两个任期,是时候换一个人了。对于这些选民来说,投票可能更多是一种希望改变现状的选择。
但是,对于60岁以上的冲绳民众而言,这次选举的意义完全不同。
我们非常清楚,如果玉城丹尼落选,冲绳可能再次被日本中央政府推向军事对抗的前沿。特别是在所谓“台湾有事”的背景下,冲绳可能被当作对华战争的前线。
对我们而言,这不是普通的地方选举,而是关系到冲绳民众生命安全的重大问题。所以,在选举期间,我们到街头发放传单时,很多上了年纪的冲绳居民都会非常认真地询问选情。他们会问:“真的没问题吗?”“情况是不是很危险?”他们非常担心选举结果,因为他们知道这场选举意味着什么。
但是,当我们向年轻人发放传单时,得到的反应却往往非常冷淡。有些年轻人甚至会说:“玉城丹尼不是坏人吗?”当我们进一步问他们,为什么认为玉城丹尼是坏人,他们却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因为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有人把玉城丹尼描述成坏人,就相信了这种说法,甚至说不出具体理由。
我对日本政府在这次选举中的做法感到非常失望,甚至觉得羞耻。这难道是一个民主国家应该有的选举方式吗?
前不久,亚洲和平学院邀请我做了一场关于冲绳县知事选举的分析报告,大约20分钟。我给这场报告起的标题是:“日本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因为我认为,这次选举所暴露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冲绳的问题,而是整个日本国家的问题。
如果一个国家允许通过虚假信息误导民众、操纵舆论,并以这样的方式赢得选举,那么这个国家的民主制度究竟还有什么未来?这是我在那场报告中提出的问题。而且,我担心类似的做法今后还会出现在其他议题上,比如核电站问题。尤其是那些与美国政策密切相关的问题,例如美军基地和核电站,日本政府往往会投入非常大的政治资源。
另外,我还想补充一点。这次冲绳县知事选举,经常被描述为“基地问题与经济问题之间的选择”。
但我认为,这种说法本身就存在问题。因为美军基地本身就是阻碍冲绳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过去,太田昌秀知事和翁长雄志知事都曾反复强调这一点。
美军基地的存在,限制了冲绳土地的利用,也妨碍了当地经济的发展。所以,所谓“美军基地为冲绳经济作出了巨大贡献”,并不符合今天冲绳的实际情况。
如果是在冲绳战役结束后不久,或许还能理解这种说法,因为当时的经济条件和社会环境与今天完全不同。但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举一个例子。过去的汉比飞行场在返还后,原来的军事用地被重新开发,建设了商业设施和购物场所。据冲绳县的相关调查,这片土地返还后的直接经济效益约为返还前的108倍。
再比如那霸的新都心地区。这片地区原本也是美军用地,归还后得到了大规模开发,如今已经成为那霸非常繁华的商业和城市发展区域。据冲绳县的相关调查,它返还后的直接经济效益约为返还前的32倍。
所以,在我看来,如果美军基地能够逐步撤除,冲绳经济完全有可能获得远比现在更大的发展空间。基地的存在实际上是在阻碍经济发展。那么,为什么很多冲绳民众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呢?
这就涉及日本政府的财政政策。从安倍晋三执政时期开始,日本政府改变了对冲绳地方政府的财政支持方式。
过去,中央政府向冲绳提供振兴资金时,冲绳县政府会参与协调。县政府可以召集各市町村的负责人,共同讨论资金应该如何分配。例如,哪个地方的基础设施比较落后,哪个地区更需要建设项目,大家可以通过协商来决定资金用途。这至少是一种相对民主的决策过程。
但是,安倍政府改变了这种做法。
他们绕开冲绳县政府,直接向部分市町村提供财政资金。因为冲绳县政府反对边野古新基地建设,所以中央政府就试图绕过县政府,直接与那些愿意配合中央政府政策的地方自治体合作。例如名护市、冲绳市等地方,只要接受日本政府的基地政策,就更容易获得中央政府提供的振兴资金。
结果就形成了一种机制:地方政府接受美军基地,就可能获得更多财政支持。这让一些人产生了误解,以为美军基地能够带来经济繁荣。但实际上,他们获得的只是日本政府通过财政政策提供的资金,并不意味着军事基地本身真正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从“琉球”到“冲绳”,一场命运反复变化的哀歌
观察者网:冲绳有着非常特殊的历史。从历史上的琉球王国,到后来被日本吞并,再到美国占领以及1972年重新归属日本,冲绳经历了多次政治和社会变迁。
从历史与文化的角度来看,今天的“冲绳”与历史上的“琉球”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特殊的历史经历,特别是1972年“回归”日本,对今天冲绳民众的身份认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冲绳人的身份认同与日本其他地区的民众又有哪些不同?
与那霸惠子:我自己出生、成长于冲绳。如果从个人感受来说,相比“冲绳”这个名字,我其实更喜欢“琉球”这个称呼。
首先,从语言的感觉上来说,我觉得“琉球”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好听。但更重要的是,“琉球”这个名字会让我联想到琉球王国的历史。
那是一个琉球拥有自身自治权、与东亚各国开展贸易并繁荣发展的时代。对我而言,“琉球”这个名字与那段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
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过冲绳的一首民谣。这首歌大致讲的是,冲绳经历了“唐世”“大和世”和“美国世”,也就是从与中国交往的时代,到日本统治的时代,再到美国统治的时代。这首歌带着一种感叹和哀伤的情绪,表达了冲绳在不同历史时期不断受到外部力量影响、命运反复变化的经历。
不过,我想说的是,冲绳人对于“唐世”,也就是过去与中国交往的时代,通常有着非常美好的印象。这并不是因为今天面对的是中国媒体,我才这样说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呢?因为在过去的历史中,中国与琉球之间虽然相隔大海,但双方保持着长期的往来关系。琉球会派遣船只前往中国。当时不仅是琉球,越南、朝鲜等周边国家也与中国保持着类似的交往。在那个时代,琉球的船只要冒着很大的风险渡海。海上航行非常危险,有时甚至要冒生命危险。而且,琉球本身并不富裕,能够带到中国的东西其实非常有限。但是,从中国返回的时候,船上往往会带回大量物品。所以,每当这些船只平安归来,琉球民众都会非常高兴。
冲绳有一首著名的传统民谣叫《唐船ドーイ》(唐船到来),表达的就是迎接唐船归来的喜悦。这首曲子至今仍然经常出现在冲绳的传统表演和盂兰盆舞活动中。
从这些历史和文化记忆中,也可以看出冲绳人与中国之间曾经有着非常深厚的联系。
但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自从萨摩藩入侵琉球之后,冲绳就进入了一段充满苦难的历史。日本对冲绳采取了歧视性政策,也没有充分承认冲绳人的自治权。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冲绳本地的优秀人才很难成为地方政治的最高负责人。日本政府会从其他地方派遣官员到冲绳,担任地方行政和政治领导职务。因此,冲绳本地那些受过良好教育、有能力的人,往往只能从事教育工作。换句话说,很多优秀的冲绳知识分子最终都成为了教师,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进入更高层的政治领域。
但是,历史上出现了一个非常讽刺的转折。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冲绳进入美军占领时期。美军最初将大量冲绳居民集中安置在收容设施中。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逐渐发现,有一些人在当地社会很受尊敬,也具有较强的组织能力和领导能力。
这些人往往就是教师。于是,美军开始选拔这些教师,让他们参与地方政治和行政管理。后来,冲绳的一些重要政治人物就是教师出身。例如,屋良朝苗原本也是教师。
这其实非常有意思。过去,日本政府没有给冲绳本地知识分子充分参与政治的机会,使得很多优秀人才只能从事教育工作。但美军占领冲绳后,反而发现这些教师具有很强的政治能力,可以承担地方治理的职责。
我记得在一些历史记录中,美军方面也曾承认,他们最初低估了冲绳人的能力,后来才发现冲绳人非常优秀,完全有能力管理自己的社会。因此,在美军占领初期,一批教师逐渐走上了政治舞台。
不过,这种关系后来也发生了变化。因为美军的占领统治并不民主。那些原本参与地方治理的教师逐渐发现,美国虽然宣称自己是一个民主国家,但在冲绳的统治却没有真正遵守民主原则,也没有充分保障当地居民的基本人权。
于是,这些教师开始反抗美军的占领统治。后来,冲绳的教师工会逐渐成为推动“回归”日本运动的重要力量。
为什么他们希望“回归”日本?因为当时的日本已经制定了和平宪法。在他们看来,战后的日本与过去的军国主义日本已经不同。日本拥有了一部和平宪法,意味着这个国家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因此,他们认为,与其继续接受美军的占领统治,不如“回归”拥有和平宪法的日本。这就是当时许多冲绳教师积极推动“回归”日本运动的重要原因。
所以,冲绳的历史经历与日本其他地区是非常不同的。冲绳拥有自己独特的历史和文化,而我一直认为,冲绳文化具有非常强大的生命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冲绳的面积其实很小。与台湾相比,冲绳非常小。即使放在日本47个都道府县中,冲绳的面积也不算大。日本面积最小的县是香川县,而冲绳即使把所有离岛加在一起,面积也比较有限。如果只看冲绳本岛,那就更小了。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面积很小的地方,却拥有足以与一个国家相媲美的文化力量。
我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得益于中国文化的影响。历史上,琉球人非常积极地接受中国文化,并且努力把这些外来的文化元素吸收、转化成自己的文化。我们不仅接受了中国文化,而且非常尊重这些文化的来源。
我有时会拿这一点来提醒日本人。举一个例子,就是空手道。空手道原本写作“唐手”,因为它与中国传来的武术文化有着密切关系。“唐手”的“唐”,指的就是中国。
但是,后来日本人把“唐手”改成了“空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把这个字改掉呢?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红薯。过去,琉球人冒着生命危险渡海前往中国,把红薯带回冲绳。因为这种作物是从中国传来的,所以冲绳人把它称为“唐芋”。这和“唐手”的命名逻辑是一样的。
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来自中国,所以就在名字中保留一个“唐”字,以表达对文化来源的尊重。
但是,当红薯后来从琉球传播到日本本土时,日本人却把它称为“萨摩芋”。明明是从琉球传过去的东西,最后却冠上了萨摩的名字。
所以,我有时会对日本人说,为什么你们不能对自己接受过的文化保持一份感激和尊重呢?
我认为,一个社会应该记住自己从哪里获得了文化和知识,也应该尊重那些曾经给予自己帮助和影响的国家。
日本文化本身就受到了中国文化非常深刻的影响。例如,日本使用的汉字就来自中国。日本历史上的许多文化制度,也与中国文化有着密切关系。但是,日本有些人却不愿意承认这些历史联系,甚至一边享受中国文化带来的影响,一边鼓吹对中国采取敌对态度。
我有时会在公开演讲中批评这种现象。我认为,这反映出一种缺乏尊重和感恩的心态。这可能听起来有些偏离刚才的问题,但我觉得它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在国家与国家的交往中,相互尊重是最基本的前提。日本不能因为自己后来成为了发达国家,就认为自己比其他亚洲国家更加优越,更不能因此轻视其他国家和民族。
我有时会说,日本今天面临的一些问题,恰恰与这种缺乏尊重的态度有关。一个国家如果忘记了自己曾经从其他文明中获得的帮助和影响,也不愿意尊重其他国家,那么它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就很难真正改善。
所以,对我而言,琉球的历史和文化不仅关系到冲绳人的身份认同,也提醒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不同国家和文明之间的关系。
1972年的“回归”,“不是冲绳的日本化,而是日本的冲绳化”
观察者网:您此前曾回忆,1972年冲绳“回归”日本时,还是学生的您感受到的最直接变化,就是琉球大学成为了日本的国立大学。您还提到,“回归”当天冲绳下起了大雨,有人将这场雨形容为“冲绳人流下的眼泪”。
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您如何重新评价1972年的“回归”?它究竟给冲绳带来了什么?又有哪些问题,即使过去了50多年,至今仍然没有得到真正解决?
与那霸惠子:确实,1972年“回归”日本,让冲绳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此前极其严酷的美军占领统治。
在美军占领时期,冲绳民众的基本人权得不到保障,美军人员犯罪以及各种事故频繁发生,尤其是针对女性的性暴力事件非常严重。
“回归”日本之后,虽然冲绳至今仍然承担着日本全国约七成的驻日美军专用设施面积,生活依然十分艰难,但与过去相比,情况或许还是有所改善。
然而,我们必须回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当年冲绳人为什么希望“回归”日本?
实际上,当时冲绳民众有两个最重要的愿望。
第一个愿望,就是建设一个没有军事基地的和平岛屿。正如我前面所说,冲绳曾经拥有长达数百年的和平历史。我们一直为琉球过去不依靠武力、通过贸易和交流与周边国家相处的历史感到自豪。
冲绳是一个很小的岛屿,在国际政治中处于弱势地位。对于这样一个弱小的地方来说,要想生存下去,唯一的道路就是和平。我们必须通过对话、交流,与周边国家建立友好关系。只有在和平的环境中,冲绳才能真正生存和发展。
所以,冲绳人一直有这样一种信念:军事基地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引发战争,因为基地会对其他国家构成军事威胁。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有军事基地。当年我们希望“回归”日本,就是以为“回归”之后,冲绳能够重新成为一个没有军事基地的和平岛屿。
第二个愿望,则是能够真正享有日本和平宪法所保障的权利。因为战后的日本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军国主义国家,而是一个拥有和平宪法的国家。
在美军占领时期,冲绳民众的基本人权长期得不到尊重。即使有人被美军士兵杀害,加害者也可能不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们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所以,当时很多冲绳人认为,只要“回归”日本,就能够享受到和平宪法的保护,获得真正的民主和基本人权。但是“回归”之后,我们发现这两个愿望都落空了。
首先,美军基地并没有撤走,反而又有日本自卫队进驻冲绳。也就是说,冲绳的军事负担并没有因为“回归”日本而减轻,反而在某些方面进一步加重。
1972年“回归”日本时,冲绳就已经集中了大量美军设施。“回归”之后,虽然部分设施陆续返还,但美军基地依然大规模存在,冲绳仍然承担着沉重的军事负担。
这反映出日本政府的一种态度:只要把军事基地集中在冲绳就可以了。无论冲绳是否“回归”日本,日本中央政府对待冲绳的基本态度都没有改变。
第二个让我们失望的地方,就是日本和平宪法并没有真正发挥我们当初期待的作用。
日本虽然制定了和平宪法,但在实际运作中,日美安保条约以及《日美地位协定》却仿佛拥有比宪法更高的地位。日本宪法所规定的和平原则和基本人权,在涉及驻日美军的问题时,往往得不到充分落实。
特别是在冲绳,由于美军基地大量存在,《日美地位协定》对当地社会产生了非常直接的影响。因此,在我们看来,和平宪法并没有真正保护冲绳民众。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1972年的“回归”给冲绳人带来了两次巨大的失望。我们原本希望摆脱军事基地,实现和平,也希望获得和平宪法的保护。但最终,这两个愿望都没有真正实现。
而现在,更令人担忧的事情又发生了。冲绳正在再次面临被推向战争前线的危险。实际上,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随着日本军队在冲绳大规模部署,当地民众逐渐面临被卷入战争的危险。
军队驻扎在冲绳,使冲绳成为美军攻击的重要目标,战争最终波及当地居民的家园。日本陆军第32军就是当时部署在冲绳的主要部队之一。
在我看来,日本军队在中国犯下了包括南京大屠杀在内的严重暴行,而这些战争中的暴力和歧视,也在冲绳战役期间以另一种形式施加到了冲绳民众身上。
例如,冲绳人如果使用自己的语言,也就是琉球语,就可能被日本军队怀疑是间谍,甚至遭到杀害。日本军队还曾经抢夺当地居民的粮食,杀害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的普通民众。这些事情在冲绳战役期间都曾发生。
更可怕的是,日本军队还向冲绳民众灌输一种极端恐怖的观念。他们告诉冲绳人,如果被美军俘虏,就会被全部杀害;女性还会遭到性暴力侵害,最后也会被杀死。
是谁告诉冲绳人这些事情的?是日本军队。在这种恐怖宣传之下,许多冲绳民众根本不敢向美军投降,也不敢成为俘虏。
与此同时,日本军队还向一些冲绳居民分发手榴弹。这实际上就是在要求他们自杀。于是,一些冲绳居民聚集在一起,引爆手榴弹,最终集体死亡。
为什么日本军队会告诉冲绳民众,美军一定会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
我认为,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日本军队自己曾经在中国犯下过类似的暴行。他们在南京做过那些事情,因此也把这种行为投射到了美军身上,告诉冲绳人,一旦落入敌军手中,就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此外,一些曾经被派往中国战场的冲绳籍日本士兵,在返回冲绳之后,也可能传播过类似的说法。对于普通冲绳民众来说,这些话当然会让他们感到极度恐惧。
他们相信,一旦被美军俘虏,就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暴行。正是这种恐惧,加上日本军队的宣传和压力,使得许多人最终走向了集体自杀。
所以,日本军队当时的宣传,也是把冲绳民众一步步逼入绝境的重要原因。
我一直认为,日本军队在亚洲其他地区犯下的暴行已经非常严重,但令人痛心的是,他们在冲绳也做出了类似的事情。日本政府口口声声说冲绳人也是日本人,但在战争期间,日本军队却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对待冲绳民众。我认为,无论是冲绳人还是日本本土民众,都应该了解这段历史。
回到你刚才提出的问题:1972年的“回归”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认为,冲绳并没有因为“回归”日本而真正摆脱美国的支配。相反,它被纳入了一种由美国和日本共同构成的双重支配结构。换句话说,冲绳只是从美国直接占领的状态,转变为同时受到美国军事力量和日本中央政府政策制约的状态。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说法。
过去,冲绳和平运动中的一些人士曾经提出,1972年的“回归”,实际上并不是“冲绳的日本化”,而是“日本的冲绳化”。我认为,这个说法非常深刻,准确地指出了“回归”问题的本质。
因为所谓的“日本的冲绳化”,意味着冲绳长期承受的那种美国军事支配,正在扩展到整个日本。也就是说,1972年的“回归”,并不只是冲绳被重新纳入日本的行政体系,更意味着包括冲绳在内的整个日本,进一步被纳入美国主导的军事体系之中。
这才是我认为1972年“回归”最值得反思的地方。
“究竟是谁在制造‘台湾有事’?”
观察者网:近年来,日本社会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说法,叫作“新的战前”,意思是日本可能正在重新走向战争。
与此同时,日本政府正在加强与那国岛、石垣岛、宫古岛等西南诸岛的军事部署,有关“台湾有事”的讨论也越来越频繁。
您此前参与过“冲绳对话项目”,一直呼吁避免“台湾有事”和“西南诸岛有事”。您如何看待“新的战前”这一说法?今天的冲绳究竟面临着哪些具体的战争风险?为什么冲绳社会对于再次成为战争前线有着如此强烈的危机感?
与那霸惠子:首先,我想指出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
很多人认为,冲绳之所以可能成为战争前线,是因为它在地理位置上距离中国大陆和台湾比较近。但我认为,这种解释根本站不住脚。
今天的战争早已不再完全受到地理距离的限制。现代军事技术已经发展到了连太空都可能成为战场的时代。甚至有人讨论过,如果从冲绳发射导弹,距离目标反而太近,九州等其他地区可能是更合适的部署位置。换句话说,冲绳距离潜在冲突地区太近,反而未必具有军事上的优势。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不断把军事设施部署到冲绳?在我看来,这只能用歧视来解释。
日本本土的一些人可能认为,冲绳距离自己比较远,把军事设施放在那里,即使发生战争,也不会直接影响自己的生活。这种想法非常草率,也非常不负责任。
但实际上,一旦战争爆发,情况就不会像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一直认为,要理解未来可能发生的所谓“台湾有事”,就应该认真观察乌克兰战争。从乌克兰战争爆发开始,我就一直在强调这一点。因为在我看来,乌克兰战争的本质,就是美国为了削弱俄罗斯、打击普京政权,而利用乌克兰进行的一场代理人战争。
也就是说,美国与北约合作,试图通过乌克兰战争削弱俄罗斯。如果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看出美国在亚洲的战略意图。美国不断强调“台湾有事”,实际上是在为另一场可能发生的代理人战争做准备。
这一次,美国可能试图利用日本,让日本卷入一场针对中国的战争。我认为,这就是美国正在谋划的事情。说实话,我觉得中国人对此可能比日本人看得更加清楚。
我还记得,乌克兰战争刚刚爆发时,我正在名樱大学任教。当时学校来了一位中国女交换生,她曾经非常认真地对我说:“老师,看一看乌克兰战争,就能知道美国想在亚洲发动的战争可能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们中国人之间也在互相提醒,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被美国的挑衅牵着走。”
这件事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当时乌克兰战争才刚刚开始,而这位年轻的中国学生已经有了这样的认识。我觉得她对国际政治的理解非常敏锐。
相比之下,日本社会却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些风险。为什么日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认为,这与日本国内长期以来形成的舆论环境有很大关系。
早在2000年代,自民党就开始构想如何利用互联网影响社会舆论。到了2013年前后,这种机制逐渐开始发挥作用。
在我看来,在我看来,自民党及其支持者逐渐更加重视网络舆论,通过互联网宣传自身立场、批评反对者。与此同时,日本网络上出现了被称为“网络右翼”的群体。这些现象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组织关系,还需要具体证据才能判断。
而现在,这种做法已经取得了相当明显的效果。我甚至认为,日本社会的舆论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受到网络右翼的影响。只要他们不断宣扬“中国很可怕”“朝鲜很可怕”,很多日本民众就会接受这样的观点。
人们逐渐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甚至不再认真追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所谓“台湾有事”,真的就意味着“日本有事”吗?
就在前几天,我还专门前往东京,参加了一场反对日本军事要塞化的活动。这次活动持续了两天,参加者来自日本各地。现在,日本正在推进军事部署的地方,已经不只是冲绳。除了与那国岛、石垣岛、宫古岛和冲绳本岛之外,奄美群岛、鹿儿岛、广岛等西日本地区,也在不断加强军事设施建设。因此,各地的民众都开始站出来反对。
我们现在正在建立一个跨地区的“西日本网络”,希望把不同地区的反军事化运动联系起来,共同行动。这次我去东京,就是为了参加这个网络组织的集会,听取各地代表介绍当地正在发生的事情。
例如,来自爱知县的代表提到,当地的三菱重工正在进一步参与军事产业,通过生产导弹等武器获得大量利润。他们认为,这种发展方向非常危险,因此正在开展反对活动。还有来自大分县等地的代表提到,一些弹药库甚至建在幼儿园附近。
你想一想,如果这些弹药设施发生爆炸,会造成什么后果?周围都是普通居民,附近还有孩子。现在,日本各地正在建设越来越多的弹药库,这也让当地民众开始意识到军事化带来的危险。所以,我们希望把这些地方的反对运动连接起来。
在这次为期两天的活动中,我们听取了各地的报告,也讨论了今后如何共同开展行动。
我们的网络有两位共同代表,一位是来自冲绳的具志坚崇松先生,另一位是来自爱媛县的高井先生。他们在集会上的发言都非常精彩。其中,高井先生提出了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制造‘台湾有事’?”这也是我在很多公开演讲中反复提出的问题。在我看来,所谓“台湾有事”的紧张局势,并不是中国单方面制造的。日本和美国不断在中国周边海域开展大规模军事演习,而中国的军事行动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此作出的反应。
朝鲜的问题也是如此。
但是,日本社会却总是在强调“中国很可怕”“朝鲜很可怕”。日本媒体很少告诉民众,日本和美国实际上也在主动采取军事行动,而且很多行动发生在中国周边。人们只看到了中国和朝鲜的反应,却没有看到此前日本和美国做了什么。
我认为,这与日本媒体的现状也有关系。从安倍晋三执政时期开始,日本媒体越来越受到执政当局的影响。现在,日本媒体已经很难真正对政府展开有力度的批评。
我给你讲一个最近发生的小故事。
参加完东京的活动后,我深夜返回冲绳,坐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您去哪里了?”我说:“刚从东京回来。”他又问:“去东京做什么?”我就告诉他,现在不仅是冲绳,整个西日本很多地方都在以所谓“台湾有事”为由加强军事部署,所以我们来自各地的民众聚集在东京,连续两天开展反对活动。
没想到,司机听完之后却说:“可是现在朝鲜很可怕啊,中国也很可怕。”我当时就告诉他:“不对,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我向他解释,在我看来,首先采取军事行动、不断推动地区军事化的,实际上是日本和美国。但由于网络右翼长期传播有关中国和朝鲜的负面信息,日本社会的很多人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印象。他们只会说“中国很可怕”“朝鲜很可怕”,却不愿意进一步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在出租车上和他谈了很久。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最后究竟理解了多少。这件事情让我再次意识到,我们这些反对军事化的人,在今天的日本社会仍然是少数派。
我们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如何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不仅要传递给冲绳民众,也要传递给西日本其他地区的人们,甚至进一步传递到东日本。
实际上,这次活动还有来自北海道的参加者。这说明,反对军事化的运动正在逐渐扩大,已经不再局限于冲绳和西日本。
但是,我们仍然面临非常大的困难。因为日本社会的多数人依然相信“中国很可怕”“朝鲜很可怕”这样的说法。就像这次冲绳县知事选举中,很多年轻选民受到网络信息影响一样,整个日本社会也正在受到类似的影响。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现实。
而冲绳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因为冲绳民众每天都能亲眼看到军事化正在发生。我们看到导弹设施不断建设,看到发射装置不断部署,甚至连居民疏散计划都已经制定出来了。例如,根据有关疏散计划,与那国岛居民拟疏散至佐贺县,石垣岛等其他离岛居民则拟按照政府制定的方案转移至九州相关地区。
但是,这些计划真的具有可行性吗?
在东京的活动中,就有来自熊本县的代表提出了质疑。他们说,熊本本身就受到地震等灾害的影响,当地居民的生活已经面临很多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熊本真的有能力接收从八重山地区大规模撤离的居民吗?他们对此表示非常怀疑。
我认为,日本政府制定的这些疏散计划,很多都只是流于形式。似乎只要在纸面上宣布居民可以撤离,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居民撤离之后究竟如何生活,能不能得到妥善安置,政府并没有真正解决这些问题。而且,现在甚至还准备开展实际的疏散演习。
对于冲绳民众来说,这些事情并不是遥远的政治讨论,而是每天都在身边发生的现实。所以,冲绳人对于战争的危机感才会如此强烈。
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冲绳战役的历史记忆。很多冲绳人从小就听长辈讲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经历。那些亲身经历过战争的老人,正在不断提醒我们:“冲绳又一次进入了战前状态。现在就是‘新的战前’。”
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战争,知道战争真正到来之前,社会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因此,当他们看到今天冲绳不断增加军事设施、部署导弹、制定居民疏散计划时,就会产生非常强烈的危机感。这也是为什么冲绳社会对军事化的反对声音,比日本其他地区更加强烈。
在日本本土,即使某个地方建有军事基地,受到直接影响的往往也只是周边一部分居民。因此,反对基地的运动可能只局限在特定地区。但是,冲绳不一样。冲绳的面积很小,却集中了大量军事设施,很多人的日常生活都被基地包围着。一旦发生战争,整个冲绳都可能受到影响。所以,对冲绳民众来说,战争风险是一种非常直接、非常现实的威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对所谓“新的战前”有着如此强烈的危机感。
日本民众毫无察觉地迎来战争,这是我最担忧的事情
观察者网:今年以来,东京等日本多地出现了反对修宪、反对军事扩张的示威活动,其中也有不少年轻人参与。与此同时,冲绳的反基地、反战及和平运动也一直在持续。
您长期关注并参与冲绳的和平运动。您如何看待当前日本反战运动的发展?这些抗议活动是否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日本民众开始意识到战争正在逼近,并愿意主动参与和平运动?还是说,大多数人仍然对政治缺乏兴趣,对战争风险缺少足够的警惕?
此外,您认为当前日本和平运动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未来又应该如何扩大影响力,让更多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参与进来?
与那霸惠子:现在,日本国会前不断有年轻人聚集,举行反战示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让人看到了希望。但是,我对于这些抗议活动能否最终发展成为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日本社会的大规模运动,仍然持怀疑态度。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过去在日本安保问题引发争议的时候,也曾经有大量年轻人站出来反对,参加集会和示威。但最终,这些抗议并没有真正发展成为一场能够改变日本政治方向的社会运动。

日本民众的抗议运动,反对战争,反对高市早苗扩军路线。社交媒体
这一次,虽然参加示威的人数正在不断增加,但我认为,真正具有较强政治意识、愿意积极参与反战运动的年轻人,在日本社会中仍然是少数。大多数普通年轻人依然受到电视和社交媒体信息的影响。在我看来,这些媒体长期受到执政当局的影响,传播的信息也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年轻人的政治认知。
因此,很多年轻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日本正在面临怎样的战争风险。他们缺乏足够的危机感。所以,我认为,如果真的要改变日本这个国家,恐怕需要一场接近革命程度的社会变革。为什么?
因为在过去80年里,日本一直处于对美国的从属地位。日本长期以来都在遵循美国的政策,通过这种方式维持自身的发展和生存。这样一种持续了80年的政治结构,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改变。
如果没有一场根本性的社会变革,我很难想象日本能够真正摆脱这种状态。而且,与南美一些国家相比,我也怀疑日本社会是否具有推动这种剧烈变革的政治热情。
还有一点,我想谈谈冲绳人的性格。
冲绳人通常非常温和。从好的方面来说,他们非常善良,不愿意攻击别人,也不愿意伤害别人。过去,美军甚至认为,冲绳人很适合被占领和统治,因为他们比较温顺,不会轻易反抗。
我认为,这种性格在冲绳战后的历史中表现得非常明显。在过去80年里,有冲绳民众遭到美军人员杀害,有些案件甚至只是因为非常轻微的原因而发生。但据我所知,冲绳民众并没有因此去杀害美军士兵进行报复。
我认为,这恰恰说明,冲绳人不仅性格温和,而且很难主动去伤害别人。他们太善良了。冲绳人往往能够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愿意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举一个例子。
日本本土长期以来把大量美军基地集中在冲绳,让冲绳承担了沉重的基地负担。那么,如果有人提出,既然冲绳承担了这么多基地,为什么不把一部分基地迁回日本本土呢?
但冲绳和平运动中的一些人却表示反对。他们认为,我们自己已经承受了基地带来的痛苦,怎么能够再把这种痛苦转嫁给日本其他地区的民众呢?
还有一次,曾经有人提出把部分驻冲绳美军转移到关岛的方案。玉城丹尼知事也曾经努力推动相关讨论,并表示存在一定的可能性,美军方面也可能接受。
但你知道冲绳和平运动人士是怎么回应的吗?他们说,关岛民众同样长期受到美国的不平等对待。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想摆脱基地负担,就把这种痛苦转嫁给同样受到歧视的关岛人民。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无奈。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连这样的方案都不愿意接受,那和平运动究竟还要怎么开展下去?
说实话,我甚至有些着急。但后来我也意识到,这或许正是冲绳人的性格。他们太善良了,不愿意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而让其他人承受同样的痛苦。
至于和平运动今后应该如何发展,我认为,首先必须改变我们的行动方式。
就拿这次冲绳县知事选举来说,我认为选举过程中存在非常严重的不公正现象。在我看来,这次选举的操作方式已经到了应该提出法律质疑、甚至考虑通过诉讼要求重新审查选举结果的程度。我认为,这是一场不公正的选举。但现实是,选举已经结束,获胜的一方掌握了政治权力,即使我们提出抗议,结果恐怕也很难改变。
因此,我们必须认真思考,今后应该怎样开展选举活动和社会运动。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学会利用社交媒体,把我们自己的声音传播出去。如果我们始终无法让更多人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无论我们的主张多么正确,都很难产生真正的社会影响。
和平运动也是一样。我经常观察韩国的社会运动。韩国年轻人很善于使用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一旦发生重要事件,他们就会迅速通过网络分享信息、相互联系,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聚集起来,开展大规模集会和抗议。这种组织和动员能力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相比之下,冲绳的和平运动还很难做到这一点。一个重要原因是,参与和平运动的人中,老年人仍然占据很大比例。
当然,近年来也有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冲绳的和平运动。随着年轻人的参与,我们的行动方式也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学习韩国那种利用社交媒体快速组织活动的模式。
但是,目前年轻参与者仍然没有成为运动的主体。如果将来能够有更多年轻人参与进来,甚至成为和平运动的主要力量,我相信冲绳也有可能形成像韩国那样规模更大、动员能力更强的社会运动。
所以,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通过社交媒体不断传播信息,让更多人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逐渐扩大和平运动的社会基础。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信息化时代。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在进入一个“认知战”的时代。战争不一定是在枪炮响起之后才开始。通过不断传播特定信息,影响民众对国际局势的认识,甚至让人们形成错误的认知,同样可能为战争创造条件。
如果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都相信某个国家是自己的敌人,那么推动战争的政治力量就更容易获得支持。因此,要反对战争,我们也必须重视认知和信息传播。我们需要通过自己的传播方式,向社会提供不同的信息和观点,帮助更多人重新思考战争与和平的问题。我认为,这是今后和平运动必须努力的方向。
最后,我还想强调一点。
冲绳人的和平运动,其实一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传统,那就是反对一切战争。例如,在越南战争期间,冲绳的美军基地曾经为战争提供各种支持。当时,一些在美军基地工作的冲绳人,虽然自己的工作与美军的战争活动存在联系,但他们仍然积极参加反对越南战争的运动。
他们同样反对美国发动的战争。后来,在问题上,冲绳民众也一直对巴勒斯坦人民抱有强烈的同情。为什么?因为我们自己经历过美军占领。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历史经历,所以我们能够理解巴勒斯坦人民在占领和战争中承受的痛苦。因此,冲绳的和平运动长期以来都在声援巴勒斯坦人民,支持加沙民众。
而现在,冲绳自己又一次面临成为战场的危险。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最想向外界传达的是什么?就是我们不愿意卷入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尤其是一场与我们普通冲绳民众没有直接关系、却可能让我们付出生命代价的战争。我们既不愿意成为战争的加害者,也不愿意成为战争的受害者。
这是今天冲绳和平运动最想表达的声音。我们不愿意伤害别人,也不愿意让自己成为战争的牺牲品。我们反对一切战争。
最后,我还想补充一点。
刚才我反复提到,日本的网络舆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自民党政权及其支持者的影响。在我看来,近年来日本社会不断扩散的“中国威胁论”,也与网络右翼长期传播的信息密切相关。很多日本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些观点。他们没有真正意识到战争可能带来的危险,也没有认真思考日本正在走向什么方向。
所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日本民众可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迎来战争,直到战争真正爆发时,才突然意识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这才是我最担忧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