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刘子1984(专栏作家,乡村振兴&县域经济学者,“乡建者小会”发起人。新书《乡村三部曲”——《归乡村记》《大地上的中国》《乡村振兴与时代觉醒》正在努力销售中。个人公号:刘子的自留地。),题图来自: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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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要完成一本书,这几个月要闭关写作,呆了几处地方,都沉不下心。10月中旬出差路过家乡,决定回家,陪我快90岁的奶奶待几天。
十月底的故乡,静得很。秋收已经过去,金色的稻茬直挺挺地直指天空。天空湛蓝辽远,偶有细碎的白云飘过,一片秋高气爽。
天气还有点热,“夏虫不可语冰”,此刻还能言语,又不似夏日聒噪。现今,乡下孩子上小学起就得住校,平日全村不超过30个人,基本都是老年人,他们在地里或附近养鸡场、锯板厂干点活,闲时聊聊天,时光漫长,亦是不急不躁。
我的奶奶,生于1939年,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眼神虽不好,腿脚虽不便,倒还爽朗。白天,她“夏虫”般四处溜达,田野里有遗留的稻穗捡拾回来,家门口小菜园锄弄几下,路边见着点干柴,也掰好拖回家,说是过年的时候大家烧柴火灶要用。
闲坐下来,她的家长里短,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磨出茧,倒已闲适——说的人早已不在乎是非对错,听的人也不需要表达你好我好,纯粹就是个说话……

|奶奶的小菜园
人们未必过得多好,但岁月作为一个客观存在,依然静好。确如一些短视频中所述,国庆回乡下老家待几天,什么AI大模型、机器人、人工智能、人工替代……似乎都不存在,“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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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天大抵这般度过。
清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下地干活,见面打打招呼,睡梦间听得个大概。不久隔壁兄弟俩起床来,他们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得去镇上上幼儿园,大概七点半有校车来接。只是哥俩闹腾,他们的奶奶一个人留守,又是穿衣喂饭,又得提溜着他们跑远,尤其小的那个,刚上小班不愿去,时常连哄带揍,鸡飞狗跳。
一会儿骑着电三轮卖包子、炒粉的小贩就来了,虽然没几个人买,但每天都挺准时,估摸主要顾客就是这些不想吃早饭、急着去上学的小屁孩。随着他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我也就睡意全无。
只好“早”起。处理一些杂事儿,计划一下当天写作内容,很快到中午。最近,我的父亲进了地方剧团,年底一堆政府指标戏,忙得很。我只好在大伯家吃饭,他们家吃饭早,11:30午饭,傍晚5:30晚饭。就是农家饭菜香,同样的辣椒炒点肉,炒个胡萝卜,都要比城里香,常常吃多。吃完溜达一下,聊聊天,又犯困了,午睡。
午睡醒来,下午更加安静,满村只听见虫鸣鸡叫。开始奋笔疾书,不知不觉到晚饭时间。有时到院里摘个柚子,切开,一点一点掰着吃,清香四溢。我们村每家每户都有几棵柚子树,得益于十多年前搞新农村建设时,政府发的树苗,既美化了环境,又能见着实惠。
时间一久,附近城镇居民也知道了,时有人开车来买。纯天然绿色食品,自己拿根棍子树下桶,十块钱三个,童叟无欺。
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是桃树。父亲还在屋后种了棵梨树,如此,夏秋水果倒是不断,可惜过了季节,我没有口福。梨树旁的菜园,父亲种着胡萝卜、青菜、大蒜,由于他唱戏去了,平日也疏于打理,长得无精打采。
吃完晚饭,我喜欢去地里溜达一下,坐在田埂上刷刷手机。眼看着一轮明月升起,看她从远处山头探出头,又渐渐由金黄变得皎洁。相看两不厌,对影成三人。果然,人离土地越近,离虚妄、不安就越远,离生活的本质越近,离浮华、愚蠢就越远。

晚风吹起,有些凉意,回屋继续写作,不知不觉到12点,出门对着门口枣树或桃树撒泡尿。抬头一看,村里人9点多就都睡了,除了我家早已没有灯亮着。夜凉如水,秋意浓浓。
收拾一下上床睡觉,此时公鸡第一遍打鸣开始。我以前竟不知,半夜鸡叫的“半夜”,原来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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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骑着父亲的电瓶车,去镇上买点面包做早餐,或拿个快递之类。
镇上人口不多,虽不繁华,但该有的也有了,比如赵一鸣、蜜雪冰城。可惜每三天一回的乡村集市,一般上午九点半左右就散了——尽管电商、快递什么的已经很普及,赵一鸣、蜜雪冰城之类的“现代商业”也已到来,地方上的人,还是保留着赶集的传统。
全镇还剩四个集市,分居四角。除了新摘的,还挂着露珠的瓜果蔬菜,卖的商品平常超市都有售,而且交易量不大,总共产生不了几块钱GDP,但依然“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地,每三天一次轮着来,雷打不动。就是可惜散得早,晚起的鸟儿赶过去,吃个包子油条也赶不上热乎的。
买完东西,拿完快递,不着急回家,就骑车绕着路,四处转转。现在乡下的交通都很方便了,水泥路都普及,甚至铺到每家每户的家门口。还有太阳能光伏路灯,也已普及进村,估摸每家每户都能照着。
现今乡村生态环境十分不错。常住人口越来越少,人的活动范围日益收缩,加上国家管控严格,森林覆盖率还在不断提高。四处草木葳蕤,到晚秋了,还绿意盎然着。水库沟渠,水量也丰沛起来,以往常年干涸,已重现流水潺潺。跑本地到深圳、东莞客运的堂兄,闲时拿点工具,门前小溪转悠一圈,就能抓不少小鱼、泥鳅、黄鳝。

网上一些在河沟抓鱼、焙干、烧火做饭、树下吃饭的乡村生活解压小视频,其实是农家日常。而随着绿水青山的生态振兴实现,这种“野生”、熨帖的生活场景,又成了进城后化身为城里人的“乡下人”的梦想……
作为一个乡村文字工作者,2019年以来,我一直在全国各地行走、调研、发掘、总结美丽乡村。“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最后发现,都是一样的山川河流,日出日落,野草野花,白鹭白露。不过一些地方建了些网红建筑,多了些外人而已。
走啊走的,还是忘却了,故乡的小村,其实就挺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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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外人的乡村,依然不紧不慢。虽然脱了贫,日子依然紧巴巴——当然这也不奇怪,千百年来一向如此。
各村农地已经较高标准化,耕地基本流转给大户种水稻,或外来承包商种毛豆、茄子、西瓜之类的大棚经济作物。他们经常需要劳动力,就顺手给附近五六十岁的老年人,尤其是妇女提供一些临工机会。不过这几年乡村就业也困难,工价一跌再跌,或活计一加再加,女人们一边抱怨,一边埋头加紧干活。
成年人大多还是出去打工,只是外部经济形势不佳,收入大幅缩水,除了些许旺季,淡季进退两难。大概四分之一留在本地就业,主要是妇女。镇上和隔壁县城有工业园,工资普遍在两三千元,好在可以照顾家里,而且女人一直漂在外面也不是办法。
少数壮年男子,附近做些装修、工地的事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多是些离异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或者孩子大了不需(懒)要(得)管。毕竟未来也没什么希望。
二月离家十月回,儿童相见尚相识。隔壁小哥俩见我回来,倒还认识。因为过往回家,我时常发点小零食逗他们。这些天也是,每次路过我都给一点,形成习惯了,天天到点就来。有时一大早就来咣咣敲门,有时晚上我在写作,灵感来了,也来吵闹。有些愠恼,又哭笑不得,毕竟一个成年人形成习惯需要三个礼拜,一个孩子可能只需要三天。
孩子的父母亲和爷爷,也都在外打工,毕竟要养两个孩子,前年他们又在县城买了一套房。房子买了也只好空着,他们没有特别技能和做生意的资金,只得全家外出打工。奶奶带着俩孩子进城生活也不现实,毕竟村里还有邻居帮衬,也不怕走丢,还没什么开销,而进了城,“喝碗凉水都要钱”。俩孩子野是野了点,倒是健康自在,纵然有些不懂事,倒也无伤大雅,毕竟奶奶没读过书,又只够照顾他们的日常生活,谈何教育,自然怪不得她。
乡建人陈长春有一句话:每一栋无人居住的房子,都曾是一家人的宫殿。只是希望,社会能越来越公平,城乡能越来越平衡,实在进不了城的留守孩子们,也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生活和家庭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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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通常也只是期望。乡下家庭,即便父母有一方跟孩子生活,贫贱夫妻百事哀,也免不得风雨飘摇。这些天,我家旁边的一户人家还是离了婚。男人跟我一起长大,比我小些,在温州打工,赚不来什么钱。女人在镇上带俩孩子上学,找了份学校食堂的工作,婆婆前几年去世,公公自私自利撒手不管,无所凭依。
经济拮据,异地分居,前些月,女人跟镇上一个饭店老板好上,还在集市上帮忙出摊,被村里人看见,发到群里,引起轩然大波。夫妻俩吵了一段时间架,决定离婚。前几日,一个月冷静期满,男人从温州赶回来,去镇上办了离婚手续。村里又多了个光棍。

乡下离婚越来越多,而最近的新婚喜事,尤其是娶新,怕得是隔壁小哥俩的父母亲。算来,也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我深深地了解和理解人们——当然,还没资格谈什么悲悯——又知自己只是平常,时常倍感无能为力。对两个小朋友倒还有“余力”,便把买的面包、零食都给了他们。
送走他俩,站在门口。今日风起,月亮不再,更加夜凉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