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两岸圆桌派
2026年10月,巴西总统大选与塞尔维亚国会选举接连出现引人关注的结果。巴西总统卢拉在首轮投票落后的情况下实现逆转,成功连任;塞尔维亚前总统武契奇领导的政治阵营则在国会选举中失利。与此同时,法国等欧洲国家爆发大规模抗议活动,经济压力与社会矛盾持续冲击欧洲传统政治格局。
卢拉为何能够逆转选情,武契奇阵营又为何遭遇败选?美国因素在两国政治变化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面对经济困境与民粹主义兴起,欧洲政治版图是否将迎来新一轮洗牌?
本期《两岸圆桌派》邀请到复旦大学台湾研究中心主任信强与台湾资深媒体人唐湘龙,共同解读巴西、塞尔维亚及欧洲近期政治局势的变化,探讨选举结果背后的国内矛盾、外部影响及其对国际政治格局的潜在影响。
苏恒:首先想请教湘龙哥一个最新消息。据巴西媒体报道,在刚刚结束的巴西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中,现任总统卢拉击败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成功连任。
这次选举相当值得关注。第一轮投票时,卢拉一度落后,但短短一段时间后就逆转了选情。您认为,卢拉究竟靠什么实现了逆转?目前,弗拉维奥仍拒绝承认败选,这是否会让巴西接下来出现更大的政治动荡?
另外,这次巴西大选也受到美国因素的影响。尤其是特朗普重新执政后,我们看到拉丁美洲右翼势力整体抬头。在这样的背景下,卢拉仍能成功连任,对拉美政治局势意味着什么?
唐湘龙:我想,这可能是今天最令关注国际事务的人感到意外的消息之一。不过,如果持续关注了巴西第一轮投票结束后卢拉的表现,这个结果也不能算完全出乎意料。
卢拉已经80岁,出身于社会底层的工人阶级,经历过工伤,也坐过牢,是一位左翼色彩非常鲜明的政治人物。而巴西的福音派力量和社会保守势力都相当强大,左翼要在巴西长期执政并不容易。
因此,卢拉从第一轮落后到第二轮翻盘,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第一轮投票结束时,包括我在内,不少人都认为卢拉凶多吉少。原因是除了排名第二的卢拉,第三、第四、第五名候选人大体属于保守派阵营。按照通常的选票流向推算,这些人的支持者在第二轮可能转向弗拉维奥,使他进一步拉开与卢拉的差距,最终获得过半选票。
但卢拉没有把重点放在所谓的选举技术操作上,而是回到基本面,面向工人、工薪阶层等基础选民作出更坚定的政策承诺,包括每周双休等与民生相关的议题。这些回应把原本情绪消极的左翼选民重新动员了起来。
第一轮投票时,两位主要候选人的差距只有一个多百分点。与此同时,我注意到当时出现了大约3000万张废票。这在我看来很不寻常,反映出一部分选民对左翼路线有所失望,但又不愿意支持右翼。卢拉针对这部分人下了很大功夫。到了第二轮,废票明显减少,而卢拉的得票增加了1000多万。
除此之外,他还试图通过阶级和民生议题突破传统的左右对立,以及巴西以福音派力量为代表的社会政治格局。
从更大的拉美背景看,我的观察是,自2023年以来,拉丁美洲多场选举总体呈现向右转的趋势。这种趋势不能完全归因于特朗普,因为在他2025年重新执政之前就已经出现了。但特朗普上台后,确实更积极地介入拉美地区的政治与选举。他曾对巴西施加高额关税压力,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也在拉美事务中表现得非常强势。
在我看来,这次美国对巴西选举的介入尤其明显。包括Meta等平台上的信息传播,也被一些英美媒体指责对卢拉不利。尽管如此,卢拉还是赢得了选举。按照我看到的开票进展,卢拉的得票率一度达到51.76%;随着计票接近完成,双方维持了三个多百分点的差距,结果已难以逆转。
不过,如果把总统选举与同期国会参众两院选举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左翼阵营在两院仍处于弱势,保守派反而有所斩获。为什么国会选举呈现右转趋势,总统选举却能够被卢拉扳回一城?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卢拉个人的政治魅力。他能够在两轮投票之间完成这样的逆转,在民选政治中并不常见。
苏恒:我们在看卢拉的演讲时,也能感受到他的感染力。他的表达非常有个人风格,给人一种真性情的感觉。
接下来想请教信强教授。近年来,拉美不少国家出现政治右转,特朗普政府又把战略注意力重新放回西半球,外界甚至用“唐罗主义”来形容这一政策取向。在这样的情况下,卢拉成功连任,是否可能带动拉美左翼力量回温,甚至改变当前的政治趋势?
从国际政治的角度看,巴西一直希望保持战略自主,不完全倒向中美任何一方。但随着中美竞争加剧,巴西究竟还有多大的战略自主空间?未来卢拉又将如何处理对华、对美关系,推动巴西的对外经贸合作?
信强:我认为,卢拉能够逆转胜选,除了湘龙兄刚才谈到的原因,第一轮失利所激发的危机感也非常关键。
此前有分析指出,卢拉的一些基本盘选民可能认为他稳操胜券,因此第一轮没有积极投票。但支持率并不必然转化为实际得票,这是很多国家选举中都可能出现的现象。
第一轮的结果给左翼阵营带来了很大的焦虑,也激发了他们的斗志。与此同时,卢拉调整了竞选策略。原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支持者,在第二轮开始积极投票。两位候选人的支持率本来就非常接近,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有一两个百分点的投票率变化,也足以左右最终结果。
至于卢拉胜选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拉美左右翼之间的路线竞争,我认为不宜期待过高。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内政治结构和政策选择逻辑。拉美政治经常出现所谓的“钟摆效应”:左翼执政一段时间后,选民转而支持右翼;右翼执政几年表现不佳,政治潮流又可能重新摆回左翼。
当然,巴西是拉美最大的国家,其政治走向具有指标意义。在阿根廷等多个拉美国家向右转的背景下,巴西能够保持左翼执政的连续性,至少会给地区左翼阵营打一剂强心针。这也表明,左翼的政策主张和政治理念在拉美仍然拥有广泛的社会基础。
再看中美竞争的背景。特朗普重新强调门罗主义,有人将其称作“唐罗主义”。在美国进行有选择的全球战略收缩时,西半球正受到更多关注。长期以来,美国一直把拉美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不愿看到中国、俄罗斯等域外国家在当地扩大政治、经济和社会影响力。而且,经过上百年的经营,美国的政治、资本、媒体等力量已经深度嵌入拉美国家的各个层面。这种影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根本改变。
因此,卢拉作为左翼领袖,肯定不会像博索纳罗那样采取过度亲美的政策,但作为一个理性的领导人,他也不会愿意与美国进行无谓对抗。巴西乃至其他拉美国家,都难以承受这种对抗的代价。两人在对美政策的亲疏远近上会有差别,但巴西的现实约束仍然存在。
我的判断是,巴西未来有可能在中美之间保持相对中立,至少不会彻底倒向美国。在追求战略自主、发展中巴经贸关系、促进全球南方合作、推动自由贸易和多边主义等方面,中巴仍有相当大的合作空间。
不过,美国也不会轻易放弃对巴西政局施加影响。如何应对外部压力与干预,将是卢拉及巴西左翼阵营持续面临的严峻挑战。
苏恒:也就是说,卢拉这次胜选并不意味着拉美整体右转的趋势已经终结,后续仍值得观察。
接下来想请教湘龙哥另一个选举结果。很多人原本以为卢拉可能败选、塞尔维亚的武契奇阵营则有望获胜,结果恰恰相反。塞尔维亚前总统武契奇已经承认,由塞尔维亚前进党主导的“亚历山大·武契奇——团结的塞尔维亚”选举联盟在国会选举中失利。
您认为,武契奇阵营为什么会输?这究竟是塞尔维亚国内政治、经济问题造成的,还是受到国际局势影响?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塞尔维亚一直试图维持不选边站的立场。这次选举失利是否会改变其外交政策,尤其是对华合作、对俄关系,以及在欧盟、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选择?
唐湘龙:在谈塞尔维亚之前,我想再补充一点卢拉胜选的原因。除了动员原本不愿投票的左翼选民,我认为卢拉也有效运用了反对美国干预的政治诉求。
这些年来,卢拉一直在思考巴西的发展道路,也很重视中国的发展经验。同为金砖国家成员,巴西过去的经济基础并不差,但如今与中国的发展水平已经拉开明显差距。这给巴西左翼带来了很强的思考动力。所以,卢拉在经贸、政治以及全球南方合作等方面,都积极推动巴西与中国走近。
在选举期间,他又把博索纳罗父子与特朗普的密切关系作为政治议题,呼吁巴西民众不要支持一个过度依附美国的候选人。我认为,这种诉求在选民中发挥了动员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卢拉的胜利也是一种反特朗普情绪的体现。
不过,卢拉接下来仍面临国会两院缺乏足够支持的困境。而从美国的角度看,这次结果对特朗普在拉美推行的政策同样是一次挫折,也可能影响美国接下来的选举政治气氛。
回到塞尔维亚。塞尔维亚的处境其实非常艰难。历史上的南斯拉夫曾是巴尔干地区的重要力量,冷战结束后国家分崩离析,塞尔维亚失去了出海口,科索沃问题又使其承受很大的外部压力。
武契奇是一个非常有个人魅力的政治人物。面对塞尔维亚如今的地缘环境,他多年来通过与周边及主要大国保持关系,努力维持国内政治稳定,也取得了一定的经济发展成绩。但执政时间一长,选民对领导人的不满、对腐败问题的质疑,也会逐渐积累。
我倾向于把这次选举看作一场通过投票完成的政治变动。武契奇在败选后的讲话中,将结果与西方干预联系起来。我在一定程度上认同他的判断,认为其中存在“颜色革命”的因素。但另一方面,长期执政带来的政治疲劳,以及年轻人对腐败等问题的不满,也不能忽视。
尤其是此前的火车站坍塌事故,进一步激化了社会情绪。武契奇执政多年,社会积累的不满最终还是需要由他的政治阵营来承受。
武契奇此前还试图通过总统与总理职务之间的转换,继续维持自己在政治体系中的核心位置。但对于选民来说,他已经在权力中心待了太久。即使他在美国、欧盟、俄罗斯和中国之间努力维持平衡,并与中国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些外交成绩也未必能够完全抵消国内的政治压力。
不过,我认为武契奇未来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因为新的政治力量即使能够赢得选举,未必就具备足够的执政经验。塞尔维亚面对的问题非常复杂:科索沃问题、与周边国家的关系、欧盟的政策要求、俄乌冲突以及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每一项都涉及国家的核心利益。

武契奇彭博社
武契奇过去在对外关系中不断降低姿态、维持平衡,是有现实原因的。我怀疑新的学生阵营及其支持的政治力量能否承担同样的责任,特别是在处理对华、对俄关系时。
政治变革可能很快发生,但变革后的治理远比赢得选举困难。我担心塞尔维亚在复杂的巴尔干地缘环境中,可能陷入类似乌克兰所经历的严重动荡。这样的风险不能完全排除。
苏恒:按照湘龙哥的判断,塞尔维亚这次选举在某种程度上是一场通过投票完成的政治变动,甚至有“颜色革命”的意味。武契奇本人也认为,败选背后存在欧美干预,获胜者不过是在替外部力量办事。
除了塞尔维亚,欧洲接下来还有多个国家将面临选举。与此同时,欧洲各国近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抗议活动。据报道,刚刚过去的周末,法国有约41万人走上街头。其背后涉及能源价格上涨、通货膨胀、财政压力以及社会福利制度难以为继等长期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政治势力都试图利用这股民怨扩大支持基础。法国右翼政治人物勒庞已宣布参选2027年总统大选,意大利、西班牙等国也面临各自的选举压力。
因此想请教信强教授:这波社会抗议是否可能进一步动摇欧洲传统政党的执政基础,改变既有政治格局?在民粹主义抬头、左右对立加剧、反建制力量不断发展的背景下,欧洲未来的政治版图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信强:如果法国等国的社会动荡、抗议活动继续向其他国家扩散,势必对欧洲传统政党格局和民意结构形成冲击。但我认为,这些变化并非突然发生,更像是火山在长期积蓄能量之后的一次集中喷发。表面上是政治和社会问题,最根本的原因仍然是经济。
用最简单的话概括,就是越来越多的欧洲政府财政上捉襟见肘,难以继续提供稳定的就业收入和高福利。与此同时,欧洲还要投入大量资金援助乌克兰,承受美国关税政策带来的压力,并应对移民、能源等政策领域长期积累的问题。多种压力叠加,使得原本可以被暂时掩盖的问题集中暴露出来。
所以,法国并不是个案。近年来,欧洲一些右翼政治力量快速崛起。建制派精英之间虽然仍存在阻止这些力量掌权的共识,但随着民意变化,过去建立的政治“防火墙”已经受到明显冲击。
这些防火墙还能维持多久,要看各国的具体情况。不过,如果欧洲政客继续忽视民众对生活水平下降的愤怒,以及背后希望改变现状的政治诉求,那么未来更多欧洲国家出现政党轮替,甚至由那些右翼力量上台,并非没有可能。
过去几年,意大利、奥地利和瑞典等国都出现了相关政治力量扩大影响、进入执政体系的情况。当然,各国的实际情况不同,不宜简单等同。
而且,我认为,一些被贴上右翼标签的政策诉求,并不一定都那么激进。某些主张从国家利益和政策可行性的角度看,也有其现实考量。随着普通民众发现钱包越来越瘪、生活水平下降、外部环境越来越不确定,他们会更加质疑现有政策是否还能维持过去的生活方式。
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人走上街头,有些人转而支持提出替代性方案的政党。但提出方案和真正执政是两回事。一个政党即使获得选民支持,把政治口号变成政府政策,并有效执行、实现预期效果,仍然面临巨大困难。
治理经济社会、处理外交关系,都需要相当的政治智慧和行政能力。因此,那些提出激进改革口号的新兴政党,上台后未必就能解决现实问题。如果治理不佳,几年后建制派或左翼也可能重新获得支持。这与拉美政治中反复出现的“钟摆效应”有相似之处。
归根结底,对欧洲各国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弄清楚本国真正的利益是什么,以及如何用理性、有效的政策去维护和促进这些利益。这才是它们未来需要认真面对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