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直门外汉 ,作者:医研堂堂主
10月12日,白岩松来到上海瑞金医院,讲了一堂医学课。
讲着讲着,又讲到了他的医学“4S”:Season(季节)、Service(服务)、Sports(运动)、Sunshine(阳光)。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2015年3月,人民网就曾报道过白岩松的医学“4S店”理论。
11年过去,四个英文单词几乎原封不动。
这11年,中国医疗体系经历了几轮大改革。药品耗材零加成、集中带量采购、DRG/DIP支付改革……医院过去的许多生财之道被逐一改写。如今,连AI都进了诊室。
白岩松却还在谈当年的医学理想。
其中,有句话尤其引起了笔者的注意。
“医生是一种职业,不能要求医生当‘佛’,却不解决他作为‘人’的需要。”
翻出2015年的报道,发现白岩松当年其实也讲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替医生解释为什么要卖药:“如果能让他们的科研和中高等层次的收入得到保障,他们还愿意做这件事吗?”
11年前就提出来的问题,如今还有多少没解决?
01
2015年,白岩松谈Service时,明确反对把医疗变成Sale(销售)。
其时,以药补医尚未全面退出。医院需要维持运转,药品加成是收入来源之一。医生开药、患者买药,医疗行为与药品销售之间的利益纠葛,很难靠几句职业道德教育消除。
11年后,这套机制已被大幅改造。
国家医保局11月16日公布的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5年,全国三级公立医院医疗服务收入占比,从27.6%提高到33.5%。
北京经皮冠状动脉支架置入术的医疗服务价格,也从1500元/次调整至4320元/次。
过去贵的是支架,做手术的技术服务相对便宜。如今,支架通过集采大幅降价,手术技术服务获得重新定价。
按说,这样的调整,医生应该是欢迎的。
但医疗服务价格提高之后,钱首先进入的是医院账户。
医院有医院的难处。设备折旧、人员成本、病区运营,哪样都不能省。至于医生最终能拿到多少,还得看医院的绩效分配办法。
医院技术劳务收入占比提高,不等于医生收入同步增长。
这个区别很重要。
药耗加成逐步退出,医院需要寻找新的收入支撑。医疗服务价格调整,确实是在弥补过去技术劳务价值偏低的问题,但能否转化成医护人员的实际收入,还隔着医院内部的分配机制。
而医院还要面对医保支付约束、运营成本和患者费用负担。
过去不合理的收入来源被压缩,新的补偿机制需要逐步建立。这个过程中,医院可以强调公益性,却不能把所有经营压力都交给医生消化。
白岩松说,医生不是佛。
这话11年前就在讲。如今药耗价格降了,手术服务价格涨了,医生该拿多少钱,仍然要看医院怎么分。
02
这次演讲,白岩松提到一个医院里司空见惯的场景。
一位受欢迎的主任医师,一上午可能要接诊50位甚至60位患者。
患者好容易挂上专家号,排队半天,进去没说几句话,医生已开始看下一位。
患者当然不满意。
可如果一上午按四小时门诊计算,接诊60位患者,平均每个人只有四分钟。医生还要看检查结果、写病历、开处方。
这里面没有多少可以腾挪的时间。
白岩松说,医学不能离开人文。医生不能只盯着患者的某个器官,还应该关心他的恐惧、焦虑和生活处境。
这些话,医学院讲过,医院培训也讲过。
难的是落实到排班表上。
2025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诊疗量达到106.5亿人次,比上年增加5.1亿。
在这样庞大的医疗服务量下,医院要缩短候诊时间,又要提高患者满意度。医生多给一位复杂患者解释十分钟,后面的人就要继续等。
临床医生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医患沟通做不好,责任首先落到医生身上。但医生每天接诊多少人、每个号安排多长时间,通常还得服从医院的门诊安排。
瑞金医院有钢琴、有画展。白岩松对此颇为赞赏。
这些安排当然好。
只是,走进诊室的患者,最希望得到的,往往还是医生多看两眼检查报告,多解释几句病情。
医院愿意花钱改善环境,也得愿意为医患沟通留出时间。
否则,人文关怀讲得再好,落到医生身上,还是要求他在同样的时间里干更多的活。
03
四个S里面,Sports倒是有了不少实质性进展。
11年前,白岩松就主张通过运动和生活方式干预,让人们少生病、晚生病。
如今,阜外医院已经把这件事做成了医疗服务。
11月18日,阜外医院西院区健康生活方式医学中心正式运营的消息见诸媒体。
这个中心今年5月就开始试运行。如今,门诊、住院及特色诊疗项目全面开放,安排了临床医师、营养师、物理治疗师、心理医师等专业人员,还有个案管理师负责接诊、干预和出院后8至12周的远程随访。
对一家以心脏手术闻名的医院而言,这一尝试很有意思。
过去患者病了来医院,医生负责诊断和治疗。现在,医院还要安排专人跟踪患者回家后的饮食、运动和睡眠。
临床上有价值,经营上却未必容易。
做一台手术,有明确的收费项目和支付规则。生活方式干预则需要多名专业人员协作,还得持续随访。
患者改变饮食习惯,几个月后体重下降,血压改善,算是初见成效。如果几年后因此少住了一次院,患者受益,医保基金也可能少花钱。
但前期投入人力的医院,未必能从这些长期收益中获得直接补偿。
这就给院长出了道难题。
新增的人力成本谁承担,长期管理怎样收费,干预效果如何计入科室绩效,都得有办法。
运动处方并不难开。
难的是患者离开医院之后,还有没有人持续跟踪;相关医生和治疗师,能不能获得合理报酬。
阜外医院有条件先走一步。其他医院是否愿意跟进,恐怕还得看看收费项目和绩效方案。
04
据了解,这次白岩松演讲的主题,其实是AI时代的医疗。
他说,AI给出诊断,患者会不会相信?判断错了由谁纠正?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些问题,已经开始影响医院的日常工作。
今年发布的《医疗机构人工智能应用与治理专家共识(2026版)》提出,医师拥有诊疗最终决策权,医疗机构应承担诊疗行为引发的法律责任。涉及产品缺陷,还需依法厘清厂商责任。
中国医院协会发布的另一份专家共识,则建议建立人机决策分歧处理机制,对高风险分歧启动复核。
对医生而言,AI进入临床,并不意味着可以直接照着算法开医嘱。
影像AI标出一个可疑病灶,医生得核对。系统给出治疗建议,医生要结合病史、检查结果和患者实际情况判断。遇到分歧,可能还得请上级医师复核。
有些系统按照专家共识设计,还需要医生记录采纳或者拒绝算法建议的原因。
过去由医生独立做出的判断,如今可能多了算法提示、人工复核和系统留痕。
AI确实可以节省时间,也可能增加新的工作量。
医院花钱买系统,希望提高诊疗效率,并为医生减负。
可如果每次推翻算法建议,都需要额外填写说明,省下来的时间又会被占去多少?
这些细节,在采购方案里未必显眼,却会成为医生每天要面对的事情。
白岩松说,AI时代,人依然站在C位。
医生当然应该保有最后的专业判断权。医院既然要求医生把关,就得为复核留下时间,也要有相应的技术支持。
不能买系统时强调提高效率,出了问题又只强调医生必须负责。
05
11年过去,医学4S仍然是那四个英文单词。
医院却已经不是当年的医院。
过去靠药耗加成维持运转的办法正在退出,医疗服务价格重新调整,预防医学开始有了专门的诊疗场所,AI则给医生的工作添了新的内容。
这些改革都有各自的道理,也取得了实实在在的进展。
只不过,白岩松2015年就关心的医生收入和职业处境,并没有因为改革推进而自动得到解决。
有些旧问题缓解了,有些还留在医院内部的绩效方案里。新的技术和服务模式,又给医生增加了新的要求。
这次在瑞金医院,白岩松说,不能要求医生当佛。
笔者倒觉得,这句话也该讲给医院管理者和政策制定者听。
医生需要承担专业责任,也得有相应的收入、时间和工作条件。哪一项跟不上,都不能指望靠职业道德长期弥补。
白岩松已经讲了11年的医学4S。
下一次他再去医院讲人文,医生能不能少填几张表、多陪患者说几句话,恐怕还得看院长们准备怎么改排班表和绩效方案。
参考资料
人民网,2015年3月25日,《白岩松:医院就像人生的“4S店”》。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2026年10月12日,瑞金讲坛《AI时代:医疗健康行业的机遇与挑战》。
国家医保局,2026年11月16日,《各地医保持续调整优化医疗服务价格》。
国家卫健委,2026年8月,《2025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新京报,2026年11月18日,《全国首个生活方式医学中心正式运营》。
《中国医学伦理学》,《医疗机构人工智能应用与治理专家共识(2026版)》。
中国医院协会医学人工智能专业委员会,《医院应用医学人工智能专家共识》,202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