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后会友期》让多年断联的密友重逢,借许飞厉娜等案例表明友情之爱不亚于浪漫、亲子之爱,并暴露友情中的排他、金钱与情感逻辑冲突。** **要点** **1. 友情被重新置于亲密关系核心** 节目把常被弱化的友情拉回公共讨论,指出其浓度和重要性不亚于浪漫、亲子之爱;许飞厉娜“恨”的宣泄反而证明联结仍在。 **2. 告密罗生门重在解除自我折磨** 厉娜对质许飞并非讨伐,而是不让未确定事实继续折磨自己;说出“恨”后,她重新与许飞和世界建立联结。 **3. 友情排他性既能巩固关系也会滑向控制** 王子璇因文吉儿与新朋友熟络而“多余”,专属记忆和私人密码强化绑定,过度占有欲则会变成控制手段。 **4. 情感逻辑裹挟商业行为会制造友情裂痕** 文吉儿请王子璇写序的收费争议、张萌以“以后我的戏你都别来”促成合作,显示情感与商业逻辑混用会制造自证和金钱羞耻,需敢谈钱、敢拒绝。
爱的等级体系中,我们终于看到友情,厉娜
2026-11-08 17:12

爱的等级体系中,我们终于看到友情,厉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 ,作者:闵思嘉


我们如何结交朋友?又是如何或亲近或远离一些朋友?在这个社会关系逐渐原子化的当下,这似乎是个不太被放到公共空间里探讨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在成年人世界被刻意弱化的议题。在东亚文化所构建的爱的等级体系里,友情往往被置于底层。浪漫之爱、亲子之爱、父母之爱都处于更主流的地位。诸如“职场里没有真正的朋友”,则更是将试图将友情这种亲密关系,排斥在更庞大的系统逻辑之外。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才播到第四期的《后会友期》,做了一件此前没有国内综艺做过的事,这绝不仅仅是《再见爱人》的延伸版本那么简单。它所邀请的这四对数年不再联系的密友,让观众们在对各类恨海情天、金句、考古和微表情的八倍镜分析里,让绝味鸭舌、袁记云饺和999感冒灵成为最大赢家的同时,令我们一面收获娱乐,一面得到真实的感动与泪水。在这场庞大的人类行为分析聚会之外,或许还有一件事在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那就是我们终会意识到,“友情之爱”的浓度和重要性,绝不亚于任何一种“主流之爱”。



也许所有人的情绪在观看节目第一期时,都因为许飞和厉娜这对古早超女而经历了过山车。对于不够了解两人的路人观众来说,“密友向高层告密导致职业生涯中断”,实在是太好理解、也太容易代入的与人断绝关系的理由。观者的情绪也就在听完厉娜的叙述后,攀升到了第一个高点。


许飞否认直接告密这一行为,但是否在某个时刻不经意说了瓜田李下的话,这“一定有可能”发生。语言的模糊性和多义性在此刻被打开,网络世界遍布观者的分析。事实就像罗生门,在时间的乱流、记忆的碎片和情绪的山洪中,被冲散到荡然无存。


对于厉娜来说,真相或许并不重要,就像张泉灵在节目中说的那样,拿这件事对质,并不是讨伐,而是不再让一件并没有确定事实的事,折磨自己。


人际联结影响着我们的自我,而我们的自我也反过来影响着我们如何与他人、甚至是世界建立联结。这也是为什么在所谓的“背叛事件”出现后,厉娜几乎封闭起了自己。而在讲述出这一切后,“恨也恨全部,爱也爱全部”以后,她终于在张泉灵“向日葵”的评价下,重新感受到了能量。


那是说出“恨”的她,重新与自己“恨”着的那个许飞产生了联结,她也因此再次与小屋、与悬崖、与世界产生了联结。也正是这份“恨的宣泄”,让我们看到了“爱的存在”。


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Nicomachean Ethics)中说过,没有友情,“没有人会选择活下去”。玛丽萨·弗兰科在《友情心理学》(Platonic)中指出,中世纪的神职人员开始怀疑友情,他们担心对友人的爱会超过对上帝的爱。直到17世纪,友情才又重新得到神职人员的认可,他们这次倾向于认为,人们可以通过友情表达对上帝的爱。友情早在数百年之前,就被拉到过与上帝之爱相较的层级。


于是这一次,我们终于看到了、体认了、并共情了这种友情之爱。视频平台上,无数网友创造各种段子,核心表达都是“是我告密的,原谅许飞吧,厉娜”。把厉娜当句号用的热梗,也是源自许飞的语言习惯。对于熟悉她们的观众来说,这种磕CP的美味体验是早从“飞雪”时代就开始做的事。许飞是“飞”,而厉娜的粉丝叫“雪梨”,于是“雪”代指厉娜。


真实而鲜活的泪水、愤怒、仇恨让学习这些话语,加入这些共同体变得轻松而自发,甚至就连节目观察室嘉宾黄婷婷的一句“第一和第三会更容易产生友谊”,都让大家开始去考古“卡黄CP”的曾经——‌曾经同为SNH48成员的黄婷婷和李艺彤,因为合作舞台《夜蝶》而成为团内顶流CP,后来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向了决裂。


同行业内佼佼者之间的爱恨情仇,一直以来都在从现实照进创作。《宿敌》(Feud:Bette and Joan)只需贝蒂·戴维斯和琼·克劳馥的名字,就足以让观众理解这段冲突。她们本有可能成为最好的朋友,甚至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但在那样的时代之下,在有限的资源之中,硝烟、争夺与对立,才是她们表达“友情之爱”的方式。


这也是节目为什么会选周笔畅和何洁来当观察室嘉宾的原因。李宇春和何洁当年的婚礼短信之谜,也因此被重新挂上热搜。‌‌光谱范围内的一切,都在被重新审视、咀嚼和解读。


青稚和白小纯之间的问题也能被放到同行业的语境里解释。当友情诞生于新秀对前辈的认同,情感就已经与行业规则密不可分。默契可以成为比赛时的助推剂,使得游戏赛场成为他们确认彼此的友情空间。但赛事的残酷、规则和更深层次的利益链条又反过来成为两人决裂的细菌培养皿。不过对于观众们来说,可能还是袁记云饺的部分最值得品味。


回到许飞和厉娜。当两人的关系被用那句“喜欢啊”来形容时,我们或许可以问出那个问题,“谁说友情不是一种亲密之爱呢?”



相比起许飞和厉娜的恨海情天,其他几对走散友人的问题一开始看起来似乎不那么严重。不过,演员王子璇和作家文吉儿在一开始抛出的矛盾,倒是击中了这种亲密关系的一个关键议题——友情的排他性。


理论上来说,友情其实是不具有排他性的,它甚至是较为散漫、多元、且不具有目标性的。友情不像爱情,可以有婚姻的社会化终点,可以有伦理、法律和稳定社会结构层面上的排他性。友情也不像亲情,具有血缘上的绑定性和不可选择性。这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可以和多人建立起友情关系,甚至同样亲密、强烈、无话不谈。


但在王子璇和文吉儿的关系中,友情关系却呈现出排他性。王子璇发现自己给文吉儿介绍的新朋友与她很熟络,会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某种程度上,这种排他性也存在于许飞和厉娜的关系中,小屋谈心里说到的“第三人”,仿佛也成为了导致她们关系崩塌的原因之一。


这种“唯一性”很容易让人想到爱情的排他性。当然,用“性缘化”来理解友情并非一个适合的角度。


当适度的排他性发展为占有欲,我们和节目观察室也都能感受到王子璇和文吉儿之间超出边界的地方。有研究表明,专属于两人间的沟通能催生某种绑定感,就像友情的内部密码,这种独特的情感表达会放大交际体验,由此带来的排他性也会强化友情。文吉儿写“你是清水”,强调自己因为童年溺水、不敢洗头、王子璇曾帮自己洗头的经历,就是在制造这种专属密码。


如果我们回看节目就会发现,打包行李时,王子璇曾为文吉儿带上过干洗用品,指向的也就是同一段经历。当某些记忆、语言或经历只为某个人存在时,这段关系便会得到旁人难以撼动的巩固。但要警惕,这种“排他性”的私人密码,也非常容易被用作亲密关系间控制对方的手段。


另一种排他性的友谊,或许来源于“我无法成为你”。《我的天才女友》(My Brilliant Friend)中的莉拉和埃莱娜在较劲中成长,彼此激发,彼此影响,也彼此伤害。埃莱娜会因为莉拉把焦点转向了鞋履制作,而倍感苦闷。其背后的情感逻辑,就是觉得失去了两人间的私人密码。正如小说中写的那样:“这种不对应的情感让我感到痛苦,我不得不离开了。因为她更喜欢在鞋子上的这场冒险,而不是我们的谈话;因为她是独立的,而我需要她;因为她有一个可以投身的世界。”


如此,我们似乎也就更能理解青稚对白小纯的“恨其不争”了。这个“没别的,就是多练”的天才少年,发现队友并非全身心投入游戏时,那种苦闷是真切的。但对于白小纯来说,在他的不忿与不服中,或许也有那么的一丝嫉妒,因为他深知自己不是“他”,也不可能成为“他”。那个他们曾经一起投身的竞技世界,对于天赋和努力的犒赏,早就已经分配好了比重。



文吉儿散文集序言所带来的“金钱纠纷”,可谓目前播出的节目中仅次于“飞雪CP”的热点。已经记不得此事的王子璇在文吉儿拿出聊天记录逼问时显得很无措。在文吉儿的视角下,这是个“我请好友帮我写序还要收我钱”的不快,在王子璇的视角下,是“如果我真的做了这样的事那确实很糟糕”的不堪。


但事实上,王子璇完全被文吉儿拉入了一个极其难以自证的逻辑漩涡里,因为文吉儿在描述这件事的事实,以及形容自己的感受时,完全用的是两套逻辑。


一位作家邀请一位已经能担纲女主角的演员为自己的新书写序,王子璇后续还为此书发布了微博宣传,这显然是一次商业行为。但文吉儿却用一个并不属实的“三四万”行价来回应王子璇的问题。最终达成的写序费用,在客观角度和王子璇的视角看来,都是一次“商业逻辑”下的商务行为。


但问题是,文吉儿从一开始邀请王子璇为自己写序,期待的就是“情感逻辑”下的回应。换个角度看,“纯稚CP”之间的期待错位,其实也源自工作逻辑与友情逻辑的混用。


这种商业逻辑和情感逻辑的双轨并行很容易在瞬间击垮被质问的一方。在这个人们,尤其是女性羞于直接谈钱的社会语境下,被“金钱羞耻”和“商业情感逻辑混乱”双重攻击的王子璇,自然难以说出为自己辩驳的话语。她,是在这段旧日往事里,被煤气灯效应笼罩着的那个人。


但好在,在最新的一期节目里,她终于敢大声谈钱,也敢大声说出那句,“我不想做朋友了”。


商业逻辑和情感逻辑混用的情况也可以用来解释张萌和马天宇的心结。张萌说的“那以后我的戏你都别来”,是在用情感逻辑来促成商业行为。马天宇则很清楚这两者间的区别。


也许,大家都期待自己能成为马天宇,在面对令人不适的不合理要求时,能做出最干净利落的拒绝。不过,从目前的节目看起来,大家或许期待同时成为张萌和马天宇——看起来最没问题的闺蜜、最“第一现场”的吃瓜群众。


罗兰·米勒在《亲密关系》中提到了“资本化的友谊关系”。人们在友情的互动中给予出什么,也会收到些什么。尊重、信任、支持、金钱,都可以被看做亲密互动里的资本。我们往往羞于谈论与衡量与资本有关的一切,似乎无私、给予、不计回报更能为友谊赋予光晕。但现在,刚好是谈论它、剖开它、衡量它,反而能让我们发现这背后,那些真正无须计算、也无法计算的东西。


那是在进藏的火车上,厉娜说出的那句“喜欢”。是许飞回想过去时飘荡在空气里的干净T恤。是无数具体又动人的时刻。是我们因为某个人,而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既微小又磅礴的瞬间。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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