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孤独图书馆,作者:张伟仁,题图来自:张伟仁
几十年林场生活,上一代的人吃了很多苦,能走就走,留下的寥寥无几。
而我的同代及更年轻的人,像是走进了林中深处,看不明方向。
1、
我出生在小兴安岭的林场,位置较为偏远,距最近的县城也需6个小时车程。但家门口便是一条运输木材的铁轨,同时串联着其他林场。
我从小长大的林场,直到2002年才通了电。为了更好的教育机会,家里将我送出林场。在外求学时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羞于承认自己的身份,也很少回东北。
2020年春节前夕,外婆诊断为肺癌晚期,我们都回去了。
时隔近20年,一眼望去,这里的一切停滞着,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人老了。遇到的人认出了我,犹犹豫豫喊出我的名字。母亲跟我说,她退休后也要去南方生活。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我再也没有回来的理由。
我想跟林场认真道个别。随后几年,我利用年休不断往返东北。
当第一场雪降落时,意味着半年冬季的开始。长期的高强度采伐敲响了生态警报,为了可持续发展,2000年后,林场生产任务逐年缩减,我家有两年左右的时间未拿到工资,门口那条五分轨距的铁轨也不知什么缘由消失了。面对人口、环境、资源之间的矛盾,靠山林谋生的人们只能逐年外迁,这是中国乡土空心化一个微小而沉重的缩影。
如今仍在林场生活的人已经很少,到了冬季更是只有几户人家,几十年后,这里也许会彻底消失,只存在于他人口中。
我望着那些熟悉、依旧选择留守在这里的面孔,默默承受时代转型带来的落寞。也许某一天,他们也会像这片针叶林里的落叶一样,悄然消失,归于沉寂。
我踩在厚厚的松针上,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时间的灰烬里。我去过很多林场,大体情况都类似,一片片坍圮的房屋、废弃的木材、黑色的农田,与记忆中的火热景象完全不同。
2、
小兴安岭的林场,多数兴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在中国工业化起步的关键时期,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优质木材,推动着国家的经济建设。
2002年之前,只有过年期间才会用上电,隔壁关姓(我一般喊关爷)邻居家有彩电和VCD机,晚饭后炕上坐满了人。关爷租了很多香港电影的碟片,大家嗑着瓜子看完两部电影,便回家睡去。后来关爷得了脑血栓,恢复的还不错。入冬后,户户轮流杀年猪办酒席,林场的人默契地过来帮忙,即可免费吃上一顿,溜肥肠、酸菜血肠、猪头焖子。大肥猪日常吃自家种的土豆玉米面熬成的猪食,猪肉味十足。
离开林场后的二十余年,我再也没有感受到如此的邻里之间的温暖和如此香喷的肉味。
但是,进山伐木是个辛苦的工作,大人们干活都走得很早。拖拉机的地排车上围了一层红白蓝篷布,就是工人们的通勤车,在零下30度的气温下行驶一小时才到砍伐的母树林。松树锯断后,先清理树杈枝丫,再由几人的肩膀扛到运输的车上,有时候会失手将自己砸伤。晚上下班,绿色棉胶鞋已经湿透,需放在火墙上烤干,单田芳和白酒,粉条白菜,在烛光中又过了一天。
开春后,工人便成了农民。种地比扛木头要轻松很多,播种拔草,等待秋收。东北活动积温低,只有一茬庄稼,黄豆玉米是最主要的作物,但卖不上好价钱。农田拔草,要涂满刺鼻的淡绿色防蚊液,再弯下腰将垄沟中杂草连根拔起。
我家满打满算七垧地(100亩左右),需定期喷药拔草。我去过一次便开始用功读书了。
若是进山采山货,被草爬子(蜱虫)吸血是很大的危险,部分蜱虫会导致森林脑炎和莱姆病,只有去牡丹江或牙克石才治得好。
停伐后,有人开始尝试种植木耳、人参,承包河流,加工黄豆,但很难有起色。于是,更多的人去了南方的工地、工厂,那些工作总是要比扛木头轻松舒服,赚得也更多。
3、
如今在林场生活的人寥寥无几,找人唠嗑都困难。
儿时的暑假,我和几个玩伴去河边,掀开石头,捉蝲蛄和泥鳅,有时饿了从家里拿几个馒头,就着大葱。寒假,等雪硬化后,在屋后的菜园子掏个雪洞,在后山的小路上,坐着爬犁滑倒山脚。
现在我再去儿时玩伴的废屋,地面已经是厚厚的冰,整栋房子都在沉默,像一座被遗忘的废墟。
外婆的衣柜里堆了许多崭新的羊毛衫,她舍不得穿。在东北送长辈礼物,秋衣、秋裤和羊毛衫是最为常见的。我以给她拍照为由,劝动她换了一件大红色的羊毛衫。镜头前,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冬天,锅底的柴火燃烧,烟经过炕和火墙将热量传递到房屋,再通过烟筒排出,加上50cm厚的墙体保温,使室内的温度升至了夏天般。生火一般用桦树皮和明子(明子就是文玩圈所称的琥珀木),而获取干木材,需进山捡拾。
我还记得跟邻居进山捡柴火。他在四兄弟中排行老大,身上有大面积的胎记,跳大神的说他父亲打猎杀了很多黄皮子(黄鼠狼),遭到仙家报复,四兄弟出生后均无法说话。
赵国发患有小儿麻痹,在我的记忆中,他总是不协调的游荡在林场。现在,他住在一家每月800元包吃住的养老院,用脚玩手机,了解世界。他没上过学,不知何时迷上了象棋,经常去公园将一众老头杀得落花流水。
季大山在父亡母嫁后靠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爷爷奶奶去世后,他便跟自己的狗一起生活,他憨憨的,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他而言,林场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在林场人迹罕至的深处,我的姑姑承包了一段溪流饲养林蛙。野猪、黑瞎子等动物经常串门,她便将衣物浸水放在室外冻硬,插在雪地中,行使“稻草人”的功能。
上一代的人吃了很多苦,有着一份养老金已很知足,我的同代及更年轻的人们,像是走进了林中深处,看不明方向。
我姐喝过很多酒,抽过很多烟,在追寻爱与光明、和父母赌气的多年中,收获的更多是无奈刺痛。
我哥想等孩子读大学时去南方打工赚钱,或者也去养林蛙,给他的选择并不多,或许他已经无法离开这片土地。我把灯带缠满他的身体,牢牢禁锢着。
我的小学同学的爱人在酒局闷了一杯白酒后,不久就辞世了,在闲聊间隙的沉默中,我能感受空气充斥的悲伤。
各个林场成立防火队后,有部分退伍军人转业来到了林场,夏秋时漫天的瓢虫入侵了值班站点,林场在他们的生命中没有任何羁绊,迟早都会离开吧。
还有更多的年轻人在林业局某处的下穿隧道内,表达自己,这些涂鸦有希望,有爱恨。
我们都是以自己的名字活在这个世界的,林场这些没大本事的老实人,值得我报以尊重,然后记录下来。留给我的窗口期其实已经不多,有些照片并不满意,再想重新拍摄时,惊觉有的人已经离世。
我给这一组照片取名为《针叶林》。

林场废弃的民居

冬季玻璃上的针叶林简笔画

穿上新衣的外婆

森林防火瞭望塔内部

小兴安岭的林海

连根拔起的松树

清理树枝的工人

废弃的木材加工厂

运输锯条的男人

路边遗弃的木材

拾干柴的妇人

大雪覆盖森林火灾

割草籽填充枕头的人

荒草杂生的蔬菜大棚

提醒事故多发的交通提示牌

生锈的斧头

因道路光滑冲进河面撞毁的汽车

我的小学同学李松婷

林间的坟墓

采摘松塔的男人

废弃的火车厢用作篱笆

电线生长进树干

等待运输木材的司机

退伍转业到林场防火队的男人

年轻人在下穿隧道的涂鸦

在私人养老院的赵国发

组织职工在湖面上跳舞

天保工程宣传碑

欲振兴东北的外甥

冰冻的衣物

空荡的职工医院

嘎拉哈(膝盖骨)

野鸡(标本)在林间

掉落的小松塔

冬季放牛的人

林场清晨偶遇同学母亲

林业局边缘的高端小区

戒不掉烟的姐姐

木材加工厂的小花园

房间地面被厚冰覆盖

靠扮演异性/丑角赚钱的男人

在锅炉房打工的叔祖父

森林火车所用的煤堆积成山

驾驶改造拖拉机的姑父

林场深处的民居

与狗相依为命的季大山

左眼跳财的邻居

被生活束缚的哥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孤独图书馆,作者:张伟仁(摄影师,现生活工作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