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徒步中国 ,作者:小海,原文标题:《18人获救,1位民警坠崖,殃及整个户外圈挨骂!》
2010年12月13日凌晨3点26分,黄山,一名24岁的民警从30多米高的悬崖坠落。
他叫张宁海。几个小时前,他和同事冒雨进山,寻找18名迷路的户外探险者。找到人时,山里只有4℃,被困者浑身湿透,救援队决定立即带他们下撤。张宁海打着手电,在湿滑、狭窄的山路上为大家照明,途中不幸坠崖牺牲。
这18个人里,有10名复旦在校学生、4名校友和4名校外人员。他们后来被统称为“复旦18驴”。
12月11日凌晨,他们从黄帝源一带的非游览区进山,计划穿越东海大峡谷,从翡翠谷出。没有购票,也没有请当地向导。第二天下午,队伍迷路,天色暗下来,雨越下越大。接到求助后,黄山组织公安、武警、消防和景区工作人员等230多人参与救援。
18人全部获救,张宁海没能回来。
一个年轻人的死亡,已经足够让人难受。紧接着传出的获救者言行,让愤怒有了具体的对象。
有记者在体检现场看到部分获救者谈笑,认为他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悲痛。获救人员当天下午返回上海,也被指责为急着离开、缺少感恩。随后,登山协会成员讨论危机公关和协会管理的聊天截屏流传开来,“要学学危机公关”“去利用资源”等措辞,进一步刺激了公众。
当事人后来解释,那是学长安慰承受压力的新人。但在救命恩人刚刚去世的时候,这些讨论已经让公众感到刺耳。
名校学生、违规进山、年轻民警牺牲,再加上被指冷漠的事后表现,几层情绪叠在了一起。公众追问的,已经不只是这群人会不会爬山。
事件到此,在愤怒的声讨中,“驴友”已经不配成为“友”,只剩下“驴子”。
12月17日,两名获救者赴黄山参加张宁海的遗体告别仪式,其余16人参加了复旦校园的同步追思活动。引来最猛烈抨击的“18人集体缺席追悼会”,并不是事实。
但到了这个时候,是不是事实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后来的消息,很难覆盖最初留给公众的印象。很多人记住的,始终是一个警察为他们牺牲,而他们并不在乎。
以前的驴友还被称为“侠士”
在此事之前,“驴友”算得上一个带点羡慕意味的称呼。
能背着大包走很远的路,能在山里过夜,不用旅行社把行程安排妥当。对于习惯了跟团、赶景点的人,这种旅行多少有些自由和独立的吸引力。至于晒黑、吃苦什么的,都是自由的勋章。
这当然不是说早年的户外圈没有事故。2006年,广西大明山赵江一支露营队遭遇山洪,一名年轻女性死亡,这起事故也被称为“中国户外第一案”。随后的一审判决,要求组织者及其他同行者承担合计约21万元的赔偿。AA制能否免除责任,在当时就已经引起争论。

但公众认识驴友的渠道,还着眼于他们怎样帮助别人。
2008年9月底,61岁的地理老师任铁生独自到北京门头沟登山后失联。家属通过户外网站求助,当晚就有16名网友赶到,与派出所、消防一起找人,随后参加搜救的驴友继续增加。
这场搜救也暴露了问题:不同队伍协调不畅,对路线判断有分歧,搜索多日仍没有结果。

任老师失踪案,已成为都市传闻
可在这个故事里,驴友首先是一群愿意赶到山里帮忙的人。对他们的批评,主要落在救援怎样组织、怎样提高效率上。
2009年,杭州还在举办中国驴友节,当地体育组织参与主办,这代表“驴友”在当时被官方认可。
同年,一篇以“户外运动安全谁来保障”为题的报道,批评盲目征服自然的心态,同时也讨论组织者能力和管理缺口。
批评早就存在。只是那时,人们还愿意具体讨论这群人缺什么、该学什么。“喜欢往山里跑”和“给社会添麻烦”,尚未被如此牢固地绑在一起。
后来连平安回来都要挨骂
黄山事件过去不到一年,2011年10月,四姑娘山又发生了一场大规模搜寻。
队伍共14人,包括9名穿越者、4名背夫和1名高山协作。他们登记的是在海子沟露营,实际却走上了已经封闭的海子沟—龙眼—卧龙穿越线。
他们原计划10月6日出山、7日返回成都,却迟迟没有报平安,电话也联系不上。10月9日,随队高山协作的家属向景区求助,当地随后组织多批队伍进山寻找,累计投入上千人次,费用约13万元。
10月12日,队伍自行走出,全员平安。
可这次,平安已不足以让新闻结束。13万的费用,对当时人均月收入不足700块的公众来说,过于刺眼。
于是公众开始追问:谁付钱?
9名违规穿越者被罚款1500元,分摊下来每人约167元。另外,他们支付了3600元,用于山地救援志愿者的食宿和补贴等。
这形成了一个极直观的对照:一边是13万元的搜寻成本,一边是每人不到200元的罚款。要求违规者承担救援费用的声音随之高涨。
它很快和黄山事件一起联系起来,前一件事,是救援者付出了生命;后一件事,是社会花了钱,而当事人承担的代价似乎很小。
2012年12月,三亚又传出两名驴友无视警示牌、进入军事禁区被困的消息。当时的报道还指责获救者装作听不懂中文、缺少悔意。这类故事反复出现,“乱闯禁区”“被救后不知感恩”等等判断,让“驴友”这个词成为一个越来越具体的负面形象。
此后的鳌太事故,则不断加重“明知危险还要去”的印象。2012年至2017年夏,鳌太穿越累计失踪、死亡人数达46人。2018年,当地发布禁穿公告,但违规穿越没有停止。2026年1月,还有5人未经许可穿越,其中3人遇难。
救援人员承担的风险,公众当然有理由愤怒。对于那些为了证明自己、绕过禁令的人,也没有必要替他们找借口。
要求违规者承担成本,也逐渐有了具体的制度安排。2018年7月,黄山有偿救援办法实施。2019年,一名游客未经购票、进入未开放的朱砂峰被困,救援花费累计15227元,其中向当事人追偿3206元,其余公共救援费用由景区承担。
这笔账到底怎么分,可以讨论。
但规定写得清楚:先救援,再追偿。它没有因为一个人做错了事,就取消他被救助的资格。
网上有些声音却走得更远:受困者不值得救,自作自受;连遇难,也是“活该”。
问题是,一桩桩具体的违规,却让“驴友”集体承担。
谁擅闯禁区,谁正常徒步;谁留下垃圾,谁把垃圾背下山,事实远比标题复杂。安全回来的人,也通常没有新闻。公众反复看到的,偏偏就是出事的那部分。
于是,“怎么又是驴友”,渐渐可以代替对整件事的了解。
冒险不再是一个讨喜的词
黄山事件中,一名救援者的死亡,已经足以解释当年的愤怒。
但这份厌恶为什么在后来容易被延续,越来越少得到缓和,恐怕还要放进人们对生活的感受里理解。
经济上行、对未来有信心的时候,人们愿意鼓励冒险,奖赏勇气。一个人暂时离开熟悉的生活,去做没有把握的事,容易被理解为有追求。即使失败,也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当日子变得吃力,大家对风险的感受也就随之变化。收入能不能保住,已经足够让人操心;对于一个主动走进危险的人,旁观者更容易关注他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同样一场救援,有人看到不惜代价地救人,有人首先想到公共资源的支出。尤其当事故伴随着违规,后者的质问很难被一句“探索精神”说服。
这份情绪有现实来处。但它也可能越过具体责任,发展成对一切出格行为的本能反感:好好待着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折腾?
原本需要根据天气、路线和人的能力来判断的事情,最后被压缩成一个要求:别给大家找事。
可“有没有必要”很难由旁观者替别人决定。一种自己看不懂的爱好,不等于一种无意义的生活。公共成本需要有人负责,但如果我们用“不做就不会出事”衡量所有选择,任何带有风险的尝试都可以被一句话否决。
当关于户外探险、乱扔垃圾的争论变得剑拔弩张,“驴友”甚至可以直接成为一句贬低。你还没说清走的是哪条路,对方已经替你归好了类。
话语代表权力。现实中的优势,建立得太慢;语言里的优越感,却可以即时获得。
认定对方是个不懂事的驴友,自己就自然站在了理性、守规矩的一边。这个位置不需要户外知识,也不需要真正参与过一次救援,只需要一句居高临下的评价。
语言成了一种低成本的权力表演,能迅速制造“我高你低”的位置感,不必有实际结果支撑。于是,有些争论争到最后,已经顾不上路线是否开放、当事人究竟做了什么,只剩下谁更有资格教训谁。
在丛林逻辑浓厚的环境里,话语本身,也就成了权力的一部分。
只是一个爱好
回到那18个人,故事其实没有停在2010年的冬天。
2025年,张宁海父母接受采访时,谈到了一个叫“黄山感恩亲友团”的微信群。群里的成员是当年被救的人,他们称两位老人为“爸”“妈”,逢年过节联系,也相约去黄山祭扫。
有获救者在2023年春节后,冒雪从上海赶到安徽太和拜年。还有人连续给老人汇款,最初没有留下姓名,直到老人注销银行卡、对方来问新卡号,才知道钱是谁打来的。
这些行动不能让张宁海回来,也不能消除当年的错误。但如果讨论的是这群人究竟有没有感恩,就不能把后来十多年的生活一笔删掉,只留下最初几天的画面。
同样,我们不能用那些确实做错事的人,解释所有喜欢户外的人。
户外当然有乱扔垃圾的人,有破坏环境的人,也有把劝阻当耳旁风、让救援人员承担额外危险的人。这一小撮人的不良行为,会招来对整个群体的敌意,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偏见。
但理解它怎么来的,不等于它对每个人都公平。
大部分普通爱好者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爱户外,就像有人喜欢骑行,有人喜欢弹琴,有人喜欢打游戏,这只是一个爱好。
户外比较特殊的地方,是它确实可能有生命危险,也因此常常关乎勇气和坚持。一个人要学会判断自己能走多远,也要在该回头的时候接受自己的极限。这些体验有价值,不能因为有人鲁莽,就连同它们一起否定。
而且,并不是每个人进山,都想完成什么壮举。
“大自然总是给人安慰,自然提醒着我们,我们是生命这个巨大图景的一部分,我们是季节的一部分,我们是周围所有事物的一部分,有时,仅仅是待在一个苍茫而美丽的地方就能让我们感觉安适和抚慰。对很多人来说,仅仅是待在一个广阔而美丽的地方,就已经足够。”
说到底,一个群体如果连最基本的自我约束都无法形成共识,甚至连对明显违规行为的批判都能被扣上“不尊重自由”的帽子,那么所谓的自由,恐怕也只剩下自我感动。
最讽刺的是,一些人一边享受着规则不完善带来的灰色空间,一边又在不断透支这个空间。也许真正毁掉一个爱好的,未必是外部的管理,而是内部对越界行为的纵容。
当然,这不意味着一刀切就是合理的。但当少数人不断将个人行为的成本转嫁给整个社会,最终被压缩的,往往是所有人原本可以享有的自由。
自由从来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更不是自己负责快乐,让别人负责后果。
不能因为几个人犯了错,就把所有喜欢山野的人都骂成“驴子”。但户外圈也不能一谈约束,就只剩下一句“不尊重自由”。
一边享受规则不完善留下的空间,一边替明显的越界辩护,只会让更多人相信:除了把山门关上,没有别的办法。
大自然给人的安慰是真的,户外带来的勇气和自由也是真的。正因为这些值得珍惜,我们才更应该对越界说不。替每一次任性辩护,保不住驴友的名声,也留不住大家进山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