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屏的“二舅”,到底感动了谁?
2022-07-27 12:50

刷屏的“二舅”,到底感动了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 (ID:vistaweek),作者:林麻酱,题图来自:B站@衣戈猜想


这两天,我的朋友圈被一个人彻底刷屏了:


二舅。


相信很多人也已经看过视频,《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Up主“衣戈猜想”用他平静的语调,讲述了村子里平凡无奇的二舅生平,却获得了1000多万播放量。



它的口碑出现了两极化。


喜欢的人被感动,哭到稀里哗啦:“看完想给早上矫情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有人甚至说,这是今年看过最好的故事,堪称视频版《活着》。



不喜欢的人认为吹太过,理解不了它到底好在哪里:


“从立意到故事都很普通啊,甚至俗套,就是一个生不逢时身残志坚的励志故事。”


的确,二舅很普通,光是中国可能就有千千万万个二舅。


但2022年这个刷屏的二舅,它无可复制。


1. 每个村都有一个“二舅”


像二舅这样的人,在村子里并不少见。


随着这条视频的现象级爆火,很多年轻人纷纷在社交平台,分享起自己身边的“二舅”。


你看多了简直要怀疑,这是一出“二舅的多重宇宙”。



他们人设类似,遭遇类似,连名字都很类似。


首先,都是年纪轻轻,就落下了终身残疾,或先天或后天。


Up主的二舅是在一次高烧中,隔壁村的赤脚医生,在他屁股上扎了四针,就成了“断腿的卧龙先生”。



还有一些人的“二舅”,则是因为小儿麻痹,导致跛脚。


又或是生了病,父母也不懂,没能及时送医,落下了病根。


这些人在村里,会被统一喊为“瘸子”,或者“歪子”,还会有不懂事的小屁孩跟在后头,学他们走路。


他们往往都是天赋极高的学霸,带着几分传奇色彩。


二舅是村里的“天才少年”,上小学就是全校第一,初中也是。


“市里通考,从农村一共收上去三份试卷,其中一份就是二舅的。”


这种天妒英才的设定,让他的命运更显唏嘘。


因为如果不是残疾,他的人生可能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参加高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工程师。



一位知乎答主的老爸,则是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


校友后来不少成为著名大学的教授、政府领导。


“只有他混最惨。”


via @不知道改什么好


但他们往往都身怀绝技。因为智商高,所以即便残疾,学起其他技能也特别快。


二舅看家里来的一个木匠干活,看三天就看会了,并成为了一名木工,后半辈子都靠此自食其力。


还能给妹妹们结婚,打造出一流的家具,当嫁妆。



而在一本高中作文杂志上,我看到一位语文老师笔下的“二舅”——


同样是一位守着斧头刨子的乡村木工。


作文与考试·高中版 2021年18期


还会修家电、会修农具、会修车,总之修理一切。


又或是表现出其他惊人的经商天赋,有过走南闯北的战绩——


似乎但凡他们的家底好一点,都不至于过得这么辛苦。


但“二舅们”都没有抱怨,一生孝顺父母、爱小孩,热心帮助同村的人。



哪个村没有二舅这样的人呢,谁又不是在时代的风起云涌中浮浮沉沉,为什么只有这个二舅被现象级刷屏?


不解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就有了文章一开头的争议。


在很多人看来,是因为视频里用了廉价的煽情、正能量的鸡汤和励志的口号。


更关键的是,他们觉得是网友在主人公身上看到了比自己更悲惨的境遇,得以宽慰。


这也是这条视频最被诟病的点:“消费苦难”。


via @知乎网友


另一群短视频从业者,则认为从中找到了流量密码,他们蓄势待发,野心勃勃,准备当场买车票,也回乡拍自己的大舅二姨三姑父。


趁这波热度,乘上东风。


然而抱着这种念头怕是多要失望,二舅的火爆实难复制,它有它的天时地利。


2. 为什么二舅只有一个


在这条千万级播放量的视频里,最被广为传播的台词之一,是这句:


“遗憾谁没有呢?人往往都是快死的时候才发现,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一直在遗憾过去的遗憾。


遗憾在电影里是主角崛起的前戏,在生活里是让人沉沦的毒药。”


遗憾,搭配上它标题里的关键词,“精神内耗”——


用知识付费的那一套话术来解释,这次的二舅故事“精准击中了用户痛点”



而这事儿,讲究的就是一个“卡在节骨眼儿”,早了晚了都不行。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像二舅这样“普通人在时代风雨里,命如草芥,却不言弃”的故事,是在这两年才变得尤为吃香。


从B站邀请莫言做五四演讲《不被大风吹倒的人》,到新东方董宇辉直播带货,再到《隐入尘烟》这样的小众文艺片拿下了百万票房——


小人物,艰难地从舆论的边缘,稍稍走回了中心。


与此同时,在出版行业,像《及格家宣言》《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100天后会死的鳄鱼君》这样关注普通人心理状态的治愈类小书,一时间畅销到不行。


就在几年前,我印象中还不是这幅光景。


记得当时我的一位朋友,在某知识付费公司上班,她信心满满要制作一门教大家学习如何做一名“普通人”的课程,倡导关心幸福家庭云云。


然而这门课在内测期,就因为压根儿没人买单,扑街到“流产”。


如果那门课在今年推出,是否会有另一番景象,我不知道。


但从很多被二舅打动的留言里会看到,不少人很清楚,自己被感动并非因为二舅本身,而是他的故事刚好契合了自己当下的心境。


B站官方发布的“二舅”视频底下一条评论


哲学教授刘擎更精准地描述过这种时代红利过去后,人们的心境。


他曾回溯八十年代时,读海德格尔、马尔库塞那种反思现代性的书,是毫无切肤之痛的。


因为身处改革开放下,整个社会的论调,都在强调更高、更快、更强,强调“只要努力就会成功”。


这种高歌猛进在2008年奥运的时候,更是达到顶峰。


大家都在忙着搭乘上升电梯,没有人关心小人物,更别提农村。


我在写《隐入尘烟》时也有过怀疑,那样的故事搁几年前,可能也不会触动到这么多人。


因为当时主流的声音还是觉得城市化好,城市是文明与技术进步的荣耀。


而农民遥远且沉默,不过是被时代列车甩在后头的人。


但岁月汹涌变化,大家渐渐发现:


原来在时代风云变化中,谁都不过是麦苗,被摧毁只在一瞬之间。


这时,连高喊过“后浪”的B站,也捕捉到了这种敏锐的社会情绪。


演讲故事变成了莫言和爷爷去割草,遇到诡异的大风,爷爷如何拼命攥着车把,挺到大风过去。



还有一些更年轻的群体,他们在“二舅”的评论区述说的,是自己今年的就业故事。


一位大学生这样写道,“四年大学毕业,处于人生路的边角,身边朋友无一例外都陷入了精神的失落和实际的低沉之中,叹惋和遗憾压在每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当进入一个复杂的世界,“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


在这种情绪弥漫下,“二舅”横空出世,在他浓缩过几十年变迁的人生面前,很多事情突然显得微不足道。


尽管up主选择用轻松的寥寥几句,就讲完一个突遭变故的天才少年,从不适到认命的整整三年。


但恰恰是这种“轻松幽默”,踩中了时代整体愁云惨淡的心境,让很多人甚至来不及设防。


3. 不如忘掉二舅


所以这种“二舅式”精神寄托,真的是一场集体消费苦难吗?


还是一碗设计更为高明的鸡汤?


我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人们在二舅身上找到的那种心境契合,并不是认命两个字可以涵盖的。


一位网友的评论,也许提供了一份观众内心样本。


B站官方发布的“二舅”视频底下一条评论


项飙几年前跟很多年轻人聊天时,发现一个普遍态度——


“很多人都不认命,他出生在农村,或父母是下岗工人,但他不认命,想着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一个新的人生境界。折腾来折腾去,发现没折腾出东西来,就认输了。这时候就说:‘哎呀现在我成熟了,社会就是这样,不认不行。’”


但在项飙看来,社会下一步接纳的可能刚好相反,要认命、不认输。


认命,就是认清出生不是一个个体层面上的随机事件,而是结构性地摆在那里,要把自己的命想清楚,才能从里到外地对社会形成新的理解。


“这样认了命,两只脚踏在实地上,也很自然地不容易认输。”


在二舅这个故事里,更多人体会到的其实不是美化什么、赞美什么,而是被一种陌生的处世方式所震撼:


去与身边具体的人发生联结,胜过不断追问活着的意义。


二舅在人烟寥寥的村里,作为一个留守老人,却和整个村子有着最紧密的联系。


他领养了一个女儿,拼命赚钱,攒下了十几万的积蓄给孩子买房结婚,却开心得要死。


66岁了,还随身携带88岁老母,早上给姥姥洗脸,晚上给姥姥洗脚,下午给姥姥锻炼。


“每走二十步就是坐下歇 10 秒,二舅每走 20 步就会落后姥姥 3 米,赶上这 3 米正好需要 10 秒。接着走。”


村里有人家东西坏了,他都会跑去修。


在结尾昂扬的上架之后,其实很多看客都会有点怅然:


二舅是别人的,感动是瞬间的,故事是他者的。


自己的日子、疼痛和艰难,最终还是需要自己鼓起勇气去面对。


事情的最新进展是,有人建议他去各大短视频平台直播。


但就像Up主的回应所说,“二舅认真地活了半生,我分享了二舅的故事,大家听了还有点触动,这三者合起来就是个美好的小故事,美好的故事应该有一个美好的结尾。让二舅安安静静的陪姥姥生活在那个小山村,就是故事最美好的结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 (ID:vistaweek),作者:林麻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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