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我游历了很多金色的国度,
看过不少好的城邦和王国,
还有多少西方的海岛,歌者
都已使它们向阿波罗臣服。
我常听到有一境域,广阔无垠,
智慧的荷马在那里称王,
我从未领略它的纯净、安详,
直到我听见贾浦曼的声音
无畏而高昂。于是,我的情感
有如观象家发现了新的星座,
或者像科尔特斯,以鹰隼的眼
凝视着太平洋,而他的同伙
在惊讶的揣测中彼此观看,
尽站在达利安高峰上,沉默。
每次读济慈这首《初读贾浦曼译荷马有感》,我都觉得自己同时置身于好几个时代,许多个世界,希腊神话里的神祇、盲眼的荷马、大航海时代的冒险家、济慈和他的向导贾浦曼,都在我身边漫游,各各展示奇异的图卷,各各发出美妙的声响。我还看见一群还不存在的身影,那遥远的未来在星辰上栖居的人们。
“是我在想象我的想象,还是我的想象在想象我?”一天夜里,这个莫名腾起的问题从不同方向反复撞击我,令我感到晕眩、喜悦还有一丝敬畏。
NASA官网上,旅行者1号有一个简介:最遥远的人造物体。这个最远纪录,每天都在由它自己更新。北京时间2026年11月18日18时16分07秒,旅行者1号飞出地球正式超过1光日。1光日,就是光在一天里走过的距离。
对这件事的意义和背景,网上的解读文章很多,比较打动我的是天体物理学家亚当·弗兰克(Adam Frank)发在大西洋月刊上的一篇。亚当·弗兰克将这个节点定义为“地球生命的新里程碑”。他的解读角度是地球和宇宙之间的物质传递方向,他认为旅行者1号的新成就标志着一个“逆转”。
按照亚当·弗兰克描述,地球仿佛是一个拥有意志力的整体。45亿年来地球和宇宙的关系始终是单向的,只有来自太空的物质不断落到地球上,也就是我们一直在从宇宙汲取。直到大约70年前,人类开始向太空发射自己制造的东西。现在,我们的星球终于“将自己的一部分”送到了一个光日之外。
旅行者1号只有721.9公斤,但它也是地球的“一部分”。所以这个解读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疑问依然存在,旅行者1号走得真的够远了吗?它离开“家门”了吗?如果说“家”是地球,那么早就有许多航天器离开过了,对旅行者1号来说,有意义的“家”是指太阳系。
首先,光日这个概念只对地球人有意义,因为外星人即便存在也有自己的“日”。
亚当·弗兰克还提醒,按照最严格的标准,旅行者1号还在太阳系“内部”。早在2012年,旅行者1号就穿越了日球层顶。但真正界定太阳系边界的,是奥尔特云。奥尔特云的起始位置距地球约20光日,最外缘则延伸至将近600光日。这意味着,旅行者1号“才刚刚走到我们这座宇宙家园的大门口”。
但旅行者1号刚刚突破的这个里程碑,仍然是有意义的。亚当·弗兰克让我们不仅要把自己想象成人类的一员,而且要想象我们星球上那条从未中断的生命谱系,想象生命诞生之前,铸造地球的那些太空碎屑。
“旅行者1号每跨越一道边界,都不仅仅是人类的一项成就,更是整个生命星球历经数十亿年才得以完成的事业。”
现在,我们终于代表地球向宇宙反馈物质了,朝着群星的方向送出了“一股微小的推力”。这位科学家将之称为“地球生物圈向宇宙发出的一声呼唤”,在文章结尾动情地写道:
“如果在那片星光的海洋中,生命广泛存在,那么或许许多不同形态的生命也都曾经历过属于自己的’旅行者1号时刻‘:将象征着希望与感激的信物,送往一个光日之外的远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旅行者1号这段跨越一个光日的旅程,便可以成为一个信号:地球已经准备好加入宇宙中其他拥有感知能力与智慧的生命共同体。
“在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人类开启了一个向外扩展的时代——但愿这将是一个漫长时代的开端。作为一个物种,也作为地球生命共同体的代表,我们受到一种驱动力的推动:既要寻找地球之外具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也要将生命扩展到我们自身疆域之外。或许,这是地球能够献给宇宙的最深切的感激——毕竟,数十亿年来,正是这个宇宙一直在孕育和滋养着它。”
我是很容易被这样的书写方式点燃的,但冷静下来我还是会想到诗意的反面。
且不说黑暗沉默的宇宙、莫须有的外星人,就说地球上的生命,不管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谁又授权了我们去代表它们向宇宙表示感激?大家都在忙着吃与被吃,无暇思考活着是祝福还是诅咒。
就说有嘴能言的人类同胞,也不说遥远国度据说其心必异的外人,就说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城区,每天擦肩而过的人、地铁坐对面却无眼神交流的人,又有几个能体会我们被“人造物体飞出一光日”这则消息引燃的胸中火光?
这个事实确凿无疑,但如果一个人正在为下季度的房租发愁,为自己或家人的身体忧虑,他看不见或看见了而没心情思考,或者思考了却不激动而只觉得无聊、费钱,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在NASA的历史上,由于纳税人阴晴不定的心情,拨款下降,雄心勃勃的项目被取消的事情,是反复发生而且正在发生着的。如果你是科学家,你可能会怨恨纳税人,可如果你是纳税人呢?从伦理的角度讲,谁也没权利说为了探索宇宙,节衣缩食是必要的。
人类和人类历史就是这样一种复杂的事体。但也不必灰心。毕竟旅行者1号还在路上,回顾这个计划,当年有许多波折许多阻挠,但它成为一个既定事实之后,就没人再能够穿越回去阻挠火箭的发射,不是吗?
再想一想整件事情的缘起——1965年,喷气推进实验室(JPL)的实习生加里·法兰德罗注意到了一个不寻常的机会:不久之后,在20世纪70年代的后期,所有这4颗外行星都将位于太阳系的同一侧。这也就提供了一个极其诱人的机会,我们可以发射一个航天器一次性地造访所有这些行星,完成一次“盛大的旅行”……
我不知道你是更相信现实,还是更相信奇迹了。而我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查找到一则陈年的信息。众所周知,旅行者号随身携带着一张“黄金唱片”,刻录着地球上的许多声音,包括海浪、风声、雷声、鸟鸣、鲸歌,人类的脚步声、笑声、孩子的问候语,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等音乐家的作品,还有一则拉丁语格言“Per aspera ad astra”(循此苦旅,终至星辰)。
当年负责制作黄金唱片的卡尔·萨根说:“只有当星际空间存在先进的太空文明时,这艘宇宙飞船才会被发现,唱片才会被播放。但将这个‘瓶子’发射到宇宙‘海洋’中,预示着地球上的生命将充满希望。”在我看来,这句话是更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宇宙浪漫主义。
发送不必等待接收才有意义,发送本身就是意义。
我们相信,我们去做。我们不被理解,我们去做。我们失败,我们去做。我们死亡,我们的故事留下,一百年两百年之后有人去做。我们死亡,我们的故事消散如云烟,但我们的激情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的某一个人身上复现。我们相信人类的本质就是未完成。
我们相信,却不必说服任何人跟随自己去相信。因为在什么意义上理解人类,就是在什么意义上理解自己。人类的科学与诗章,人类的进取与挫折,就是高悬在我们头顶的星座。
让人类的雄心与浪漫想象自己,我感觉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