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作家燕妮·埃彭贝克在与柏琳的对谈中指出,历史记忆无法完整传递,新一代人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人类历史不断重蹈覆辙;她反对“东德怀旧”,主张东德人应自主承担转型责任。** **要点** **1. 历史记忆无法继承,自由不可得** 埃彭贝克认为,每一代人都不得不亲自经历战争等恐怖,无法从祖辈直接继承痛苦记忆,这种断裂让她感到悲哀,并直言人类历史并非进步而是不断重复,新一代人无法卸下历史负重获得自由。 **2. 拒绝“东德怀旧”,强调自主转型责任** 她憎恨“东德怀旧”,认为无人想回到过去。但指出东德转型是由西德全盘吸纳,东德人未能用自己的方式主导民主实践,这种“成长体验被剥夺”令人痛苦;她主张应思考如何在历史重演时让东德人自己承担责任。 **3. 柏林墙倒塌对家庭带来巨大冲击** 两德统一后,祖父母的出版社倒闭、父亲科学院解散、母亲失去教职,全部作品顷刻化为乌有。这种瞬间崩塌使她意识到“希望和信仰都有相对性”,也为她写作“一个世界的消亡”提供了核心动能。 **4. 欧洲应提供教育而非剥削难民** 针对当代难民危机,埃彭贝克批评欧洲只利用难民的可剥削价值,然后驱逐。她主张通过让外来者接受教育并送回本国建设,才更有长远意义;并指出德国年轻一代因缺乏历史经验,对难民患上了“情感贫血症”。
柏琳问燕妮· 埃彭贝克,新一代人可以得到自由吗?
2026-10-21 19:19

柏琳问燕妮· 埃彭贝克,新一代人可以得到自由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柏琳问燕妮 · 埃彭贝克,新一代人可以得到自由吗?》


2026年早春,我在希腊的莱斯博斯岛(Lesbos)遇到一位「老愤青」,1967年出生的希腊人雅尼斯,当代德国作家Jenny Erpenbeck的头号书迷。在他经营的二手商店里,有一面墙贴满了书籍海报,其中有许多是Erpenbeck作品的书封。他和Erpenbeck同岁。22岁那年,也就是1989年,柏林墙倒塌的那一年,雅尼斯混在柏林墙西边的人群中,彻夜未眠,等待历史的时刻——柏林墙倒塌,他在大街上喝了一夜的啤酒,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和德国人一起庆祝。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柏林墙却是一夜倒塌的。


雅尼斯读过Erpenbeck的几乎每一本书,最爱的是《凯罗斯》(Kairos,2021)。这部荣获2024年国际布克奖的小说,充当了这个希腊人在柏林的短暂恋情的回忆之镜。当时,我站在店里的玻璃柜台前,和他讨论《凯罗斯》的男女主人公Hans与Katharina的亲密关系的时代背景——1980年代末,东德体制即将消失,两德即将统一。在历史临界点上,这段畸恋的权力博弈,折射出一个问题重重的乌托邦理想的衰亡。但是不幸中也有万幸,东德的消失没有迎来暴力。这和我研究的巴尔干半岛形成一种令人心痛的对照——在分割东西柏林的边界之墙用一种相对平静的方式倒塌的同一时期,前南斯拉夫即将陷入血腥的内战,以及最终的解体。我对雅尼斯说,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想要去见Erpenbeck,问问她作为「历史幸存者」的感受,以及更宝贵的——经验。


我如愿以偿。9月初秋,我在上海见到了Erpenbeck,和她谈了一个下午。得到的启发有些意料之外,而沉思的反射弧却是漫长的。


刻板印象实在不可取。见Erpenbeck之前,尽管已经在互联网上看过她的照片,但我脑海中依然是一个严肃、深沉,甚至略有忧愁的作家形象。许多德语作家都有这种特质,比如3年前去世的Martin Walser(1927~2023,德国战后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擅长现实主义创作),以及越老越酷的Peter Handke(奥地利作家、编剧、诗人、导演,201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而且Erpenbeck来自东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和前南斯拉夫类似,都是一个「消失的国度」。历史创伤的层层褶皱,一种意识形态理念的轰然倒下,从一个世界迅速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恍惚感,我相信在作家的身上会留下特别不一样的印迹。


但是Erpenbeck像个意大利人。她亲切,善解人意,甚至有些活泼,大大的眼睛里浮现俏皮的神采。因为《凯罗斯》中文版的上市,面对在中国即将开始的大半个月的「巡演」,围绕她展开工作的人都有些疲倦,作为主角的她却神采奕奕。在访谈之后,摄影师要求给她拍几张个人照。Erpenbeck的反应就像是一个魔术师——她居然从随身携带的彩色条纹小布包里掏出了3件衣服,令人感到眼花缭乱。她体贴摄影师,担心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咖啡馆里取景不佳,主动提出要换鲜艳的衣服,希望减轻摄影师的烦恼。在摄影师婉拒了她的提议后,Erpenbeck耸耸肩头,露出一副小女孩的困惑表情。我突然想到,谈话中她提到,自己在童年时代曾跟随母亲在意大利住了1年,此后意大利一直是她心爱的国度,以至于柏林墙倒塌后的第一次旅行,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威尼斯。她身上轻松而欢快的气质,也许来自那个国度。


不过,她的确是地地道道的东德人,虽然当我「强行」给她这个标签时,她表现出不置可否的拒绝。Erpenbeck出生在东柏林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物理学家和作家,母亲是阿拉伯语翻译家,祖父母都是东德知名作家。生长在这样一个东德文化精英家庭,生活却一点也不轻松。柏林墙的倒塌对她的家庭成员造成了巨大的震动,而她则因为年轻而得以快速适应。但是,有些坚固的东西永远烟消云散了,留下的价值悬空感沉淀在这个东德女孩的记忆中,若干年后帮助她成为一个作家。


20世纪90年代,她决定写作。「那个我所熟知且成长于其中的体系的终结,促使我开始书写」,由此,「一个世界的消亡」构成了她写作的核心动能。20世纪欧洲动荡的历史,被她精确地嵌合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情感结构中。从2008年的《客乡》(Heimsuchung)到2012年的《白日尽头》(Aller Tage Abend),从2015年的《时世逝》(Gehen,ging,gegangen)到2021年的《凯罗斯》,她的写作始终紧扣20世纪欧洲的巨变。纳粹,大屠杀,东德体制,冷战边界,两德统一,难民危机……历史剧变从来不是偶然的,一次窗户的开合,一个随机的选择,就会衍生出大相径庭的个人命运。


我有一种感觉,虽然Erpenbeck是一个深具人文主义关怀的作家,但是她笔下真正的主人公却是那些更物性的存在——时间,空间,建筑,旧物。物体和时空是她写作的永恒的主角,而人类只是流动的存在,被历史运送,流放,或者抹掉。《客乡》里的湖边别墅,《白日尽头》里的故纸堆档案,《时世逝》里的旧书和黄瓜罐头,而《凯罗斯》本身就是时间。相比于人类的主观意志,她似乎更相信物质的客观沉淀。


在访谈中我了解到,祖父母辈的流亡经历对她的影响很大——人是这样脆弱,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许多决定如此仓促,别无选择,前途未卜。他或者她,能随身携带的东西总是非常少,最后的最后,她发现,只有记忆是唯一可以确保塞进手提箱的东西。而记忆需要物件承载,时代变迁只能压缩到具体的时间和空间之中。她说,她是家族里唯一一个对物件痴迷的人。


然而,她却不是一个怀旧的人。对于我提起的「东德怀旧」(Ostalgie)这个特殊名词,Erpenbeck深恶痛绝。新的时代有很多问题,但她再也不想回到过去。对于作家来说,能够有机会亲历并书写转型时代,是一种莫大的幸运,但是她认为绝不该满足于单单书写「转型」,而是应该挖掘更深刻的思想遗产,进行更有意义的思想实验。比如,她希望人们思考——如果历史可以重新来过,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的方式,让东德人自己来主导,自己来承担在新世界的那一份个体责任?


谈及历史,谈及责任,总是感觉沉重。我于是又问她: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让年轻一代人卸下这些重负,变得更加自由?Erpenbeck目光坚毅,略显悲哀。她说,没有这样的自由。



柏琳:我从《凯罗斯》开始,「倒序」着读你的小说。小说是虚构的,但我们总是设法从虚构中寻找真实的蛛丝马迹。如果允许的话,我首先想和你谈谈你的家庭背景。在之前的访谈里,你说,「在20世纪欧洲动荡的历史进程中,我父母双方的家族都曾因不同的原因逃离各自的家园。我是幸存者的后代。」是否可以谈谈父母双方的家族都是因为什么原因而逃离家园?


Erpenbeck:当然可以。首先是我父亲这一支。希特勒上台后,我的祖父母就流亡了,从德国去了捷克,流亡到了布拉格,又从布拉格辗转到了莫斯科。二战中纳粹德国入侵苏联,攻打莫斯科,他们就继续向东流亡,到了乌法(Ufa),那是当时苏联境内很边缘的一座城市(现在是俄罗斯联邦巴什科尔托斯坦共和国的首府)。为什么要逃呢?因为他们是共产党员。法西斯上台了,他们就必须逃到苏联去。直到二战结束,他们才能回到德国。


然后是我母亲这一支,在二战快结束的时候,我的外婆生活在当时的东普鲁士(现在位于波兰境内),当时苏联红军反攻德国,占领了那个地区,俘获了我的外婆。她成了战俘,被送到劳改营里强制劳动,但还是幸存了下来,设法回到了德国。


我想说的是,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历史——流亡,逃难,你必须要放弃很多东西才可以活下去,可能你放在手提箱随身携带的只能有很少的东西,也就是对家庭的回忆。你只剩下这些。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养成收藏的习惯——和家族的历史有关的信件、老物件、文档……我都会把它们收集起来,一一归档。不过,我好像是家族里唯一这么做的人(笑)。



柏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收集文档的。


Erpenbeck:我很幸运,因为我的祖父母都是作家。在当时的东德,以及现在的德国的某些艺术学院里,都有专门存放他们资料的档案馆。


柏琳:你的祖父母都曾经属于东德文化精英阶层,他们是否对你形成了某些影响?


Erpenbeck:他们都是当时非常知名的作家,特别是我祖父,在法西斯政权倒台后,他是负责战后整个柏林的文化生活重建工作的官员。当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我并不觉得成为作家有什么了不起,写作也并不浪漫,相反,它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我经常看着我的祖父母坐在打字机前面,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在那里勤奋地创作。在日常生活中,我亲眼看着他们如何跟语言打交道——就像一个手艺人一样处理语言,以语言为工具,创造新的东西。


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文化精英,没错,但我觉得,这和现在大家认为的精英是不同的,如今的精英首先是得有钱,但在当时的东德,我和母亲两个人最开始就挤在一个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公寓里,后来境况好一点,才搬到了一个有3个房间的公寓。实际上,我们和当时东德的其他老百姓没有任何区别,而且我的祖父母也不觉得自己属于精英阶层,他们说自己就是普通人。


还有一点很重要——我的祖父母都是共产党员,他们对东德的忠诚是始终存在的,也是非常关键的。他们当然会觉得自己的国家有许多问题,他们会给相关部门写信,或者给某些负责人打电话,提出改进的希望和建议。但重要的是——我们要学会自己承担改进的责任,而不是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他们觉得东德的政府是可以批评的,但这种批评必须在内部发生,而不是从西方世界传达我们的批评。



柏琳:提到内部批评,从「东德」成为政治概念开始,就有了第一代东德作家,比如Christa Wolf(1929~2011,东德最有名的作家、批评家之一,其作品反映了二战后分裂中的德国政治、社会现实)和Christoph Hein(德国著名作家、戏剧家、翻译家),他们亲历了东德体制建立的全过程,也是其内部的深刻的批判者。你如何看待你的东德前辈作家?


Erpenbeck:哦,我要说Christa Wolf对我这一代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作家,她是一个榜样,因为她的写作充满了历史烙印。她观察父母那一辈人是如何阅读报纸的,法西斯主义是如何入侵人的头脑的,她体察人如何被历史塑造,而这些东西直到今天对我依然有参考意义。至于Christoph Hein,我得说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作家。


柏琳:我觉得「东德作家」这个身份是很特别的,它似乎有某种微妙的语义,你思考过这个问题吗?在中文世界,我们认识你时,标签往往会落在「东德作家」,而非「德国作家」上。你是否认为,「东德作家」会有某种特殊性?


Erpenbeck:我想和你提另外一个人,Wolfgang Hilbig(1941~2007,德国作家、诗人),他是东德最重要的战后作家之一。他出生在东德,后来被允许去西德生活。他在西德的生活并不幸福,他没有在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心灵归宿,他感到格格不入。对于东德作家来说,无论是留在东德的,还是去往西德的,他们都会被非自愿地打上「东德作家」的烙印。每个人都希望能够找到自己的心灵家园,但是寻找的过程非常漫长,可能要持续到生命的尽头。


至于我,我不认为自己是「东德作家」,我就是德国作家,因为德国已经统一了,只有一个德国。不过,我身上一定是有「东德烙印」的。在历史上,东德和西德是两个不同政体的国度。对那一代东德人来说,西德就像外国。虽然这两个国度说的是同样的语言,但只有语言是相同的,其他几乎所有都是不同的。在我22岁之前,我生活在「另一个国度」,成长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主题」之下。



柏琳:这个「生活主题」有什么不同呢?


Erpenbeck:在东德的制度下,原则上那是一个没有失业、没有乞丐的国家。如果你没了工作,国家会指派你去做另一份工作,不管你是否愿意,你都必须要去做。在私人生活中当然更灵活一些,如果有人偷偷偷摸从西德带点什么东西进来,大家可以在私底下开个小型聚会庆祝。又比如说表面上虽然没有违法行为,但私下里肯定也有走私或者卖淫的非法勾当。


柏琳:你自己也提到,22岁之前你是生活在东德的。22岁的时候,柏林墙倒塌了。柏林墙实际上见证了你的整个成长期,那么,柏林墙对于你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


Erpenbeck:小孩子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柏林墙就是一面墙而已。有意思的是,我小时候住的房子的位置就在柏林墙附近,住宅的尽头就是死胡同了。对于小孩来说,这反而提供了某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因为车开不过来,街道上就少了很多危险,所以那时候,死胡同(柏林墙)对于我来说,象征着某种安全。


柏林墙倒塌后,一切都变了。(东德)街道的名字换了,电话号码变了,商店里的商品不一样了,大家手中的货币变了,剧院里上演的剧目变了,学校里上课的内容变了,我的父母一代人大多数都失业了。最初,好像所有人都不待在德国了,大家都跑出去旅行,这回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没有限制了。在电影院里,你可以看到任何你想看的电影,在书店里,你可以买到任何想看的书……还有,干什么事都要提交申请,要填的表格眼花缭乱:奖学金申请、住房公积金、社会救济金……比以前多得多的官僚主义做派一下子都出现了。


柏琳:柏林墙倒塌后,事实上东欧许多社会主义国家也开始了这样的变化。


Erpenbeck:你是研究前南斯拉夫的,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和其他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变化相比,东德的一个不同在于——说是两德统一,但实际上东德是被西德吸纳的。就是说,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社会结构的变化完全靠自己,但前东德不同,它全盘接纳了西德已有的所有东西,包括政治体制和经济结构。


柏琳:你喜欢东德的这种变化吗?


Erpenbeck:只是喜欢一部分吧。我认为这其中的问题在于,转变的过程太快了,对此我们(东德)一点经验也没有。我们没有研究哪些经验是好的,哪些是坏的,民主德国的人从一开始就欢呼雀跃,想更加「西方化」,所以,这种变化不是两个平等伙伴的联合,不是两个拥有同等地位的国家的统一,而仅仅是一个国家被并入到了另一个国家中。


柏琳:那么两德统一后,东德人的心态有没有渐渐发生某种变化?


Erpenbeck:当时很多西德人都认为,东德没有民主体制,东德人什么都不懂。但其实东德也有一些好东西,但大家完全忽略了,这是很可惜的。东德人最初觉得统一后自己就是联邦德国的人了,这实在太好了,但没过几年就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获得与西德人平等的某些权利。


统一对于东德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社会断层,许多日常生活问题都暴露了出来。一夜之间,社会主义变资本主义,房租还能付得起吗?食物足够全家人吃吗?西德的许多惯例,从销售合同到保单,东德人都不熟悉,凡此种种,都会给东德人造成心理压力,甚至是恐慌。



柏琳:你的家人当时都是什么样的反应?


Erpenbeck:我的祖父母都是作家,柏林墙倒塌后,代理他们作品的出版社马上就倒闭了,他们的书也就没法出版了。我的父亲本来在东德的科学院工作,但是两德统一后,这个科学院也马上解散了。至于我的母亲,情况更加严重。本来她在大学里有教职,但统一后她的工作岗位就没有了。她是教阿拉伯语的,资历完全够申请教授,但当时西德的高校全都一个萝卜一个坑,职位都满员了,没有人会等她重新再去申请一个教授职位,所以她只能转行做了翻译。总体来说,柏林墙的倒塌,对于我们全家的影响是巨大的。


我自己呢,我在27岁才开始写第一本书,那时距离柏林墙倒塌过去5年了。因为更年轻,所以更容易适应新的制度变化,生活对我来说容易一些。当然,我的父母最终也熬过了那段艰难时期。


柏琳:所以我听下来,感觉两德统一对你的祖父母是冲击最大的。


Erpenbeck:当然。集合了他们一生心血的作品因为不再能出版,相当于顷刻间化为乌有。他们的祖国(民主德国)也消失了。这个国家之所以消失,不是因为东德人民不想要它,(以这种方式瓦解)也不是他们自主的选择。他们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制度,冒着生命危险,去战斗,付出所有的一切,因为他们坚信这些都是为了打造一个更好的社会,但是,在短短的几个星期之内,所有的东西都崩塌了,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柏琳:这些冲击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吗?


Erpenbeck:在我祖母的人生最后几年,她经历了一种巨大的沮丧。这让我意识到了事物的相对性。一个人对所持有的希望和怀抱的信仰,都是有相对性的。人生中有很多东西你必须要学会去承受,不是只有一个东西是绝对正确的。这就是我从祖父母身上体会到的感觉。



柏琳:在《凯罗斯》中,Hans与Katharina的亲密关系沿着20世纪80年代末的冷战轨迹推进。而在同一时期的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当东德正在经历柏林墙倒塌与两德统一时,巴尔干半岛正陷入南斯拉夫解体与残酷的内战。作为一名深刻反思欧洲历史的作家,你如何看待这种「柏林墙倒塌」与「巴尔干解体」在同一时空下的剧烈对照?


Erpenbeck:可以说德国是非常幸运的。整个统一的过程是以非流血的和平方式完成的。当然其中关键的一点是(时任)苏联总书记戈尔巴乔夫明确说了,苏联自愿让东欧阵营自己决定自己的道路,如果某个成员想要脱离东欧阵营,苏联不会进行军事干预。而当时东欧的政权呢,他们已经不会去采取暴力形式维护现状了,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了,已经无法挽回了,不值得动用武力手段去抢夺。而东德政权的反对派也认为,要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不要诉诸暴力。所以,统一议程的所有涉事方都很理智,这实在是一种幸运啊。


反过来看,20世纪90年代初,南斯拉夫发生分裂内战时,我在日记中也写下了自己的许多担忧。我当时非常忧虑,害怕自己会亲眼见证欧洲新一轮暴力的发生。我们知道,虽然都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是南斯拉夫和东德的结构是很不同的,南斯拉夫是多民族国家,不同的族群混居在一起,有点像今天欧洲的大版图上的情况。


南斯拉夫本来是一个非常好的国家,不同的族群互相通婚,成为邻居,成为朋友,养育孩子,共同长大和变老……突然之间,大家开始互相屠杀,这种状态实在是可怕。今天,整个欧洲的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浪潮越来越严重,从南斯拉夫的消失到如今的欧洲,危险始终存在,随时都有新战争的威胁。我真是感到痛心。



柏琳:在小说《时世逝》中,柏林成为了全球流散者的交汇点。20世纪90年代前南斯拉夫解体带来的巴尔干难民,与2015年后穿越「巴尔干路线」来到德国的亚非难民,在柏林这片土地上形成了历史的叠印。你认为,这种连续的流散现象如何重新定义了当代的「欧洲身份」?


Erpenbeck:冷战结束后,欧洲的想法是要团结,要联合,而现在的趋势是往外扩张的,实际上更多的人会被拉进来。无论你怎么定义,「欧洲身份」这个东西其实都和边界有关。只要我们讲到「身份」,就一定会定义「边界」。「我」和边界外的人是不一样的,而边界内就是「我」自己的身份。现在很遗憾的是我们一直在说欧洲的价值,比如平等,比如自由,但这些价值看起来只适用于欧洲人,不针对外人,更不要说非洲人了。可以说如今这些非洲人到任何其他国家都会遇到困难。实际上,人类的迁徙从有人类历史以来就一直存在了。人始终是在流动的,只是从前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边界。如今我们有了更高端的技术来划定边界,人根本跨不过去。


从另一个角度看,如今能够跨越边界流动到新的国度的人,他大概率是世俗意义上的强者,富人,精英,而世俗意义上的弱者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所以我在想,我们怎么来对待那些更弱的「外人」呢?我觉得应该是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教育。


柏琳:教育?你是说欧洲人应该给予外来者更多的受教育机会吗?


Erpenbeck:我的意思是,应该通过让外来者接受更好的教育,由此让他们得到可持续发展的可能。实际上,我们不可能让所有非洲人都移民到欧洲来,对吧?在东德时期,政府也会接纳外国的技术工人和留学生,当时西德也这样做(德语里专门有个词叫「Gastarbeiter」,意思是客籍工人),政府让他们在这里接受教育,完成后再把它们送回自己的国家,不要求这些人一定要回馈德国。逻辑是这样的——你到我这里来接受教育,把你学到的知识带回去,建设你自己的国度。


但是现在的逻辑全变了,我感觉到的是冰冷。外来者来到欧洲,如果他身上有欧洲可用的价值,就留下来,如果他没有这样的价值,欧洲就把他打发回去。我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当然,也许你觉得我说的「教育」是一种宣传策略,但我觉得即便如此,让外来者如学徒一般接受培训,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国家去,对这些人来说也是有所收获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他们身上剥削了劳动价值,然后再驱逐他们。我认为,给予教育的机会,才更有长远意义。也许这么做显得有些傲慢,然而,如果年轻一代能有机会接受更好的教育,那么对于非洲或者其他难民地区在困境中苦苦挣扎的人群来说,这是更好的方式,你说是吗?




柏琳:我当然同意你的想法。不过,谈到战后一代以及更年轻一代人的感受,在《时世逝》和《凯罗斯》里,你分别写到了两种耐人寻味的「病症」——在《时世逝》里,它叫「情感贫血症」,「是不是他人的战争离自己太遥远了,以至于不受其困扰的人,缺少对战争的经验,患上了一种情感上的贫血症?」;在《凯罗斯》里,它叫做「政治冷漠症」:不是抵抗,而是冷漠,和国家叙事保持距离感,并且感到迷茫,不知道什么东西是值得追寻的。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两种「疾病」对今天欧洲社会局面的影响?


Erpenbeck:是的,这两种症状当然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如今的德国年轻一代,已经无法设身处地去体会难民的生存状态了。原因有三点:一、一个年轻的德国人,已经无法感受到前辈的流亡或者逃亡的经验,这些经验永远地失去了;二、人都有自私的本性,希望拥有的东西可以一直拥有,会害怕拥有的东西被抢夺;三,面对不断变化的历史,他们会害怕很多东西,比如新的战争、新的经济危机,甚至是人工智能,这些都是会给自己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的东西。


在这样一种无助的状态下,对未知的焦虑会引发另一种心理——想要掌控一种具体事物的渴望。比如,控制难民或移民的流入,许多人会觉得起码这件事我还有点掌控权,还能给我一点安全感。然而,在今天的德国(乃至整个欧洲),有左翼青年,也有右翼青年,他们彼此之间会发生激烈的对抗,但是生活对于他们两方阵营来说,都很不容易。由于缺乏历史经验,缺乏对历史的个人体验,他们对未来充满焦虑。


柏琳:在《时世逝》中,主人公Richard面对从利比亚战火中逃出来的年轻难民,感到和他谈论战争是困难的,他感到羞愧。他「希望这个年轻人的无知可以将他带到那一切发生之前的德国」,如果新一代人真的卸下了对历史的「负担」,你是否认为,这样做可以让我们从历史负重中解脱出来,从而得到自由?


Erpenbeck:我不会称之为「自由」。每一代人都不得不更新他们的经验。我感到这就像是一种悲剧:偶尔攀升到一个更高的舒适层次,然后又再次跌落,接着不得不重新开始。比如,当下一场战争开始时,年轻人就会明白战争有多么可怕,但他们无法直接继承祖辈所经历的那些痛苦记忆。这就是我感到悲哀的地方——记忆无法被完整地保留下来。他们就像一张空白的纸,不得不亲自去经历那些可怕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说人类历史是在不断进步的。我清楚地看到,一切似乎总是在退步,在重蹈覆辙,不断重复那些恐怖的经历。


柏琳:面对记忆,你是否有某种「东德怀旧」的情结?


Erpenbeck:哦,我恨这个词,「东德怀旧」(Ostalgie)。在德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你希望恢复过去的生活方式,希望恢复东德曾经的模样。但是没有人想回到过去。我倒是觉得,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东德人)经历的体验或思想遗产中,有一部分是很美好的,但是并未被西方世界所接纳和欣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想要重新回到东德。也许重要的是,我们更希望以自己的方式来推动转变。


和东欧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不同,东德的转型不是东德人自己主导的,我们只是不得不适应联邦共和国(西德)的体制,我们并没有用自己的方式来发明民主。这就像是一个人的成长体验被强行剥夺了,然后等待着他人的施舍,这种感觉很糟糕。


对于作家来说,「转型」是一个很好的时代,非常值得书写,但是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回到过去。我觉得更应该思考的问题是——在发生了这样一种转变后,东德人民如何变得更有责任感。在转型初期,对于很多东德人来说,生活非常困难,他们从一个体制中脱离,然后被强行塞到另一个制度中,这种悬空感,是非常痛苦的。但更重要的是未来,每个人都要学习如何负起自己的那一份责任。比如,如果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历史能够重来一遍,东德人是否可以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面对?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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