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高官10月底突访德黑兰,在美伊可能开战前斡旋,带回“停火两周换分阶段重开霍尔木兹海峡”方案;但各方诉求错位,地区同盟难成形,更可能形成临时小多边协调网络。** **要点** **1. 三国访德黑兰是美伊临战前的斡旋** 美方被曝可能在选举后短促打击伊朗,三国此行抢在打击前传话,并带回“停火两周换分阶段重开霍尔木兹海峡”方案。 **2. 伊朗想加入麦加协议但不愿被绑定** 加入可打破包围、获安全保障并推动地区安全由地区国家负责,却须约束对胡塞等武装的支持并接受沙特主导,故长期停留在“正在研究”。 **3. 四方诉求错位,会谈只留下沟通渠道** 沙特要伊朗约束胡塞,伊朗要三国劝美国停火;双方都需不在场方兑现,谈后针对沙特的袭击仍发生。 **4. 麦加协议难成稳定同盟,更可能临时网络化** 四方会谈无常设机构,土巴规避与胡塞正面交手,各国威胁认知不一;埃及拒入盟但限定援沙范围,网络更像外交筹码而非可信集体防御。
中东中等强国的“结伴外交”,能绕开美国另起一桌吗?
2026-11-04 12:37

中东中等强国的“结伴外交”,能绕开美国另起一桌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江浩宇


10月底,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巴基斯坦国防军司令穆尼尔和土耳其国家情报局局长卡林一起飞抵德黑兰,与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举行地区安全会议。这是自《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签署以来,三个签约国第一次结伴到第三国开展外交活动。


8月协议刚刚签署时,伊朗议会下属新闻机构负责人拉希米曾对外表示,伊朗已收到加入邀请并正在研究考虑是否加入,但外交部发言人巴盖伊随后否认收到过任何正式邀请。10月初协议进入实际运作阶段,伊朗官方媒体又把三国的联合行动描述成“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加入沙特对也门人民的战争”。不到三周之后,三国主管防务和情报的一把手却亲自登门。


从传闻中的邀请到公开的口诛笔伐,再到面对面的磋商,伊朗与三国的关系在不到三个月里几经起伏,这本身就说明各方都没想清楚彼此应该是什么关系,却又都不愿把路堵死。这种既结盟同时保持对话、还相互提防的互动究竟会把地区格局带向哪里,需要从美伊对抗这个总框架谈起。


10月26日,四国代表在德黑兰合影。从左至右:土耳其情报局局长卡林、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巴基斯坦陆军元帅穆尼尔。伊朗新闻电视台


美伊对抗仍是总框架


讨论中东中等强国之间的任何互动,都绕不开美伊对抗这个总框架。尽管各国自身的安全威胁并不相同,这场对抗仍然是眼下牵动地区外交的最大变量。美国手里的筹码依然最重:海上封锁掐住了伊朗的贸易命脉,军事打击的威胁随时可以升级。三国选在此时登门,与美国动武的时间表直接相关。


10月21日,美国国务院以胡塞武装的威胁为由,下令非紧急人员及家属撤离沙特;25日,沙特在麦加附近拦截了胡塞武装发射的一波导弹和无人机;同一天,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说,他要决定的是“彻底解决他们”还是“跟他们达成协议”,而且已经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会谈次日,《华尔街日报》披露,美方已通过外交和军事两条渠道提醒多个海湾国家做好准备,选举之后可能对伊朗发动一轮短促而猛烈的打击,特朗普本人倾向于把伊朗的基础设施和核设施列为目标。


放在这条时间线上看,这次突访是一次抢在打击之前的斡旋,可以称之为最后关头的访问。


美伊之间的中间人并非这次才出现。自美以2月对伊朗开战以来,巴基斯坦一直在华盛顿和德黑兰之间传话,6月的临时协议就是在它的斡旋下达成的;会谈前一天与美方保持协调的卡塔尔调解人也到了德黑兰;伊朗外交部在会谈当天还表示正在研究美方关于解除封锁程序的反提案。


这次的传话同样是双向的。据路透社援引巴方官员的说法,穆尼尔是在特朗普同意他开展外交努力的情况下,把一份兼顾美伊双方的方案带到了德黑兰。方案若被接受,麦加协议三国和卡塔尔可以充当担保方,沙特外交部也把此行定位为支持卡塔尔和巴基斯坦斡旋的一部分。


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都是美国的安全伙伴,有的境内驻有美军,有的长期依赖美制装备和情报支持。在伊朗眼里,这层关系既是缺点也是优点:三国不可能完全中立,却可以把话递到华盛顿。


伙伴的算盘与美国不同,因为双方为这场冲突付出的代价不在一个量级上。以沙特为例:对美国而言,代价主要在国内政治,路透社和益普索本月的民调显示,只有34%的美国人认为对伊朗的打击是正确的;对沙特而言,代价却是本土安全,今年3月伊朗导弹已经袭击过沙特,美国若再动手,伊朗的报复首先会落到沙特的机场、油田和平民头上。


因此沙特即使不愿为伊朗做任何担保,也有理由赶在选举之前登门,借这条渠道推动美伊回到谈判桌,退一步也要劝美国把冲突控制在一定烈度之内。从目前的迹象看,美国照顾海湾伙伴的办法主要是加强防御,美军正把爱国者防空系统从得克萨斯调往地区,并把部队撤离易受攻击的基地。一旦动手,沙特能指望的主要还是自己的防空拦截。


在动武这件事上,美国仍可不顾伙伴的保留意见单独行动;但停火、复航、重建安全安排,都得有对方配合才能完成。三国从德黑兰带回“停火两周换分阶段重开霍尔木兹海峡”的方案,就是这条渠道在起作用;至于复航最终由美伊直接交易解决还是有地区国家参与,仍有待观察。美国破坏现状的能力依旧完整,塑造新秩序的能力却在下降。


三国这次突访德黑兰正是中等强国在这个空当里结伴外交的一次尝试,地区国家想在战火重燃之前,为自己争到一点斡旋余地。


地区国家从相互威慑转向有限合作


三国选在这个时候登门,也是看准了伊朗眼下的困境。


佩泽希齐扬总统公开承认,美国的海上封锁切断了南部航线,而这些航线原本承担着伊朗75%到80%的对外贸易;陆路同样不通畅,巴基斯坦关闭了两处口岸,土耳其巴扎尔甘口岸的伊朗货车排队一度长达20天。


这背后的逻辑链条相当清楚:海上通道被封死之后,陆上邻国就从普通的贸易伙伴变成了伊朗经济的生命线,而这几条生命线恰好掌握在巴基斯坦和土耳其手里。只要封锁继续,伊朗就不得不维持与这两个国家的关系,哪怕它们同时是沙特的盟友。


比三国这次登门会谈更值得推敲的,是伊朗为什么会认真考虑加入一份由沙特主导且成员国全是美国伙伴的防务协议。对伊朗来说至少有三层收益:


第一层是打破包围:协议若在没有伊朗参与的情况下继续扩员,很可能演变成一个以逊尼派大国为核心、以遏制伊朗为隐含目标的集团,届时伊朗面对的就不只是美国和以色列,而是一个制度化的地区阵营;与其坐视它成形,不如设法进入其中,从内部稀释它的反伊朗色彩。


第二层是获取安全保障:“攻击一国即攻击全体”的条款对于一个正在遭受封锁、随时可能挨打的国家具有现实吸引力,哪怕未必真的兑现,也能抬高美以动武的政治成本。


第三层,也是伊朗最看重的一层:确立“地区安全由地区国家自己负责”原则。最高国安委秘书雷扎伊在会谈后强调,可持续的地区安全应由地区国家共同承担、不需要域外大国的军事存在和干涉。这句话谴责美国在海湾驻军,认为美国在海湾驻军是对中东地区国家安全稳定格局的干涉,任何削弱美国在本地区合法性的安排,对伊朗本身就是一项战略收益。


但这三层收益加在一起仍然抵不过入盟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伊朗长期停留在“正在研究”阶段。加入集体防御机制意味着接受对自身行动的约束。一旦与三国结成同盟,它对胡塞武装以及黎巴嫩、伊拉克境内各类武装力量的支持就会失去正当性,这些力量是它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


更深一层的障碍是伊朗加入协议后地位的降低:伊朗若以后来者的身份加入一个沙特主导的集团,等于在地区领导权的长期竞争中默认了自己的次要位置。因此它更可能采取的策略是让入盟话题在外交上长期保持开放,用“正在研究”的状态维持三国的期待和美国的不确定感,同时避免在军事和法律上被真正绑定。


三国一方的想法同样复杂,而且内部并不一致。沙特与伊朗积怨最深,今年3月伊朗导弹袭击沙特后,沙特驱逐了伊朗驻沙特武官。眼下胡塞武装的袭击又被视为伊朗影响力的延伸,沙特这次突访德黑兰,首要诉求是请伊朗出面约束胡塞武装。至于美伊之间,沙特官方称此行意在防止军事升级卷土重来,希望美伊一旦再战,自己不会再次首当其冲成为伊朗报复的对象。


据路透社援引巴方官员的说法,会谈议程涵盖建立地区互不侵犯网络、美伊谈判、胡塞武装的袭击、霍尔木兹海峡以及美国对伊朗港口的封锁。据《国民报》援引知情人士,三国得到的答复是伊朗对胡塞武装没有足够影响力;伊方转而希望三国说服美国接受全地区停火两周的方案,并以分阶段重开霍尔木兹海峡作为交换。


这样一来,三国提出的胡塞问题就被伊朗同美伊谈判挂在了一起,伊方想借此在伊朗及其盟友与美国及其盟友之间达成一项非正式的互不侵犯安排。三国带着让伊朗去劝胡塞的请求而来,带回去的却是伊朗请它们去劝美国的请求。两个请求都要靠不在场的一方兑现,谁也无法当场答应对方,会谈只得出继续对话的结果。


然而,胡塞武装要求沙特先解除对也门的空中封锁,而沙特不可能在本土持续挨打时做出这样的让步,于是会谈结束几小时后,联军又拦截了射向沙特的三枚弹道导弹和四架无人机。


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的立场则明显不同,两国都与伊朗接壤,土耳其每年对伊有大量的经济往来,巴基斯坦长期在美伊之间斡旋,这次四方会谈据报道正是由它提议促成的;地理相邻和经济往来决定了它们承受不起与伊朗全面交恶的后果,它们在协议中承担的义务越明确,单独与伊朗保持沟通的动机反而越强。


把双方的算计放在一起看,结论相当清楚:三国想要的是伊朗在也门和海湾问题上的实际配合,却不愿为伊朗与美以之间的冲突承担连带责任;伊朗想要的是协议所能提供的保障和正当性,却不愿承担它附带的整套约束。如果真把伊朗拉进来,“攻击一国即攻击全体”就可能在美伊再度开战时自动生效,把三国一并卷入战争的麻烦。双方要的东西都得靠第三方兑现,谁也无法当场成交,于是保持接触便成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次优解,它们真正建立起来的是一条在危机时刻可以随时启用的沟通渠道。


2026年8月7日星期五,在沙特麦加签署三方防务协议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沙特王储本·萨勒曼和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从左至右)合影。沙特通讯社


盟友化互动能否形成稳定格局


德黑兰会谈的最终目的,是解决一个比胡塞武装袭击更为长远的问题:海湾地区的安全究竟应该由谁来提供?


过去几十年,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是美国,美国用军事存在换取能源稳定和地区影响力,地区国家则以接受美国主导换取安全保障。


然而眼下,这套安排正受到两个方面的侵蚀:一方面,美国在二十一世纪逐渐把资源和注意力倾注在亚太地区,对中东的战略投入意愿明显下降。另一方面,这场战争让海湾国家体会到依附美国不仅不能免于战火,反而可能因美国单方面的决策而首先成为被报复的对象。


但从意愿走到机制,中间的距离比许多乐观的估计要长得多。


最表层的障碍是组织形态:四方会谈没有设立任何常设机构,没有定期磋商的安排,甚至连下一轮的时间地点都没有公布,只有消息人士说第二轮“可能在土耳其举行”,这意味着这条渠道的运转完全依赖各国领导人当下的政治意愿,一旦战场局势变化或某一国国内政治转向,会谈随时可能中断。


更深的障碍是承诺可以打折扣:协议10月5日启动后,土耳其和巴基斯坦虽然都宣布采取措施支援沙特,却都不愿与胡塞武装正面交手,担心招致伊朗的直接报复。一份连签约国自己都在小心规避其核心义务的防务协议,很难指望它为非签约国提供可信的保障。


最根本的障碍在于威胁认知的分歧。集体防御机制能够长期存续的前提,是成员国对“谁是威胁”有基本一致的判断。北约在冷战期间之所以稳固,靠的正是这种一致性,而中东这几个中等强国的威胁清单彼此很少重合:沙特最紧迫的威胁来自南方胡塞武装的导弹和无人机;土耳其的安全关切集中在叙利亚北部、库尔德问题和与以色列的竞争;巴基斯坦头号的战略对手始终是在它东面的印度,参与麦加协议对它而言,获取沙特资金和提升地区地位的成分并不亚于防务合作本身;至于伊朗,它面对的是美国和以色列。对威胁的认识不同,必然导致各国对同一条集体防御条款做出不同解读,也必然导致在不是自己认同的威胁中出工不出力,这种分歧不是多开几次会就能弥合的。


埃及的选择很能说明中等强国在这种环境下的行为逻辑。埃尔多安曾公开表示埃及加入“是可能的”,但是埃及最终却没有加入,据报道是担心这个由沙特主导的集团会限制自己在多组地区关系之间回旋的余地。但在沙特遭袭之后,埃及又主动站了出来,10月18日表示将提供“一切必要和可能的支持”。10月26日德黑兰会谈当天,埃及议会授权塞西向沙特提供军事支持,塞西还特意说明这些支持只用于保卫沙特领土,不包括攻击也门。埃及拒绝入盟却提供实质援助,还给援助划了边界。它的算盘是:在地区格局尚未定型的时候不被任何集团锁定,自己的支持才能在每一次危机中都成为有价值的筹码。


中东未来几年不太可能出现一个以《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为核心且不断扩员的地区同盟,更可能形成若干套临时协调和小多边安排相互交叠的网络。这种网络进入门槛低且退出成本小,各方可以按议题自由组合,比较符合中东地区目前复杂的现状。


但这种临时网络却也因为缺少自动触发的承诺而缺少真正的威慑力,域外大国施压时更容易被逐个击破。因此这种盟友化互动的功能更可能是外交筹码而不是实际的集体防御。第二轮会谈能否真的在土耳其举行并在未来定期化;埃及议会的授权会不会转化为实际部署;霍尔木兹海峡的复航最终由美伊直接交易解决还是由地区国家参与安排,这三件事远比一份措辞谨慎的联合声明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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