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李翔李翔 ，作者：叫我以实玛利
借着出差旅行，读完《贩卖怀疑的商人》。注意到这本书，其实是马斯克推荐过。
马斯克推荐这本书的理由，是他很愤怒于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包括一些有影响力的人，会拒绝承认全球变暖这件事。而《贩卖怀疑的商人》讲述的主题就是：一群科学家再加上背后的行业利益推动，在大众的观念里植入了一种对科学事实的怀疑，从吸烟和二手烟有害健康、酸雨、臭氧洞到全球变暖。
作者称这种贩卖怀疑的策略为“烟草战略”。因为这一战略曾被烟草行业应用。这个战略是：利用少数科学家，借助行业律师和公共关系专家的辅导，对抗不利于自身的科学。
1.烟草战略
1950年代初期，研究人员发现，烟草会致癌。1953年末，《纽约时报》、《生活》杂志、《读者文摘》等都报道了一项研究：把香烟焦油涂抹在老鼠皮肤上会致癌。
1953年12月，美国四大烟草公司的总裁和伟达公关创始人约翰·希尔见面，商量该如何应对。希尔给烟草公司的建议是，赞助更多的新的科学研究，“必须维系一种科学的怀疑”。
伟达公关的老板跟烟草大佬们开完会没多久，伟达公关起草了一份包含15个科学问题的文件，很有代表性，比如：实验表明，涂抹了香烟焦油的老鼠患上了皮肤癌，但被放在烟雾缭绕房间里的老鼠却没有，为什么；再比如，为什么吸烟率接近的城市，肺癌患病率却差异很大；以及，气候会导致癌症吗…
这个策略持续了半个世纪。烟草行业创建了“烟草业研究委员会”，资助可以让人们怀疑烟草和癌症关系的研究，“以科学对抗科学——或者至少借助当前科学的缺陷和不确定性，利用可以左右人们对主要事件注意力的科学研究来对抗科学“。
1979年时，烟草行业聘请了当时美国最有名的科学家之一塞茨来主持一项在主要大学、医院和研究机构资助生物医学研究的计划。
弗雷德·塞茨大名鼎鼎，是美国最知名的科学家之一，他曾是曼哈顿计划成员，北约科学顾问，国家科学院院长，洛克菲勒大学校长，1979年时刚刚退休。共同参与主持这项计划的还包括知名科学家夏伦和麦卡蒂。夏伦曾经担任过国家卫生研究所所长，二战期间，他想出了应用抗疟疾药物疟涤平又不产生副作用的方法，拯救了很多士兵。麦卡蒂证明了DNA携带细胞的遗传信息。
“就像魔术师可以挥动右手，分散人们对他左手的注意力一样，烟草业愿意资助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一切研究。”
比如，一项研究指出，可以通过加强细胞的天然防御机制来预防癌症，对烟草业而言，它意味着，癌症可能只是这些天然防御机制失败的结果。再比如，其他研究指出压力、基因遗传和癌症之间的关系，同样，这也会分散烟草和癌症关联的注意力。
有了这些研究之后，烟草业会主动约见媒体，要求媒体报道这些研究。他们提出，出于新闻报道的平衡性，媒体有责任来公平报道这些不同的声音。烟草业接触过的媒体人包括《纽约时报》的出版人、《纽约先驱论坛报》的董事长、时代集团的总裁，以及那个年代最有名的新闻记者爱德华·默罗。
作者说：“平衡。不动声色的客观性。这些都是默罗的标记，烟草业把它们全都利用了。”
2.贩卖怀疑的方法
“烟草战略”采用的方法，在之后每一次贩卖怀疑的运动里，被反复采用。
简单总结一下，贩卖怀疑的核心方法论是：提供对抗性事实，营造出事实的不确定性，削弱核心事实（或不利事实）的影响力。1969年烟草业的一份备忘录里写道：怀疑是最好的手段，它帮助我们同大众头脑中的大量事实进行竞争。
拆解一下的话：
A，这些竞争性事实的提供者，应该是在大众看来具有权威性的人物。
在这些案例中，无一例外都是有影响力的科学家。因为公众根本分不清楚科学家和科学家之间的区别，也分不清楚科学家和科学的关系，比如大众会认为一位固态物理学家（塞茨）在癌症研究上有同样的权威。
B，这些竞争性事实，都是事实，有研究支持，且符合大众的直觉，即便这些竞争性事实不是科学界的共识，只是一些概率事件，或相关性事实。
比如从1970年起，人类活动会破坏保护地球的臭氧层、从而导致更容易患上皮肤癌的科学问题引发了注意和讨论。这时化工专业制造商协会安排了英国理论力学教授斯高勒到美国宣讲他的理论：大气是环境中最强大和最具活力的元素，人类活动力量太小，不可能对大气产生影响。
这个行业的大气科学委员会还提出来一种竞争性事实：火山爆发才是平流层大多数氯的来源，而不是人类活动。而科学研究的共识是：火山爆发向大气中排放的氯，绝大部分到达不了平流层。火山只是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
C，利用媒体的特性。公正、平衡报道的理念和原则，被媒体行业视为神圣准则之一。
有一些媒体是出于利益驱动，有一些媒体是基于意识形态，还有一些媒体是出于平衡性报道的要求，媒体报道了这些竞争性事实。
作者认为，媒体平衡报道的理念，其实并不符合科学自身的运转方式。在科学辩论里，存在许多辩论方，但是一旦科学问题尘埃落定，就只会有一方存在。因此，“平衡报道导致媒体给予少数人的观点以不应该得到的比例的报道”。
D，利用和迎合大众心理和认知误区。
比如在争论二手烟是否有害时，塞茨提出来的建议是，在方法上，排斥“详尽纳入”，而是更侧重于“最佳证据”。在科学上，对10万个人进行的流行病学研究，要好过对10个人的研究。但是，对10个人的研究，可以排除掉那些你不喜欢的数据和结论，只接纳那些有利于你的或者你喜欢的数据和结论。
比如把禁烟问题和个人自由联系在一起。保护了吸烟，就保护了个人自由。好像今天政府可以进门着急公共场所抽烟，明天就可以禁止喝可乐。
比如，利用阈值的概念。阈值概念是说，只有在达到一个数值标准之上，某种物质或化学物品才是有害的。“从过马路到骑自行车，一切都是有害的。所以，烟草应当被看成是日常生活中人们必须接受的例行风险之一。”（大多数癌症专家的观点是：一种化学品只要在某个剂量上是危险的，那么确保它不产生伤害的唯一剂量就是剂量为零。）
3.对科学的误解
为什么贩卖怀疑能够成功？
作者说，这是因为，我们或者说普通人对科学持有一种错误观点。这种错误观点认为，科学提供的是确定性，因此，如果缺乏确定性，那么“我们就会认为科学必然是错误的或者是不完整的”。
但是，科学提供确定性只是19世纪晚期实证主义思潮持有的古老观点。科学发展至今的历史表明：科学不会提供确定性。科学提供的是“科学家们在系统收集和审查证据的基础上达成的一致意见”。
这个过程是，当一个科学问题没有答案时，同时可能会有十几个互相冲突的假说，或者是存在一个普遍被接受的假说，但这个假说存在几个重要的例外；然后，科学家通过研究对这些假说进行研究和调查；接下来，研究产生证据，证据可能会最终解决问题；之后，就不存在问题的双方了，只有公认的科学知识。
对于那个已经被回答的问题，至此就存在了“专家意见的一致性”。这就是科学知识的含义。
但是普通人可能会认为，如果读到一篇包含两种对立观点的文章，那么双方都有正确的一面，不能偏听偏信。哪怕这两种对立观点，一边是少数持不同意见的科学家，另一边是全球数千名科学家的共识。
你可能要问，为什么科学共同体的共识就这么重要呢？不是说真理可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吗？
原因是，现代科学是一项集体事业。一项科学研究得出的结论，必须得到同行专家评审。
在通过同行评审之前，任何科学家提出的说法，都只是一种观点。未能通过同行评审的观点，不能被视为真正的科学。只有在通过同行评审之后，它才是被接受的科学知识。
这就是现代科学运行的机制。如果我们不信任这种科学机制，我们的共识机制就会崩溃。
用作者的话说：“愚蠢的多疑和愤世嫉俗同样是真理的敌人。”
那些贩卖怀疑的商人，正是利用了我们经常会有的这种“愚蠢的多疑和愤世嫉俗”，以达到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