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副总裁李亮以“短剧长剧无优劣”回应质疑,但“短”的形态、算法分发和无限内容流正系统性影响认知、内容生态与用户时间,字节应承担与规模匹配的公共责任。** **要点** **1. 李亮回应避重就轻** 其称短剧长剧无本质区别,但未回应“短”、算法分发和无限流的结构性影响。 **2. “短”影响认知与注意力** 短内容适配碎片时间、低投入、要求爆点;短视频使用量增加与注意力、抑制控制较差存在稳定关联,问题性使用削弱青少年专注力。 **3. 算法使优质内容未必胜出** 流量按行为概率×价值权重分配,刺激、擦边、情绪内容更易获推;算法还沿偏好加深同类供给,可能窄化用户轨道。 **4. 无限内容流取消停顿并吞噬时间** 传统通俗文化有散场、下回分解等边界和共同观看;字节系无限下滑、自动补位,使观看无终止,挤压间隙并私人化。 **5. 字节规模对应公共责任** 字节系占移动互联网时长40.9%,红果短剧日活1.68亿超四大长视频总和;不能以“比烂”或仅增优质内容辩护,应担责。
短剧长剧没有优劣之分?字节的自辩是一种避重就轻
2026-11-05 17:13

短剧长剧没有优劣之分?字节的自辩是一种避重就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风声OPINION ,作者:曾于里,原文标题:《风声丨短剧长剧没有优劣之分?字节的自辩是一种避重就轻》


凤凰网原创比烂,不应是字节为自己辩护的逻辑。规模对应着责任,字节是时候主动承担起它的公共责任。


文化批评家


近日,资深媒体人秦朔提出“字节时间”这一概念,认为字节正在大规模占据国人的时间。他援引野村证券的报告数据指出,2026年7月抖音在中国移动互联网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App中首次超越微信,占总时长的19.4%,微信为18.8%;整个字节系应用的时长份额达到40.9%,腾讯系为29.1%。红果短剧的表现尤其突出:免费短剧日活跃用户达1.68亿,超过四大长视频平台的总和,人均单日使用时长约125分钟,超过抖音和微信。



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对此的一个重要回应是:“短剧和传统的影视剧没有本质区别,只是载体不同,表现形式不同,没有哪个好,哪个不好。”他强调短剧形态发展较晚,但在社会各界的关注和批评下,内容提升质量非常快,大量有知识、有文化的创作者加入使短剧创作质量有了非常大的提升。李亮的回应代表了当下字节公关的主流方向:强调字节系的精品内容正在增加,以论证平台大规模占领用户时间的“合法性”。


问题在于,优质内容的增加,并不等于字节系产品在内容生态上的系统性问题得到了解决。内容质量只是内容问题的一个维度,在质量之外,字节系产品对内容的形态、用户实际接收到什么样的内容,以及内容以何种方式挤占用户的时间,都有着直接而结构性的影响。字节不该以“无优劣”的姿态回避外界对其内容形式与机制层面的追问,而亟需在规模所对应的公共性上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短”的内容对认知的影响


字节系产品的内容形态,从短视频到短剧,共享一个基础参数:短。短则几十秒,长一点的也普遍在三分钟以内,完美地适配用户的碎片化时间。


传统的长内容,一部电影、一集45分钟的电视剧对消费场景有一个隐含要求:用户需要一个被划定的、相对完整的时间块,在这个时间块里接受“不切换”的约定。通勤的地铁上、排队的间隙里、用餐前后的几分钟,这些时间的共同特征是长度不确定、环境不稳定、随时可能被中断。


但是,单集几分钟的短剧和几十秒的短视频,不需要一个“完整时段”作为前提,它们的时间单位小到可以塞进任何一段不确定的间隙里。


并且,“短”的内容所需要的认知投入也低。在短视频中,单条内容通常只承载一个信息点或一个情绪片段,不需要前情铺垫,不要求观众在观看过程中维持一条复杂的线索,接收门槛被压到接近于零。


在短剧中,低认知投入意味着一种潜在的内容组织要求:每一集都必须有爆点。穿越、重生、复仇、赘婿、霸总、怀孕、两性、“带球跑”、婆媳、渣男、小三、逆袭、打脸、豪门恩怨、吻戏、床戏、争宠、刺杀,这些高浓度的情节元件被反复调用,连缀起来便是一套公式:霸道总裁爱上我、英雄救美反被救、欲擒故纵谈恋爱、绑架案中见真情、豪门宴上不认亲、突患癌症苦虐恋。


作家李洱有这样一段描述:“传统文学作品中,我们要经过很多很多的回廊,才能到达潘金莲的卧室,要经过很多很多儿女情长的铺垫,才能看到黛玉葬花的那一幕。但现在我们非常直接。电影界曾归纳过十个字:进门捅刀子,上床脱裤子。”在短剧时代,“进门捅刀子,上床脱裤子”被压缩到了更短的窗口之内。毕竟,前3秒的完播率很大程度上影响着算法推荐量。


由此,“短”不仅是形式,也决定着内容,“短”的内容与形式是字节系产品的核心特征和竞争力,是它区别于长内容的本质所在,而不是可以随意替换的外观。李亮反问:“如果短剧改成45分钟一集,或90分钟一集,与电视剧、电影的区别大吗?”差别当然大了。如果“短”真的只是载体差异、没有本质区别,如果45分钟一集和90秒一集在效果上等价,那字节系产品为什么不直接把短剧拼成长剧的形态来供应呢?


“短”的内容形态,并非没有代价。从认知机制上看,“短”的格式与逻辑推理所要求的心智条件之间存在结构性冲突。深度思考的前提,是能够在信息不完整、结论不立即出现的情况下,于相对长的时间窗口内抑制干扰、维持一条推理或叙事线索不中断;而“短”的形态,在每一次消费中省去了“维持线索”这一步——单条内容只承载一个信息点或情绪片段,前后无须勾连,注意力的切换成本极低,切换本身甚至就是消费的方式。


与此同时,即时反馈机制把回报压缩到几秒到几十秒之内交付,使“等待”从一种常态变成一种负价值;无限下滑与自动补位又取消了消费的起点和终点,使观看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完成的事件。当信息持续以极小的颗粒、以不需要前后勾连的方式被递送时,逻辑推理所需的注意力连续性、延迟判断与线索维持能力,也就失去了在日常消费中被反复练习的场景。


不少研究佐证了上述判断。一项发表于顶刊Psychological Bulletin(《心理学公报》)的系统综述与元分析,综合了71项研究、98299名参与者的数据,发现短视频使用量的增加与认知功能较差存在中等程度的稳定关联,其中注意力和抑制控制的关联最为突出。


具体到注意力的持续时间,华东师范大学崔丽娟课题组对1227名青少年进行了多学期追踪,发现问题性短视频使用与学业专注力的削弱存在显著的双向关联。另一项2025年发表于Neuropsychologia(《神经心理学》)的研究从神经层面提供了补充:频繁的主动短视频使用与“警觉效率”的下降相关,而这种下降伴随着右侧前额叶与后扣带皮层之间功能连接的改变,涉及默认模式网络与控制网络之间的相互作用。


所以,用“时长不是本质”来论证“短不是问题”,站不住脚。“短”,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


算法对内容生态的形塑


公正地说,近两年,字节系不断加大对于优质内容的扶持力度和公关宣传。比如,抖音上也有不少精良的知识类、纪实类短视频,红果平台也出现了一些高质量短剧。


只不过,这些优质内容并不是自然呈现给用户的,字节系是以算法起家的,算法是它的流量分配中枢,优先服务用户停留与转化。算法的运作机制是,综合预测用户行为概率×行为价值权重=视频推荐优先级;通过神经网络预估用户对某条内容可能产生的行为——点击、停留、看完、点赞、评论、转发,把“行为概率”乘以“行为价值权重”,得出一个推荐优先级。


一部短剧的剧本再扎实、立意再好,如果前几秒没有让人停下来,它在行为数据上就是一条“弱信号”内容,后续的推流就会下降;一部质量不高的短剧,但凭借节奏、情绪刺激,产生更强的行为反应,反而得到更多的推流。


有些人乐观地用“大浪淘沙、优胜劣汰”来期待字节系产品内容市场的自我净化,但很遗憾,“食色性也”,人对高唤醒、猎奇与即时回报类信息存在天然的注意力倾斜,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触发最多、最稳定行为信号的内容,占据分发优势;而那些需要较长进入时间、较高认知投入才能被感知到价值的内容,则在这一轮竞争中处于系统性劣势。


一项发表于顶刊Journal of Behavioral Addictions,基于78452条TikTok视频的实证研究发现,时长在15秒以下、使用点击诱饵式语言、转场频率高、带有情绪触发特征的内容,与更高的播放量显著相关,但与更低的评论深度相关。


“淘”出来的,未必是“优”;“汰”掉的,也未必是“劣”。平台即便提升了优质内容的数量,但刺激性内容、擦边内容、情绪挑动内容的绝对量和可见度,是否上升得更快?


不仅如此,算法虽然不理解内容,却高度理解用户的行为,它把用户的每一次停留、划走和回看都读作偏好的证据,据此决定下一条内容的方向。一个爱看“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故事的人,算法捕捉到用户的停留,持续推荐同类节奏、同类情绪强度的内容;一个常在抖音看擦边内容的人,往下一刷,信息流被大量同类擦边内容所填充……


字节说它的优质内容多了,但它的算法分发,不是把多样化的优质内容平等地呈现在用户面前,而是沿着用户已被行为数据确认过的偏好轨迹,持续加深同一类供给,有可能给一些用户长期推荐低质内容,让用户长期停留在一条狭窄的偏好轨道上。


内容边界消失对时间的“吞噬”


字节的另一种常见辩解是:从古至今,大众文化就是喜欢通俗文艺。从以前的戏曲连台本戏,到评书一天接一天地说,到武侠小说连载数年,到通俗电视剧一集接一集地播,通俗文化从来都占据人们大量的闲暇,凭什么说到了大众喜爱的短视频和短剧就成问题了?


因为传统大众文化的内容消费,保留了结构性的停顿。每一场戏有开场和散场;评书每天讲一回,醒木一拍,“且听下回分解”;连载小说要等下一期杂志或报纸;电视剧一集播完,片尾曲响起,要么等明天的播出,要么面对广告,观看行为被一个外部的节目表切断……


这些停顿在消费行为中嵌入了一个间歇——一个让观看结束、让注意力回到别处、让经验有时间沉淀的停顿。观看不是一个连续吞没时间的状态,而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事件,嵌在一天的其他活动之间。


并且,传统通俗文化的消费场景本身,要求某种社会性的在场。无论是戏园子里的同场观众、家庭电视机前的共同收视,还是朋友之间约一场电影,观看行为都嵌在具体的人际关系之中,并由此获得内容之外的联结功能。这类消费当然也占时间,但被占用的时间,同时也是一段可能产生交流、协商与共同记忆的时间。


而字节系产品对时间的占有方式,在结构上几乎取消了传统通俗文化中原有的边界。一条信息流可以无限下滑,一部短剧可以动辄数百集地持续供应,推荐系统在每一次交互之后重新填充下一批内容……


当消费不再被任何外部节奏切断,观看就从一个可以被完成的行为转变为一段没有终止条件的状态,时间的占用也因此从“有边界的占用”滑向“无边界的吞噬”。间隙消失了,与之一起消失的,是间隙本来可以容纳的东西:发呆、走神、临时起意的交谈、什么都不做的几分钟。


此外,字节系产品以个体视域为中心,贴合手机的私人使用场景,观看从“公共屏幕”变成了“个人屏幕”,从大众文化可能带有的公共性变成了纯粹的私人消费。观看被收束进单人、单屏、单次滑动的封闭场景:不需要出门,不需要与他人协调,不产生真实的人际互动,也不留下可供共同回味的公共生活经验。


字节是时候直面问题了


总之,李亮的“无优劣”说,当于把平台放在了一个内容供应商的位置上:我提供内容,努力提高内容质量,至于用户怎么消费、消费多久、消费之后生活被挤压成什么样,那是用户自己的事。就像一个人被问“你为什么每天在这个房间里待十个小时”,他回答“这个房间的部分装修材料是环保的”,是偷换概念,也是避重就轻。


当然,“短”作为主导格式、算法对内容生态的形塑、无限的内容流对时间的吞噬,不是字节一家独有的,而是这一代内容平台的普遍特征。但比烂,不应是字节为自己辩护的逻辑。


字节系目前在中国移动互联网时长份额中占据四成以上,抖音是单一应用中使用时长最长的产品之一,红果短剧的日活超过四家主要长视频平台的总和,抖音主端月活超过十亿。


一个平台覆盖了如此庞大的人口,占据了如此高比例的数字时间,并且同时掌握着短视频和短剧两条主要时间消耗管道的推荐算法时,它在事实上定义了大众内容消费的默认形态。


规模对应着责任,字节是时候主动承担起它的公共责任。

频道: 书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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