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法医13年:比尸体更可怕的,是人性
2022-06-22 22:29

我当法医13年:比尸体更可怕的,是人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 (ID:sdrenwu),作者:赵爽,编辑:杜鹃,头图来自:《法医秦明》剧照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当人们被问起来,对哪种职业的日常最为好奇,法医一般会排在答案前列。


工作时间大多是在寂静朦胧的夜晚,与各种状态的死者对话,为法医这个职业蒙上了一层隐秘色彩。


生者也许会说谎,但尸体上每一处痕迹都是诚实的。


近些年来,以法医为主角的影视剧不断涌现,《法医秦明》《心灵法医》等都展示了法医冷酷干练又极富推理智慧的形象。但现实中的法医并不似影视剧中的神气,由于刑侦工作的特殊性,不被关注才是常态,他们经常需要隐藏于案件背后,默默地充当一个助攻的角色。


勘查、搜索、寻找、检验、解剖……每一项都是构成法医工作日常的必备技能。为了案情能在第一时间获取有用信息,他们经常需要彻夜工作,在各种艰险的环境下取证,稍有不慎还会留下终身的伤病。


法医的工作目标只有一个:寻找真相。他们游走在生与死之间,替死者说出最后一段人生经历,似冥河上的摆渡人。


极端、猎奇、残忍的案件偶有发生,其背后往往夹杂着一段又一段令人唏嘘不已的人性故事。在见过无数生死后,法医们渐渐习惯在面对极端案件时放下自我情绪,尊重每一个已逝去的灵魂。


今天,十点人物志邀请到了一位从业13年的赵法医。希望能从他的讲述中,带领大家走进严谨且艰辛的法医工作日常,他为何会走上法医道路?过程中经历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见过无数生死的他,对死亡有着怎样的理解?


以下是他的讲述。


一、我是法医,你怕了吗?


很多新认识的朋友会问我做法医怕不怕。一来二去次数多了,我也会想:我为什么不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的?


《非自然死亡》剧照


我开始在脑海里搜寻一些蛛丝马迹,最终追溯到了20多年前。


1997年里的普通一天,我步行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比往常多好几倍的路人都朝一个方向走去。走着走着,人群在一处公共厕所前停了下来,前后聚集了两三百人,都在交头接耳。我费了好大力气终于钻到人群的最前边,抬头看到的一幕让我终身难忘。现在回想,当时从公厕打捞出编织袋的民警里,必然就有法医。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法医,第一次看到不完整的人体组织,第一次目睹碎尸案现场,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的恐惧,我一霎那怔在那里,又转头快速跑走了。从那之后直到初中毕业,我上下学只敢骑自行车从另外一条公路回家,再也没有步行经过那个居民区。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玄,2000年左右高考填报志愿,很少有人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有着清晰的认知,我也一样。当看到法医那一栏的时候,尽管我对这个职业完全不了解,还是毫不犹豫地报了上去,你说和我少年时代的经历有关吗?潜意识里肯定是有的。或许我想克服自己的恐惧。


但现实很快让我感到溃败,法医要学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前后五年,起码学了有60门课程,医学微生物学、病理生理学,药理学等等都还算正常,还要学妇产科、儿科、遗传学、毒理学……可以说是昏天黑地,翻江倒海地学了一通。


知识学得多,遗忘速度也很快。后来我才知道,学生时代更多是形成一种医学思维以及检索能力,遇到问题时知道在哪本书里最快地查找答案并解决问题。


众多科目里,寄生虫学让我很难忘。书里每一章都讲了一种寄生虫引发的疾病,比如蛔虫病、绦虫病、血吸虫病……这门课很神奇,沉浸感非常强,每学完一章,班上的同学全开始不自觉地怀疑自己有病,搞得疑神疑鬼。


毕业前的一个学期是实习阶段,我们可以到公安机关和案发现场,去接触真实的案件。记得实习出发前,院长亲自给我们上了一节课。他拿出一本已经泛黄的真实案件照片卷宗让大家传阅,所有人在一种肃穆的气氛中小心翼翼地传阅那本卷宗,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紧接着,我被系里分配到内蒙古大草原,还来不及看草长莺飞,享受鸟语花香,就接触到了第一件真实的凶杀案。大学学习了5年的知识此时不能说完全派不上用场,但跟真正的法医相比,差距一下子就显现出来。要知道一个成熟的,可以独自应付各类复杂现场的法医大约需要7年左右工作经验的积累。而我当时很像一个特殊观众,尾随着法医忙前忙后,脑袋里嗡嗡的,事后根本记不起到底做过些什么。


恰逢那段时间《大宋提刑官》很火,里面的主角宋慈是法医界的鼻祖,不仅验尸方法先进,而且刚正不阿,我当然要好好了解一下祖师爷。于是白天外出实习,晚上回宿舍追剧。


追完一部剧,我记住一句话:“千古悠悠,有多少冤魂嗟叹。”出自该剧的片尾曲,每每听到这句,我都提醒自己,人命大如天。


《法医秦明》剧照


几个月的实习里让我明白,客观、公正、严谨、准确地得出死因以及各类损伤情况的鉴定结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法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无差错地弄清楚死者的死因,让每一个逝者灵魂得到安息。


实习结束离开时我挺不舍的,如此近距离接触案件的机会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何其珍贵。虽然那段日子我一直住在警队值班室里,而值班室隔壁是停尸房。


怕吗?我不怕。比起每日面对尸体的恐惧,我可能更怕无法还死者一个真相。


二、尸语者,有时也管活人的事


很多人对法医的印象还只局限在影视剧里,穿得特拉风出场,在犯罪现场拍拍照,采采样,然后把尸体拉到停尸间,一顿操作猛如虎地进行解剖。


其实解剖尸体只是法医日常工作中的一环,甚至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更多时候法医的工作还是以分析采样为主。说得专业点,法医毒理、法医物证、法医病理的应用比解剖更广泛。


赵法医工作环境展示


不止是死人的事儿,有时活人的事儿也归我们管,就是大家常说的伤情鉴定。比如打架时被打掉了一颗牙齿,或者斗殴打断了一根肋骨等等,有些受害者口中所谓的重伤在法医临床检验中只能评定为轻微伤,连轻伤都评不到。伤情达到轻伤与否,是追究刑事责任的必要条件,做鉴定时可马虎不得。


我曾遇到过一个被同学用刀划伤的青年学生,临床检查时,他前臂有一条刚好达到轻伤标准的皮裂创,但他的创伤看起来有些异常,我仔细辨别后判定是伪造的。追问他原由,才知道他是被划伤后心里气不过,自己多渠道了解相关标准,忍着剧痛用另一把刀延长了创口,目的是想通过刚刚达到轻伤的伤口,让他的“仇人”被刑事拘留。


但他不知道的是,不同的刀以及不同时间留下的损伤会有细微差别,不论他是多划伤几厘米还是几毫米,有经验的法医一眼就能看穿。


赵法医工作环境展示


当然更多时候,法医还是与尸体打交道,虽然死者已无法说话,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替他表达生前的遭遇,我们能做的是精准地还原。


尸体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小到一个针孔,大到一处淤青,都需要寻根溯源。对尸体的分析能力,是每个法医的基本功。


比如独自居住的老人去世后一天才被发现,而子女想知道老人离世的具体时间,以便以后祭奠。那么到底是周四晚上还是周五白天去世的,就需要法医通过尸冷来判断。对于死亡时间较短的情况,可以精确到1到2个小时。


溺水案件的死者离世最后一刻在做什么?可以通过尸僵的情况分析。


再说尸斑,作用就更大更广了。尸体死后是否被转移过?死者到底是中了什么毒?尸体到底已经死了多久?都可以借助尸斑的表现来做出推理和判断。这些是勘查每一个现场必须要解答的问题。


赵法医工作环境中的标语


有无数的现场,就有无数的死亡。从孕育几周的胎儿到年近百岁的老人,每一个死亡现场都对应着一个故事。让我印象深刻的现场有很多,但要说到最痛心的,大多和孩子有关。


其中令我最心痛的案例发生在一个四口之家。丈夫是一个嗜赌如命的浪子,常年在外不回家,也无法为家里提供经济支持。如此持续几年后,终有一天早上,不堪重负的妻子问了家里两个孩子一句话“你们愿不愿意跟妈妈一起走?”说完便用枕头按住还没完全睡醒的儿子的面部,还在上小学的男孩儿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奋力挣扎开跑走了,可是还在襁褓里的小女孩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到达现场时,我看到了那位可恨、可悲又可怜的母亲手腕上有自杀未遂的伤痕,我不敢细想她是不是自杀到一半因为疼痛不愿去死了,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只想草率地结束两个孩子的生命。


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人性的复杂,对亲生骨肉能下如此狠手,但面对真实的死亡时却又恐惧退缩只知自保。而离那位母亲不远处的婴儿车里,就躺着她亲手掐死的还不满1岁大的婴儿。


因为我也有孩子,遇到这样的场景实在是不忍心,也无法想象逃脱的小男孩长大后回忆起妈妈在那天早上起床前询问他的话,以及死去的妹妹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有时我在想,是否我该怕的根本不是尸体,而是复杂的人性。



我还见过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不知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只将一张写着“秋的到来/落叶/是罗密欧”的便签攥在手心,就匆忙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见过偶然发生意外事件,夫妻驾船去城里贩卖水果,途中妻子不慎落水,丈夫营救体力不支,最终双双成为不归人……


一些来自远方的灵魂,为了逃避自己的生活,逃避熟悉的环境,来到一个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网购了木炭或者随意找到一条绳索,一个人面对最后一次日落最后一个黎明,在幽暗的房间或者江边的树杈上和这个世界告别。


或许是我本人比较感性,每次面对令人唏嘘的案件时,无法保持彻底的冷酷。我依旧愿意探寻每一个现场背后的故事,试图去了解他们为何想要放弃生命——一个如此美好的馈赠。


上大学时,我在医院妇产科做见习生,参与过接生,还记得我接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剖宫产,在春天里伴随着朝阳出生的。


那时我就在感触,要是每一个生命都沐浴在那样温暖又充满希望的阳光下,该多好啊。


三、与死亡紧密相连的生活,教会了我什么?


做法医13年了,你说我的职业对生活完全没有影响吗?不太可能。


行行都有职业病,只是我们做法医的职业病表现,常人一般理解不了,有一回把我自己都吓得不轻。


《非自然死亡》剧照


前两年装修新房,我买了好几组沙发。沙发厂商为了避免运输途中的磕碰,做了好几层保护措施,其中有一层包装是非常厚实的塑料布。当我把塑料布拆完后,发现这块塑料布面积大到可以把整个客厅覆盖,我就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是个“好”东西啊,如果是作案现场有这么一张塑料布,作案时候血迹就不会落在地面上。想法一出,我自己先吓一跳。这就是法医出现场太多了以后的后遗症,经常站在嫌疑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而且法医对时间极其敏感,这方面我老婆应该深有体会。在公安系统里的法医都是刑警,刑警是什么样的人?那就是接到警情立即出发的人,迟到几分钟都有可能让原本有机会在现场抓获的犯罪分子逃之夭夭。所以我们刑警约见面和出警一样,都要精确到分钟。有时候去接我老婆下班,我通常会说:“我出发了,到你单位楼下大约需要7分钟,你比照时间下楼吧。”


我老婆大概是有拖延症吧,一般我到了之后还是要等她。见面后本来挺温馨的恩爱画面迅速转变为了我吐槽她做事拖拉的场景,次数多了后,我老婆宁愿自己步行都不用我接她了。


不过要说法医最为严重的职业病,是常与死亡相伴,对生命的意义总有一些浅薄的理解。


《非自然死亡》剧照


很多文艺作品都探讨生与死,像余华写著的《活着》里的人物福贵,经历了几位至亲的悲惨离世,仍然选择坚强地活下去。可能福贵内心认为,活下去,是对逝去亲人的终极尊重。


法医检验尸体、解剖尸体,也体现着对生命的终极尊重,要让尸体告诉我们真正的答案。毕竟,活人是会说谎的,而无声的尸体才最诚实。古往今来,已经有太多的尸体告诉世人,他(她)的死亡,有不甘,有遗憾,有疑问,有一些话还没讲完,而法医就是他们最后的倾听者。


不论是法医还是痕迹员,刑事技术工作的终极目标是为了证据链闭环的完整,为整个诉讼环节服务。其工作的特殊性、隐秘性,决定了这个领域注定无法诞生多么耀眼的明星,只能默默无闻地隐藏在案件背后。


对此,我毫无怨言,甚至每每聊到这里,还会升起一种荣誉感。


赵法医平时会看的书


人命大如天。这句话一直牢牢地刻在我脑子里,每当有懈怠的情绪或因为突发情况惊慌失措的时候,只要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总会让我冷静平和下来,化为一种警醒:这是一份不容得一点马虎的工作,我应该格外谨慎。


命运冥冥之中让我选择了法医这个职业,而我也从这个职业里懂得了面对生命要怀有虔诚和敬畏,不为了鲜花掌声,只为了履行一份庄严的承诺——愿每个灵魂都安归故里。


在中国刑警学院校园里,有一座高大的塑像,是宋慈。第一次看到他时,我想到过一句话:“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下一次,等我看到他时,也想问他一个问题,“你是法医,你害怕过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 (ID:sdrenwu),作者:赵爽,编辑: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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