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昨天有个新闻，广东江门台山市海宴镇一个小区有多名业主反映情况，说有人买下小区多间商铺，装修后长期关门，疑似作为骨灰房。海宴镇政府调查后发布通报，表示网上提及的20余间房间内未发现存放骨灰，现场无聚众祭祀痕迹，也未发现骨灰转移痕迹。
对于该小区业主来说，这算是虚惊一场，不过用房间存放骨灰（不管是住宅还是商铺），这几年时有发生，也总会引发举报并遭禁止，大家都很忌讳这事儿。以往政府处理这事儿，依据是公序良俗，今年3月30日，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施行，明确禁止将居民住宅专门用于安放骨灰，合法存放方式包括骨灰堂、公墓，或进行树葬、海葬等生态安葬。
这确实是法律依据，但我一向认为法律不能用来为权力“堵口子”。墓地越来越贵还得不断续期，福寿园的经营性墓穴均价在2024年达到12.12万元，上海墓园每平方米单价被推到20万元以上。与此同时，殡仪馆里越来越多的骨灰无人接走，一些人只能被迫放弃亲人骨灰。不解决切实问题，却用法规堵所谓漏洞（实际上这个漏洞只是部分人的无奈选择），说到底还是盯着普通人兜里那点钱。
在这种结构性的死亡成本面前，一套空置的商品房或商铺，恰恰是最“理性”的替代方案。房子卖不出去、商铺租不出去，物业费照交，贷款照还，与其让它空着烂掉，不如用来放骨灰。在经济逻辑上，这甚至是一种节约：它不占用新的土地，不消耗新的资源，不制造新的墓碑森林。一个社会如果真的尊重“入土为安”这四个字，首先应该尊重的是“安”本身，而不是“土”的形式和价格。当“安”的价格被推高到普通人无力承担时，任何一种让骨灰得以安放的私人方案，在道德上都比天价墓地更高尚。
台山这事儿其实很让我腻歪，就凭着“门关着、窗贴了纸、偶尔有人进出”，大家就能脑补出“骨灰房”这个结论。恐慌的生产速度远远超过事实的核实速度，这样的愚昧，在我眼中比骨灰可怕多了。因为相比少数人的“违规”，一个社会在面对死亡时缺乏理性与常识，意味着这个社会的脆弱。
在现实中，很多中国人对死亡十分忌讳。平时遇到出殡队伍会觉得晦气，去墓地更是要做足措施，如果闲着没事干跑去墓地，长辈多半认为你是犯了神经病，还会担心你撞邪。
这就造成了一个有趣的悖论：很多中国人最讲究敬重祖先，但嘴上说得好听，一年到头也就清明时节去拜一趟祖先。当然，很多人会说自己心里有，不过我表示存疑。南方的闽粤桂黔等省份有在厅堂摆神台拜祖先的传统，每日上香，但如今的城市年轻人也很难接受新居装修时留一个神台位，所以这样的传统也越发式微。可以说，大多数人与祖先的“沟通”机会，也就是清明扫墓的那一天。而且即使是这一天，很多人似乎也很“嫌弃”，一边敬着祖先，一边担心碰上什么“脏东西”。
熟悉我或是熟悉这个公号的人，都知道我最爱逛墓地，尤其是在欧洲旅行时，见到墓地必然要进去走走。
欧洲人对死亡和逝去者的态度，与东亚人大相径庭。东亚文化给死亡赋予了很大程度的神秘感，也因此多了些禁忌。而欧洲文化面对死亡则是一种相对开放的态度，生者与逝者并不存在很明显的界限和距离。
也正因此，中国城市的墓园往往远离市中心，买房后发现对面山头有墓地而打官司的事件也并不罕见。在大多数中国人眼中，墓地是不能在日常见到的东西。但西方城镇的墓园并不会远离市区，往往在市中心，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更喜欢这种逝者与生者比邻而居，墓园成为散步地的社会模样。相比之下，一个社会把死亡驱逐出日常生活，然后每年清明用纸钱和鞭炮把被驱逐的死亡短暂地请回来，表演一场隆重的“慎终追远”，表演结束之后继续对坟墓和骨灰讳莫如深。这不是孝道，这是仪式化的精神分裂。
认为“骨灰房”违背公序良俗，逻辑链条从来不是骨灰本身造成了什么物理上的妨害。此前有类似事件的法庭判决明确指出，存放骨灰“不会导致案涉房屋的物理性状发生任何变化”，所谓房屋贬值“属于主观判断”。也就是说，法律上真正被保护的不是某种可以被证明的损害，而是邻居“不想住在骨灰旁边”的主观感受，实际上就是“我害怕它，所以它有害；因为它有害，所以我的害怕很正当”。
蠢坏总是一体，所以愚昧必然与不公并存，大家互相配得上。因为愚昧会让人敌视文明，更容易接纳暴力，不受约束的权力自然会找到温床。一个愚昧社会讲公序良俗，必然造成对正常人和文明的侵害，因为愚昧者的“公序良俗”，尺度本来就在文明、常识和逻辑本该有的底线之下。
“住宅不能放骨灰”这个公序良俗就是典型例子，平时看到墓地就嫌晦气、对死人无比憎厌、怕鬼怕到骨子里，每年就靠清明时节捍卫传统道德的虚伪者们，能搞出什么正经“公序良俗”呢？墓地管理者将骨灰变成商品，没有人说那是“晦气”，普通人用房子安放亲人骨灰，忽然就成了“公序良俗”的敌人。这中间的区别不在骨灰，在于某些人在用权力定义什么是体面。
一个社会越是积极地用“公序良俗”去管制骨灰的摆放位置，就越是在纵容一种更隐蔽的暴力：对死亡的不宽容，对穷人的不宽容，以及对任何试图在系统缝隙里保全最后一点尊严的人的不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