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我即风口我即方位 ,作者:癫峰玩家Gara大大
2026年6月29日,字节跳动CEO梁汝波时隔四年发出全员信。其中一段话直接戳中了无数中层管理者的神经:
"脱离业务一线、仅承担信息传递功能的中间管理层,其组织价值将被持续弱化。"
同月,腾讯游戏国内发行线试点"负责人制",取消L1/L2管理职级;京东零售撤销C4、C5两级管理职级,少两层节点,相当于少两段传话、少两轮对齐、少两次等待。
这不是"优化",这是"清算"。
但清算的不是人,而是一套运行了二十年的权力逻辑。
一、中层的权力底座,正在被技术拆掉
先回到一个问题:中层管理者过去靠什么存在?
一位2017年入职字节、从基层做到市场团队管理者的受访者回忆:在字节疯狂扩张的年代,中层的核心价值是"信息枢纽"——上面的人看不到一线,下面的人够不到决策,中层站在中间,既是信息的"翻译官",也是资源的"分发器"。
2016年,字节只有约5000名员工;到2025年,突破15万人。营收从60亿飙升至1860亿美元。四年20倍的膨胀速度,决定了"信息传递"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能力。谁掌握了信息的上下流动,谁就掌握了权力。
但现在,这个底座正在坍塌。
梁汝波在全员信里写得更直白:AI会替代大量标准化、信息中转、流程管控类工作。麦肯锡在2026年7月发布的《组织状况报告》中预测:到2027年,全球40%的中层管理岗位将被AI部分替代。哈佛商学院的数据更残酷:典型中层管理团队中,只有约20%的人具备转型为真正"高层"的能力。
AI拆掉的不是岗位,是中层管理者赖以存在的"信息垄断权"。当老板可以通过数据中台直接看到一线情况,当AI可以自动生成分析报表、梳理项目进度、对齐OKR——那个站在中间"翻译信息"的人,突然变得可有可无。
但这只是表层。真正值得深挖的,是中层权力结构的另一块底座——"意义的解释权"。
二、谁在定义"什么叫做得好"?
这让我想起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印度种姓制度中,为什么婆罗门(祭司阶层)能高踞于掌握世俗权力和军事力量的刹帝利之上?
马克斯·韦伯在《印度的宗教》里给出的解释是:婆罗门不靠血统、不靠武力,靠的是"神圣性的解释权"。他们定义了宇宙秩序、道德边界和人生价值。刹帝利虽然手握刀剑,但他们的统治"合法性"必须由婆罗门来背书。
谁掌握了意义的解释权,谁就永远站在金字塔顶端。
职场里也有一群"现代婆罗门"。他们可能不是你业务线上的直接领导,但他们掌握着公司里最核心的"意义解释机制":
制定KPI和OKR考核标准的人;
定义什么是"高绩效"、什么是"战略对齐"的人;
垄断了组织内部话语权、方法论和PPT评价体系的人。
当一个一线员工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极具创意的产品方案,却被评价为"没有商业抓手""不符合公司战略"时,他面对的从来不是能力的否定,而是他用"专业产出"去挑战"意义解释权"的结构性溃败。
中层的另一块权力底座,就建立在这套"解释权垄断"之上。
在过去的大厂狂奔年代,这种垄断是有意义的。组织太大、人太多,必须有一套统一的"意义解释框架"来保证方向一致。OKR、价值观考核、晋升答辩——这些工具的本质,就是婆罗门的"经文和仪式",通过反复的确认和强化,让所有人都接受同一套"什么是对、什么是好"的标准。
但现在问题来了。
三、当解释权变成"绩效表演"
最近我跟一位在大厂做HR的朋友聊天,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以前公司做组织调整,HR是操刀的人。这次,HR自己都在被操。"
她跟我描述了一个她亲身经历的场景:
一个业务线的主管,手下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特别能写PPT、特别会包装成果,季度汇报永远是"超预期完成"。另一个闷头做事,解决了一堆线上bug,但汇报时只说"问题已修复"。第三个是个新人,还在摸索阶段。
年底绩效考核,PPT选手拿了A,闷头做事的拿了B,新人拿了C。
但问题来了:那个季度里,线上故障率最高的,恰恰是PPT选手负责的那条链路。他之所以"超预期完成",是因为他把大量精力花在了"如何呈现成果"上,而非"如何把事做好"上。
这位HR朋友说:"我们其实都知道。但考核体系就是这样——它考核的不是你解决了多少问题,而是你'证明'自己解决了多少问题。"
这就是"意义解释权"被异化后的真实面貌。
当一套评价体系运行时间足够长,评价标准本身就会变成被表演和消费的对象。OKR异化为任务清单,价值观考核异化为"谁更会讲故事",署名权异化为"谁的PPT排前面"。
解释权一旦脱离真实的价值创造,就会变成一套自我循环的绩效表演系统。在这个系统里,真正的价值创造者被边缘化,擅长"解释价值"的人被奖励。
而AI的介入,正在无情地戳破这层泡沫。
四、价值流动的终极形态:不在你身上兑现,不代表没有兑现
理解了上述逻辑,我们再来看一个问题:当组织的评价体系不再值得信任,当"意义的解释权"被异化为绩效表演,个体该怎么办?
我在一次线下知识工坊里,听到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讨论。
当时大家在勾选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价值观词汇。我们组没人选"宗教",但讨论环节有人提了一个问题:信教的人,内心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当时的回答是:宗教提供的从来不是一套答案,而是一套价值流动和传递的机制。你信的东西,会通过仪式、社群、日常实践不断被强化;你强化的行为,又反过来加固你的信仰。这个循环转起来,人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支点。
价值观也一样。它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不是领导念的PPT,而是一群人在真实的协作里,彼此交换、彼此印证、彼此强化出来的东西。你说出来,有人接住;你做出来,有人认可。这种触碰多了,就成了共识。
但职场的问题在于:当这套"价值流动机制"被中层管理者的"解释权垄断"所劫持,价值就不再自由流动了。它被截留、被包装、被重新分配。你创造的东西,署名权不在你手里;你的贡献,被折算成上级的绩效。
价值不是消失了,是流动的管道被堵住了。
而AI正在做的,不是替代人的工作,而是疏通这条被堵住的管道。
当AI可以自动生成报告、对齐数据、追踪项目进度时,中层管理者就失去了"截留信息"的能力。价值从一线创造者到决策者的流动,变得前所未有的直接和透明。
这也是为什么这波"拆中层"的浪潮中,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消失——
你写过的文档、带过的人、提过的想法、解决过的问题,不会因为中层被裁掉就消失。它们会继续在别人那里跑着、长着、发挥作用。
价值不一定以你想要的形态兑现在你身上。但它只要还在流动、还在被使用、还在产生影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证明,不以意志为转移。
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大厂拆中层,拆的到底是什么?
表面上看,拆的是冗余的层级、是信息传递的节点、是不产生增量的管理动作。
但往深了看,拆的是一套运行了二十年的"价值截留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中层管理者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信息的"收费站"和意义的"婆罗门"。他们截留一线的价值产出,通过解释权将其重新包装,最终转化为自己的权力资本。
AI的到来,让"收费站"失去了存在理由;而组织扁平化的趋势,让"婆罗门"的解释权被稀释、被下放、被重新分配。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权力转移。
我们这一代职场人,经历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文化基因。所以我们的文化里,价值的流动更动态、更接地气、也更依赖个体的自觉。
当外部的系统不再能垄断意义的解释权,当价值的流动重新变得畅通——
你不需要等任何人给你盖戳。你创造的东西本身,就是流动的河。
价值不在你身上兑现,不代表它没有兑现。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