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非严肃De说 ,作者:花恐龙
大家好,我是花恐龙。
最近,男友参加完一次村里志愿消防队的活动,又气鼓鼓地跟我吐槽:还是融不进去!
男友本是土生土长的北德人,跟我在北德读本科时相识。拗不过我执意要来南部的海德堡读硕,他为爱背井离乡,跟我一起搬到了海德堡附近的一个小村子。
搬来后不久他就加入了村里的志愿消防队(Freiwillige Feuerwehr),一方面为社会做点贡献,一方面也想扩展一下在当地的社交。
德国很多小地方,消防队是居民自愿报名组成的。大家业余一起参加训练、研究消防技术,除了执行任务,也有点像个兴趣社团。
没想到,几年过去了,每次参加任务倒还好,一到业余聚会,男朋友依然觉得自己是个边缘人。
他说,消防队里大多数人都是在村子里长大的,有些人一起在这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圈子。
他一个本来就不算健谈的外来者,始终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说德语,还是融不进去?
男朋友的经历让我想起,在德华人聚在一起、以及我给华人提供心理咨询时,经常会触碰的一个话题:融入。
感触最多的要数来德读搏、博士后的、主要使用英语的留学生。
工作时间还好,一到业余时间,哪怕只是中午食堂吃个饭,同事们可能不由自主就切换成了德语。不会说德语的人,马上变成透明人。
但其实,那些德语很好、甚至德语专业毕业的留学生,体验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沟通没有问题,却经常觉得同学、同事们聊的话题跟自己“毫不相干”,自己感兴趣的对方又可能不了解。
比如有段时间我在追仙侠剧。如果跟外国友人提起最近在追剧,对方通常会顺口问我在看什么剧。
这下麻烦了:要么抱着“说了你也不懂”的心态随便糊弄过去,要么就得从什么是仙、什么是侠、什么是神、什么是妖开始解释。
很多留子会选择前者。毕竟,聊个天而已,谁愿意每次都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

▲AI给的图和翻译,感觉还不是很准确
所以,我一直觉得,融入过程中最难的,语言只是第一关,个体间基于共同经历的“共同语言”,才是最难的那一关。
哪怕是我男友,跟消防队的同僚一样都是德国人,可以说是来自同样的文化大环境了吧?
但在德国换一个地方生活,他还是成了外人。因为个体间的共同语言和经历,往往只能靠时间慢慢挖掘、积累与发展。
“融不进去就不要硬融”?
这些年,我在华人圈里经常听到一种说法:“融不进去就不要硬融。”
如果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必为了获得德国人的认可而委屈自己、放弃自我,我完全赞同。
但如果因此干脆放弃与当地社会建立联系,我就不赞成了。
毕竟只要在德国工作生活,就免不了和当地人打交道。同事、客户、邻居之间的关系,往往直接影响生活是否顺畅。
搬一次家、生一场病、做一次手术、家里什么东西出故障了,都可能让人切身体会到社会支持的重要性。
如今,网络和AI已能解决很多问题,但还是无法完全替代现实中的人际关系。
因为,社会关系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作用:它能让我们知道那些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信息。
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可以上网搜索、问AI。但如果你连某个信息的存在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找呢?
举个例子,去年我家附近的公交时不时罢工,总是提前一两天才在网上公布。每一次,我都是无意中从同事那里得知的。
毕竟公交罢工,我们还要正常上班。所以大家会提前商量对策,开车的同事可以接送乘公交的同事。
不止一次,罢工当天,当我在村里的车站等同事来接时,都曾看到一两个看上去像外国人的乘客,茫然地站在那里,等着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
那一刻,我都仿佛看到了曾经信息闭塞的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时候,生活中的困难,不是没有能力解决问题,而是根本没人提前告诉你,什么会发生。
社会学里有个理论,叫“弱关系的力量”(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很多我们生活中需要的重要信息和机会,恰恰来自同事、邻居、熟人之间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交流。
我曾经也差一点彻底放弃
其实,我自己也经历过一段非常漫长的融入困难期。
我在德国读中学、上大学时,周围几乎没什么中国人,又融不进德国人。来德国七八年的时候,这种封闭、孤独对我的折磨达到了顶峰,真想回国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决定遭到了家人的坚决反对。他们不能理解我的孤独,认为不能融入是我“没本事”。即使要回国,也要等到学有所成。
当时我还没有经济独立,确实对未来也毫无规划。和家人大吵一架后,我突然赌气似的下定决心:既然暂时回不去,那我就要向自己和家人证明,我也可以把在德国的生活过得很好。
当我开始反思自己的处境时,才发现,虽然过去的融入困难确实有很多外在原因,但一次次失望之后,我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封闭。
因为觉得跟德国同学谈不来,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过着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
一上完课,就立马飞奔回家,不想在学校多待一秒;一放寒暑假,就立马消失回国,不想在德国多待一秒。
所以来德国那么多年了,都不知道德国的七八月是什么样子,也没经历过和同学一起泡图书馆准备考试的时光。
决定改变以后,我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在学校。
以前是“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家了”,后来是“既然没什么事,那就在学校待着吧”。
因为只要在学校呆着,就会有“遇见”,就会有“交集”。
以前,如果主动跟某个同学打招呼却没得到同样热情的回应,我就会觉得受伤,再也不主动理这个人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我本来就是个友好、真诚的人,那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反应而改变自己呢?
从那以后,遇到有好感的同学,我都会主动说一句“Hallo”。对方是否回应,并不重要。
我只想表达:我看到你了,我向你问好。
渐渐地,我找到了一群学习习惯和价值观相近的同学。
我们一起学习、吃饭,虽然一开始在这个已经建立起来的群体里,我更多只是听众,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带着好奇的心态积累了很多对大家的了解。
当我开始真正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开始看见我。
他们逐渐发现,我不只是一个来自中国的外国同学,而是一个有自己的想法、兴趣和生活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会在图书馆门前等我去吃饭、邀请我去散步,或者兴致勃勃地被我带去中餐馆吃人生中第一顿火锅。
最明显的改变,就是毕业那年,我举办了一场生日派对,最后家里竟然来了半个系的人。
说起来,要不是当年拓展了社交圈,我男朋友也就不会通过“弱关系的力量”认识我,然后被我拐到南德来渡他自己的“融入之劫”了。
归属感,需要时间积累
当然,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融入经历,我分享自己的故事,并不是认为这条路一定适合所有人。
毕竟,融入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能完成的事情。
能遇到一群愿意相互了解的同学,当然也是运气。后来参加工作,我发现,不同企业、不同团队,对外来者的开放和接纳程度,可以有很大的差别。
从我男友的例子可以看出:走出舒适区,不只是外来者的困难,也是本地人的困难。
作为外来者,当然通常需要克服更多语言、文化和社会资源方面的障碍。
但对于一个本地人来说,主动接近一个文化背景不同、语言表达方式不同的人,可能同样需要勇气。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纳不同背景的人,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成为我们的朋友。
这一点,也许甚至和国籍无关。
但有的时候,哪怕外部条件合适,融入一个新的团体,都是需要时间的积累的,有点像从零开始学习一门新的语言。
刚开始,要学习语法、积累词汇,还要慢慢理解那些没有写在教科书里的表达方式。
就像作为外来者,有时先要了解当地人的生活,先完成“知识”的积累。
很可能最初,只能听懂只言片语,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可能即使付出了努力,也未必能立刻看到期待的结果。
但继续坚持,也许终能从“我”和“你”的状态,变成“我们”的状态。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多年。因为熟悉、信任和归属感,就是需要时间的积累的。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结果充满不确定性,那为什么还要坚持尝试呢?
在心理治疗中,有一种关于改变的说法:谁痛苦,谁改变;谁改变,谁收获。
这句话放在这里是想表达:融入困难当然不都是外来者自己的问题,但当我们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时,与其把改变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先看看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就像我自己当年领悟的那句话:做好自己能够做的那一部分,就好了。
最后想问问大家,是否也有什么有意思的融入经历呢?或者有什么困惑呢?欢迎在评论区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