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宁与深圳:一场“气质共振”的双向奔赴
2022-11-02 10:49

颜宁与深圳:一场“气质共振”的双向奔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八点健闻 (ID:HealthInsight),作者:雨程、陈鑫、李琳,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11月1日上午,在“深圳全球创新人才论坛”上,拥有百万粉丝的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颜宁宣布,即将辞去普林斯顿大学教职,回国挂帅深圳医学科学院。


这是次毫无征兆的发布。


直播视频中,颜宁身着一件玫红色衬衣,还是很多人印象中的样子,干练俏皮、热情明亮,在台上讲述自己的新梦想。


“深圳向我伸出了橄榄枝。于是,我麻溜儿地向普林斯顿大学递交了辞职申请。”颜宁一如往常地直言,“在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全职回国,协助深圳创建一所集科研、转化、学生培养、经费资助等若干功能为一体的新型研发机构。”


颜宁表达明确,消息快速发酵,原想低调的双方已不可能,“颜宁回国”的词条,一天内迅速爆国内医疗圈、科学圈,挂上了微博热搜第一。


对颜宁来说,这是新开始,想要在深圳产出原创科研突破,更希望“在10年、20年之后,在世界生物医药的版图上,当大家说起生物医药的大湾区,首先想到的就是东半球的这里”;


而对深圳来说,这是新尝试,它将成立国内首个市一级的医学科学院,史无前例。


此前,国内除了两个国家级的医学科学院,其余都是省级。而且这个“新秀”还打破常规,将不定编制,不定级别,实行社会化用人制度。


常规之外的牵手,让不少人不仅感到,颜宁和深圳有点双向奔赴的意味——一个特立独行的科学家,一个敢为人先的城市,去做一件新事情。


“噱头很足,而且双方气质相符,真有可能擦出火花。”一位医疗圈的资深人士表达期待。


同在深圳,华大集团CEO尹烨也向八点健闻表示,“肯定是个好事情。”


当然,在“前无古人”的背面,是很多具体问题。比如,不挂靠在医疗机构、医学院校的医学科学院,能做多少事?科研经费如何解决?如何实现“技术转化”?引进颜宁,也是深圳医学高地建设“挖人”的一部分吗?


我们不得不回到颜宁,回到深圳,去了解双方,以此去理解这场“一出生就风华正茂”的合作,将何以致远,何以在生物医学产业里发挥巨大的能量?


归去来兮


施一公教授的得意门生,30岁的清华正教授,“中国科学之星”,普林斯顿大学首位雪莉·蒂尔曼终身讲席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颜宁的身上从不缺少标签和头衔,如今,她又多了一个新身份———深圳医学科学院创始院长。


宣布消息时,“归去来兮”这四个大字打在颜宁身后的大屏上。


清华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被她称为“挚爱终生的两个地方”,这两地间的来去踪影,既勾勒出了颜宁学术生涯最重要的肌理,也展露出她性格中潇洒果断的一面。


1996年,18岁的颜宁进入清华大学生物科学与技术系学习,临近毕业的关键节点,她用一封自荐信,把自己送进了位于以结构分子知名的、普林斯顿大学的实验室,也是在那里,她找到了“做科研的宁静”。


2007年,在普林斯顿完成博士后训练后,颜宁30岁入职清华大学医学院,成为清华当时最年轻的教授和博士生导师,入职前,她就已因出色的科研成果获得《科学》杂志评选的“青年科学家奖(北美地区)”。


对于这位瞩目的新星,清华回馈了她充足的科研资金与顶尖的实验室设施。2014年,她率领团队首次解析了人源葡萄糖转运蛋白GLUT1的三维晶体结构,2015年进一步获得了具备更多构象的GLUT3结合底物和抑制剂的超高分辨率结构。


2017年,在清华任教十年后,颜宁再度选择离开,去往普林斯顿,成为该校大学分子生物学系首位雪莉·蒂尔曼终身讲席教授。


也是在这一年,颜宁迎来了自己的学术高峰。她带领团队一举获得了两个钠通道的结构,其结构不仅为学术界所关注,也是一众国际大制药公司研究的重要靶点,作为一名科学家,她一时风光无两。


抛开天赋与机遇,颜宁的过往中,仍透露出一份让人瞩目的敏锐与果敢。


如今,颜宁再次做出一个引爆学术界乃至全民舆论的决定,以全职身份参与深圳医学科学院的创办,由此,她也结束了自己在清华与普林斯顿间近乎四分之一个世纪的“震荡”,开启人生中第三个梦想的追寻。


在1日的演讲中,深圳医学科学院(Shenzhen Medical Academy of Research and Translation)的英文名中,包含着“转化”的字眼。颜宁表示,自己希望在新尝试中,探索科研成果转化的合理机制。


“结构生物学是基础研究,但是它与药和医密不可分。”颜宁试图用这句话连接她的过去和未来。


而之所以特立独行,更多出于颜宁“不像科学家”的那一面。


相较科学家的刻板印象,颜宁是个跨界网红科学家。在微博上,有116万粉丝,也毫不低调地自称“娱乐博主”“科普博主”。她热衷分享生活日常和影视娱乐,偶尔回归“科普博主”,分享一些生物专业视频,呈现一名常春藤名校教师的实验室日常。


在美国生物圈里,无论是颜宁的到来还是离开,讨论并不算多,反倒是中文环境里的关注度要热烈些。


还有一个身份,在于她是女性,“女科学家”。


八年前,颜宁撰文发问:”女科学家去哪儿了?”她曾大胆直言,在科研领域,长期存在性别事业曲线的“剪刀型分布”现象,“科研地位越资深,女性比例越低”。


在微博上,颜宁账号的个人简介是“自由自在”,理想中的人生状态,是“可以自由自在,不知疲倦”。做科研也是如此,“科研本身就是一场游戏,让我越做越开心”。


这个恣意生长的科学家,与这个自由包容的深圳,像有某种志趣共振的默契,如同宿命的演绎,在一个新的起点相遇。


“不差钱”引凤不止,深圳的生物产业梦


“栽好梧桐树,凤凰自然来。生物医药产业被誉为‘永不衰落的朝阳产业’,是创新最为活跃、发展最为迅猛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之一。”


在“深圳发布”官方推送中,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对生物医药产业建设的期待,希望将其打造成新的城市经济增长极。


还有人将美国东海岸的波士顿与深圳对比,将“国内最具硅谷气质”的城市称号给了深圳——以敢于创新而著称。


颜宁挂帅的深圳医学科学院,就坐落在所在的坪山区,那是深圳最年轻的行政区之一。


更重要的是,根据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6月,坪山区已聚集生物医药相关企业近千家,数量约占全市的四分之一,生物产业总产值在200亿元以上,国际龙头、本土领军、还有一众小型创新企业,都在酝酿下一个生物药品种的诞生。


中国医药行业正在逐渐转变到产业,人们看到了产品化的回报,也更愿意转向基础研究的突破。这个行业极速发展和回归本初的过程。


一位美国生物学博士向八点健闻谈到,国内近几年生物医药行业明显加速,首先加速的是研究方面,越来越多的好文章发表,也说明高校研究机构的水平在提高,从国外引进了很多人,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好的平台。


完备的医药产业链,密集先进的实验室,已经铺垫了“筑巢引凤”的第一步。


而在研发的后端,对更重要的“如何进行临床转化和落地”的问题,深圳早在这几年,也给以公立医院为主的医疗服务业吸纳了一批人才。这些年,也给出了全方位的解决方案:


有的满足待遇,“如果是人才引进,年薪70万元上下;如果是学科带头人,至少是年薪百万元起步。”


有的给予平台,“为了挖一个呼吸病顶级专家团队的带头人,投入了一个亿用于建团队、搭平台,让领军人物能大展身手。”


有的搭建生活,“市里给了很大支持,房租、安家费、科研经费、编制上的倾斜,包括子女教育,配偶就业都协助解决。”


2014年9月,深圳市政府提出的持续6年的医疗卫生“三名工程”,计划在未来6年投入 1000 亿元建设和发展医疗卫生事业。通过与国内外著名高校或医疗机构合作办医,打着对方的招牌吸引更多人才。


如今,“引凤”的动作,从医疗服务前移到了基础研究。


深圳“重金求才”的大招背后,离不开深圳市政府的功劳,作为改革先锋、经济特区,深圳“不差钱”。


筑巢引凤这种深圳吸引高端人才的打开方式颇有成效。2014 年,深圳市医疗卫生国家级领军人才仅 7 名,无一名院士;而自 2014 年启动后,根据深圳市卫健委官网显示,“三名工程”已经引进了高层次医学团队197个。


一位深圳的主任医师透露,他们医院从西南地区挖来一位学科带头人。在他看来,年薪是无法吸引的,关键是靠医院所提供的支撑资源,能帮助这位带头人“冲院士”。


广州艾力彼医院管理研究中心主任庄一强也说,“对于属于世界顶级的生物科学家,看重的不一定是个人待遇,而是一个平台,相应的科研条件和设施。”


另一位业内人士称,“平台优秀,甚至还能帮助人才冲刺诺贝尔奖。”


而基础研究对于促进临床、推动医学进步、科研转化,又是至关重要的。


“基础研究是漫长的,先有研究,再出产品,中间过程可能需要三五十年。而转化就是快速出产品,是短平快的,是为了满足市场需求的。但只有基础研究才会推动医学的进步。”庄一强评价。


待时间的考验


这场看似一拍即合的牵手,实则酝酿良久。


早在2021年3月,深圳市政府就发布了《深圳医学科学院建设方案》,但“边建设,边运行”的深圳医科院,院长人选一直没有落定。


兜兜转转一年半,才终于迎来了颜宁这块“金字招牌”。


而对医学科学研究的重视,也在新冠疫情发生后的这几年,发生着变化——医学院校和医学研究机构开始承受更大的期待了。


在国内,冠以“医学科学院”的医学研究机构不少,其中最出名也是规格最高的两家,分别是中国医学科学院和军事医学科学院。此外,一些省份还有省级“医学科学院”或类似名称的机构。这些医科院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挂靠在所属省份的大医院,亦有一部分选择跟医学院校合办。


但其能力有多强?一位熟悉医学研究的专家认为,从科研实力上看,不少挂靠于大医院的医科院,大多存在感弱,研究上也基本以院内项目为主,研究经费仅面向院内人员。


这意味着,除了两个国家级的医科院,其他的医科院多少有些难承其重。不仅规模不大,级别也不高,在医学研究的国际领域更是缺乏知名度。


在此背景下,深圳医科院就显得尤为特殊——尤其在深圳所属的广东省,已经存在广东省医学科学院的前提下。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但是深圳做出这个突破性的决定,其实在数年前曾得到过顶层授意。


2019年8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的《关于支持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求深圳建设全新机制的医学科学院。


2021年3月,深圳市政府印发《深圳医学科学院建设方案》(下称《方案》)。《方案》里的“新机制”几乎颠覆了所有事业单位的“老规矩”——不定编制、不定级别,自主设岗,遵循理事会治理、学术自治原则,学术委员会是院内最高学术机构,尊重科研人才的稀缺性,实行市场化薪酬、社会化用人,有点像“企业化”运作。


一位医疗行业的资深研究人员向八点健闻表示,不设编制就很难确定政府拨款的经费数目,而且也意味着院长需要对全院承担更大的责任,包括人事任命、人才招聘、收入分配等。“所以选择一位合适的院长,对深圳医科院来说可谓至关重要。”


除了做法上的创新,深圳医学科学院的梦想更大。


在深圳官方的话语中,曾多次提到了深圳医科院要对标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等全球领先的医学科学院。


八点健闻注意到,曾在2020年底,中国医学科学院院长王辰在招募全球人才时也提到过“对标NIH”。截至目前,深圳医科院和中国医科院可能是唯二用过这种比喻的医学科研机构。


NIH作为美国最高医学研究机构,其全球知名度有相当一部分得益于其开放型的资助机制。NIH在2018财年的373亿美元预算中,约有81%用于院外项目,资助遍布世界各地的3000所大学、医学院和研究机构。


我国的绝大部分医科院上级单位都是属地卫健委或所在大学,资金支持相对有限。但是深圳医科院的设立单位是富庶的深圳市政府,这或许是深圳医科院能够提出资助院外项目的底气。


深圳市卫健委也在一篇推文中表示,深圳医科院将仿效NIH,同时设立院内、院外项目。院外项目通过“招标制”“悬赏制”“赛马制”等多种方式,向全球开放,资助院外机构或学者,开展研究或实施跨领域间的合作研究。


但医学研究的投入从来都是无底洞。


上述熟悉医学研究的专家直言,NIH每年有几百亿美元的科研经费投入,深圳医科院是否拿出对等的科研经费仍是个未知数,持续性如何,这都有待时间的考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八点健闻 (ID:HealthInsight),作者:雨程、陈鑫、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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